太平记 第56节
“喏!”郭奎应了一声,对舵手叫喊了两声,“余皇”号就绕了一个巨大的弯,向东南方向驶去,其余的六条帆桨船就好像跟随母亲的水鸟,紧随其后。
第二天中午,余皇号抵达了湖口,水流变得湍急起来,魏聪站在船首旁,他能够看到江面呈现出两种不同颜色,那是长江和汇入长江的鄱阳湖两大水体的汇合之处,在他的右手边,庐山山脉正一点点从水平面之下隆起,慢慢变高,变大。
“降帆,下桨!”船桨官宏亮的嗓门在甲板上回荡,水手们忙碌的将“余皇号”华丽的船帆收起,猛烈地江风将船帆拍打的啪啦啪啦作响,水手们咒骂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风,艰难的拉扯着缆绳。魏聪将兜帽拉起,遮挡飞溅的水花,眺望着远处的庐山。
其实柴桑当地就有铜矿,位于今天九江市九江县城门山,而且这处铜矿是铁矿的伴生矿,矿体埋藏不深,可以露天开采,矿山旁边就有湖泊,有水道直通鄱阳湖和长江,开采运输成本都很低。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里距离长江太近了,东汉政府的统治力量太强了。铜矿不像铁矿,一旦开采牵涉的利益太大,惹来的各种神仙太多,仅凭魏聪眼下的力量,就算搞成了也是替别人做嫁衣。所以这个点在魏聪的计划里只是一个备用计划。
在魏聪的计划里排在第一的是德兴铜矿,这座号称亚洲第一大露天矿的铜矿位于今天江西省德兴市怀玉山脉孔雀山下,其储量之丰富自然不必说,找矿也十分方便——山体露天就有大量的孔雀石,先民就是依靠这个发现这处铜矿的,运输方面可以走饶河。最要紧的是,德兴铜矿当时是属于馀汗县,而馀汗县的治所位于今天的余干县,距离今天的德兴市孔雀山矿区足足有130多公里,而且有一半以上的路程都是山地,当时又没发现这处铜矿(德兴铜矿的开采可以追溯到唐代),很难想象当时的馀汗县会对这片距离治所有五六天路程的荒山野岭会有多高的控制力。
长桨整齐的拍打水面的声响将魏聪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余皇”号已经开始穿越湖口了,湍急的水流拍打着船身,泛起大片的白沫,一群水鸟在船只上方,它们张开双翼,借助船只航行带起的气流滑翔,不时有被长桨打昏的鱼浮出水面,那些水鸟就收起羽翼,俯冲而下,争夺这些唾手可得的美餐。魏聪背靠着船舷,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群擅长“投机取巧”的家伙,为了食物争的不可开交。
“郎君,已经过湖口了!”郭奎向魏聪鞠了一躬:“我们下一步的航程是——”
“继续向南!”魏聪道。
“继续向南?”没有听到距离的目的地,郭奎不由得一愣,他小心的抬起头,看了看魏聪的脸色,对于眼前这位的手腕他可是早已领教过了的,他此时口风这么紧,该不会是要对哪个倒霉蛋发动突袭吧?
“嗯!”魏聪点了点头,竭力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还真不是想要对郭奎保密,而是他根本不知道当时饶河叫什么名字,毕竟饶河现在的名称是来自于饶州府,而饶州这个行政区划还不存在,自然不会叫饶河这个名字。
当天傍晚,魏聪的船队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湖汊宿营。临岸的滩涂有大片在这里过冬的水鸟、禽蛋、贝类,水边还有成群结队饮水的白尾鹿和野猪。水手们和兵士们轻而易举的捕获了大量的猎物,然后兴高采烈的在岸边处理猎物。魏聪下令在这里多休息几天,一来为接下来的航行储备食物,二来也让士兵和水手们休息一会,这个好消息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发出阵阵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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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头儿!想不到给那位将军当桨手的日子还不错,还有肉吃!”
