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75节
“这个我家校尉已经考虑过了,所以他将大军在对岸驻营,在这边只布置了两百人!”黄平往江边正在立营的兵马指了指:“列位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众人闻言皆大喜,他们原先只敢想让魏聪将军队放在城外,却没想到对方干脆将军队放在对岸,只在这边放了四五百人,这无疑让他们对魏聪更放心了。
“既然这样,那贵使可以回禀校尉,赣县上下当唯校尉之命是从!”县丞笑道。
得到县丞回复的魏聪十分满意,他让黄平作为使节,带着三十名护卫进了城,提出了以下几个要求:提供三千名壮丁编入军中,粮食五千石,布匹六千匹,绢五百,以及武库中的武器,最后,魏聪还需要县里的马匹牲畜,不过可以出钱和买(即低价购买)。
“照属下看,魏校尉的条件倒也还公道!”功曹第一个表态:“壮丁兵器不必说,眼下正是秋后,原本要上缴的租税都在府库里,正好用来抵扣,马匹驮畜还是用钱买,实乃宽厚之人!”
“功曹所言甚是!”主薄也点了点头:“一旦兵戈相见,那损毁的可不就只是这点了!”
“是呀!事不宜迟,县尊便快定夺吧!”
“好,便依照魏校尉的条件,至于壮丁如何征召嘛!”县丞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这等事肯定无法脱离这几位地头蛇的支持。
“城内已经有两千募兵,只需要再凑一千人便可以了!”主薄答道。
“那就将赘婿余丁以及监狱里的罪犯都加起来,还缺多少?”功曹问道。
“还缺个三四百人!”
“那就将县里父母早晚的孤子也凑上吧!至多每人给个几百钱的安家费也就是了!这样还缺多少?”县丞问道。
“差不多了!”功曹笑道。
“那就这样办吧!越快越好!”县丞吐出一口长气:“不管那个魏校尉是真的还是假的,早一日送走便少一日的麻烦!他呆在这边,我睡觉都睡不安稳!”
“县丞,有一件事情您有没有考虑过!”主薄突然问道。
“什么事?”
“如果刘县令醒来,追究您在他昏迷不醒时做的这些事情,要治您的罪,您怎么办?”
“治我的罪?”县丞笑了起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全县上下的平安,何罪之有?”
“他是县令,有罪无罪还不是凭他一张嘴,您夺了他侄儿的印绶,他侄儿岂会不说您的坏话?俗话说疏不间亲!再说那刘芬是幽州人,麾下多游侠亡命之徒,自己平日里又使气任性,即便不问您的罪,随便派个手下背地里给您一刀一箭,谁又能防备得住?”
“那,那该怎么办?”县丞被吓住了,他当然知道主薄说的没错,刘芬上任时可不是孤身一人,可是带着一百多游侠宾客前来的,平日里行事颇有信陵孟尝之风,自己今日得罪了刘安,若是刘芬能不死,多半会报复自己,那时自己可抵挡不住。
“倒也简单!”主薄笑道:“便将县令的侄儿和门客们悉数送到魏校尉手下,剩下的事情就是魏校尉的事情了!”
“送到魏校尉手下?”县丞吃了一惊:“那,那刘县令若是苏醒过来,怎么办?”
“即便他苏醒过来,也只有孤身一人,又有何妨?”主薄笑道。
“这——”县丞闻言一愣:“这,这要是上头责问下来怎么办?”
“那也是以后得事情了,再说县令的毒箭又不是您射的,能责问您什么?”
县丞也不是傻子,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几个地头蛇的意思——只要县令醒来,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应该乘着权力还在自己手上的机会,尽可能打击削弱县令的力量,这是不光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也是这些地方实力派的建议。
“王功曹,刘主薄,文廷掾,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三人了,务必要办的妥当,切不可弄出差池!”县丞沉声道。
“喏!”三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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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魏军大营,帅帐。
魏聪小心的拿起蜡烛,以免烛泪滴在地图上,查看着上面的赣江和北江的走向,按照地图上的描绘。自己应该先逆流而上,在赣州茅店(这里用的都是现代地名)转入桃江,然后逆桃水而上,进入南野县(今江西省信丰县油山镇),直到桃水的源头大庾岭改为陆路,此地山脉并不高,一日便可徒步翻越五岭,便进入今广东省界内。然后东下南浦水,南浦水从贵东直下浈江,在韶关汇入北江,即可直取番禺(即广州城)。在这条路线中,如果刨除掉豫章郡内的最后一个县南野县,己方要克服的关口还有两处,一处是扼守南浦水与浈江汇合处的横浦关,另一处就是汇入北江的韶关。
第二个关口尚且不论,估计东汉时候那里应该没啥关防,眼下对魏聪来说最重要的是横浦关,毕竟如果自己被堵在关前,就意味着自己这一万多人以及辎重甲仗会被堵在狭长的山路上,进退不得,稍有不慎就会不战自溃。
因此唯一可行的方略就是派出一支先遣队,在主力抵达大庾岭豫章郡这一侧之