钱文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身旁同伴,小心的转动着手中的尖树枝,上面插着一串扒光羽毛的水鸟,被篝火烤的油光发亮,在他的脚旁,还有几十只水鸟,二十多只等待剥皮的兔子。
“是呀!”另一个桨手正小心翼翼的用打磨着燧石箭头,旁边放着一大把刚刚采集来的芦苇杆和刚刚收集来的鸟羽。在篝火的对面,一个短须汉子正在小心的用匕首切削刚刚砍下来的柘树干,这是做单体弓的上等材料,他一边熟练的削去无用的部分,一边笑道:“今天只有水鸟和兔子肉,等咱们有弓箭了,明天说不定咱们就有鹿肉吃了!”
“鹿肉?真的假的!”正在小心翼翼的给芦苇箭杆黏上尾羽的疤脸汉子抬起头:“用这玩意你就能猎到鹿?”
“咋的,小瞧人了?”短须汉子一边吹掉手上的木屑,一边得意地说道:“咱还没从军的时候在乡里就是猎户,用的家伙也就和这差不多。猎鹿最要紧的不是弓好,而是懂行,有耐心。鹿这玩意蠢得很,只要你守对位置,别乱动,它能撞到你脸上来,瞎子都能射中!”
“那敢情好,咱只听说这鹿肉好吃,就是没尝过啥滋味!”疤脸汉子笑道。
“烤好了!每人分一点,别急,接下来还有!”钱文将烤好的水鸟撒下一支翅膀,将树枝递给旁边的人,没有人再说话了,他们都从上面扯下一部分,顾不得烫嘴就塞进口中咀嚼起来。
钱文嚼碎骨头,直到吸干里面的骨髓才吐了渣滓,尽管只撒了一点薄盐,熟鸟肉的味道依然鲜美无比。他熟练的将六只水鸟串好,放在篝火上,然后开始给野兔开膛破肚剥皮,然后抹上盐,放到篝火上熏烤。钱文发现,自从到了柴桑之后,似乎上面对这些桨手们的控制就变得更松了,在出发前甚至还每人发了五十文钱,允许他们外出放风两个时辰。当其他人都把钱和时间花在码头旁的那些廉价妓女身上时,钱文却用那五十文买了一张网和一包盐——前者可以用来捕鱼、鸟和其他小型兽类;而后者不但可以调味,给伤口消毒,必要时还能当钱用——不少蛮子不认铜钱,但没有人不需要盐。有了这两样,他有信心凭自己穿过几百里杳无人迹的荒野,回到家乡。
“你们今晚收获不小嘛?”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钱文赶忙站起身来,转身行礼,他认出魏聪正站在不远处,被一群亲兵簇拥着,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都是托校尉的福!”钱文赶忙屈膝下跪,心中惴惴不安,他是个精细人,刚刚篝火旁有人在准备制作弓箭,以他们的身份,这可是有些犯忌了。
“那我这福分可不小!”魏聪走到火堆旁:“有烤好的吗?给我一块!”
“是!”钱文赶忙从火堆旁拿起一串鸟,挑已经烤熟的撕下一小块,呈送给魏聪。魏聪也不忌讳,塞入口中嚼了两下:“嗯,烤的不错,就是味道淡了点,刘久!”
“在!”
“待会让人给桨手送点盐来,这种肉淡食吃多了会生病!”
“喏!”
“多谢校尉赏赐!”钱文赶忙下拜。
“罢了!”魏聪摆了摆手:“你们这些天在船上也辛苦了,碍于身份,不好给你们发饷钱,总要有口盐吃,不然干活也没力气!”他看了看地上的兔子:“这些水鸟蠢得很,不难抓,那这些兔子可机灵的恶狠,你们怎么抓到这么多的?”
“回禀校尉!”钱文道:“小人年轻时在县里当过两年猎户,知道这些兔子的性情,只要找到兔子的巢穴出口,用网兜住兔子窝的洞口,然后用烟熏其他入口,兔子就会自己跑出来钻到网兜里来,根本不用花力气抓!”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术业有专攻呀!”魏聪笑了起来:“那好,明天我让人多送几张网兜来,你们几个就专门去抓兔子,我看这玩意这里多得是,肉熏干了可以吃,皮硝制好了也有用。”
“属下遵命!”钱文赶忙低下头去,等到他再次抬起头时,魏聪一行人已经走远了。
“校尉!”刘久压低嗓门:“属下觉得对这些家伙是不是有些宽纵了!”
魏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刘久继续说下去。刘久深深吸了口气,大着胆子道:“属下刚刚经过的时候,看到那些家伙当中可是有人在制作弓箭,属下也知道他们应该只是用来射杀猎物的,但可以射鹿的就能射人。说到底,当初在巴丘,他们可是和咱们杀的好狠呀!”
第96章 馀汗
“你担心他们会反叛?”魏聪停下脚步,看着刘久的眼睛问道。
“反叛倒是不至于,毕竟我们的人要多得多,武器也要好得多,还有船也在我们的手中!”刘久斟酌着自己的语句:“但可能会有人哗变,分散逃走,毕竟这里已经是豫章了,他们是豫章人,逃走很方便,再就是可能会有人刺杀您,毕竟不久前他们还是敌人!”
“不错!”魏聪叹了口气:“确实有这种风险,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们的人现在有多少,三百二十七个,这么多人如果当强盗是足够了,但如果想要做点别的事情,那就远远不够了。伐木?造船?开矿?冶炼?修建一个邬堡?不要说开垦放牧了,我们有太多事情需要人做了,迟早要把这些家伙纳入我们的行列中来,还有更多的其他人,如果要一个个都戒备的话,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好吧!”刘久也知道魏聪此行的真正目的,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告诉他如此宏伟的计划,他只会嗤之以鼻的走开。但他是亲眼看着魏聪是如何带着他们几个人走到今天的,他早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切和眼前这个男人捆绑在一起了,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只要魏聪说往前冲,他也会闭着眼睛跳出去的。
魏聪低声道:“也许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应该在这里多待几天,可以好好观察一下这些家伙,那些人会和我们一起走下去,那些人会半途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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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里的几天时间,是钱文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日子,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带着同伴,带着网兜、铁叉、猎弓、投石器,去湖边茂密的草丛中去追寻猎物。可能是人迹罕至的缘故,这里的猎物不但多,而且绝大部分鸟兽都泛着一种单纯的蠢劲,许多野鹿甚至要等到他们走到距离二十多步远才掉头逃走。在这个距离,即便是单体弓和投石带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或击倒它了。
而钱文擅长的烟熏法对野兔更是必杀,这里的兔子根本还没学会把自己的巢穴出口设置在距离很远的几个土坡处,他很轻松就能找到兔子窝的几个洞口,然后用烟将里面的兔子熏出来。经常只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可以回去躺在草坡上晒太阳,等待吃饭了。但几乎没人愿意休息,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忙碌于沼泽林莽之间,直到天色已晚才带着猎物回来。
“娘的,这日子也未免太舒服了吧!”一个水手躺在草坡上,叹息道:“啥苦活累活都没有,就打打猎,回来还有肉吃,老子这辈子都没过过这种日子!”
“是呀!”旁边的人叹息道:“就算当初在乡里时也比不上,地里的活不用说了,还有官府的差役,兵役,兵役差役完了,还要砍柴烧炭、修补房子篱笆院墙,淘井,修剪桑树,反正一年到头,能歇下来喘口气的也就那么几天。能像这样快快活活出去打猎钓鱼的少之又少,就算打回来了,也舍不得自己吃,要拿去换盐、换别的,剩下的还要给亲娘老子,给媳妇娃娃,哪里像这样,可以吃个尽兴!”
“这种日子要是能天天过就好了!”
“还天天过?天子都过不上呢!”有人冷笑道:“就算是天子,多打几次猎,也会有大臣劝谏的!”
“这倒是!俺小时候听先生说过,商纣王就是整天打猎,不处理国政,才被周人灭了的!”
“真的假的?打猎多了会亡国?”
“对了,钱头!你知道咱们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这个我也不知道!”钱文摇了摇头:“不过照我看,应该也待不了几天了,毕竟咱们有这么多人,再多的猎物也禁不起这么打呀!”
“那就换个地方呗!”有人笑道:“咱们一路过来,船上看到的这种湖汊到处都是,换个地方再打个五六天,快活的很呢!”
“你做梦吧?那个绛衣将军敢情今后就带着咱们到处打猎?你觉得他是那种人?”有人嗤之以鼻。
“既然如此,那咱们逃走吧?”有人压低声音道:“现在咱们眼下手头有肉干、有家伙,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人们目光闪动,小心的窥探着四周,防备隔墙有耳,几分钟后有人低声道:“咱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逃?往哪里逃?”
“我老家是海昏县,这里应该距离海昏县不远了!”有人低声道:“上船往西走,走一两日应该就到了!”
“我老家石阳的,那也不远了!”
“我老家宜春的,倒是远得很!”
人们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自己故乡的距离,以后目光集聚到了钱文脸上,有人问道:“钱头,您老家哪儿的?”
“馀汗县!就挨着鄱阳县,距离这里应该也不远!”钱文神色冷淡的很。
“那是好事!要不咱们跑吧?大伙儿一起跑,他们也抓不过来!”
“你们跑吧!我暂时就不动了!”钱文低声道。
“为啥?”
“我这个样子,跑回去也是个祸患!只会给家里人添麻烦!”钱文低声道。
周围静了下来,钱文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这群叛军、逃卒们神色黯然,这是他们所有人共同面对的问题,有人低声问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混下去吧?”
“岂不是也不是没办法!”钱文笑道:“只要等到大赦就好了!”
“大赦?”
“对,通常天子继位,大婚,册封太子,都会大赦天下,过往的罪过都既往不咎!”
“当真?”
“若是如此,那就有盼头了!”
“就是,若是等个三年五年,倒也无所谓,反正这里的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众人闻言,原本阴郁的脸上纷纷露出笑容来,看到同伴们的笑容,钱文露出一丝苦笑,他们犯的可是不赦大逆之罪,自己刚刚不过是撒了个谎,哄骗一下,让他们好受点而已。这些处于绝境中的人们,对于任何一点希望,不管是真是假,都死死的抓住,不肯放开。
“算了,不说这些了!”有人笑道:“有现成的肉可以吃,还想那些烦心事?说真的,就算真的现在赦免你无罪,让你回家,你能有这么多肉吃?”
“这倒是,得快活且先快活!”
“可惜没有酒,不然有酒有肉,死了也甘心呀!”
“为乐未几时,遭时崄巇,逢此百离。
饮酒歌舞,乐复何须。
照视日月,日月驰驱。
轗轲人间,何有何无。
贪财惜贵,此一何愚。
凿石见火,居代几时?
为当欢乐,心得所喜。
安神养性,得保遐期。”(汉代乐府《满歌行》)
歌声中,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来,合着歌声的拍子,击掌起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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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汗县。
阿秋攀援在树上,身形矫健,就好像一只狸猫,他轻松爬上最高的枝干,看见远处芦苇荡中升起的炊烟,那是收芦人在准备晚饭,几间茅草屋聚集在湖岸,一条小溪注入湖中。岸边有座木造栈桥伸入水里,旁边是一间低矮的茅顶长屋。
他继续向外攀爬,直到后来树枝有些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湖面上没有船,就像一面晶莹的大镜子,还没有到渔船返航的时候,但他可以看到从烟囱里升起的缕缕轻烟,以及长屋后半掩的牛车。
还是老样子!阿秋咬紧嘴唇,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喜欢攀爬到高处,喜欢眺望远方,看各种新鲜的事务,哪怕冒着坠落的危险。为此他也没少挨过母亲的棍棒,但从来不改。
“阿秋,阿秋!”树下传来同伴的叫喊声。
“怎么了?”阿秋头也不回,聚精会神的向远处望去。
“你还是下来吧!”可能是因为高度的缘故,下面的声音有点颤抖:“我怕你会掉下来!”
“不会,我站的牢的很!”阿秋笑道:“让我再看一会!”
下面平静了一会儿,又有声音道:“下来吧,湖面上啥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谁说啥都没有!”阿秋正想反驳,突然一个绯红色的点划过他的眼帘,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红点,不,那不是一个点,是一条船,一条有着绯红色船帆的船。
“你看,湖面上有船,一条绯红色船帆的船,正朝这边来了,真漂亮呀这船!”
“红色船帆的船?”下面的同伴将信将疑的问道:“这怎么可能?红布多贵呀,谁会用在船帆上!”
很快,事实就验证了阿秋说的没错,树下的孩童们也看到湖面上出现了一条绯色帆桨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们渐渐那条绯色帆桨船后面还有六条小船,而且那帆船船身狭长,呈现出漂亮的流水线。这让阿秋不由得赞叹道:“这船真漂亮呀!”
“阿秋,咱们快离开吧!”树下的同伴喊道:“这船不是咱们这边的,说不定是贼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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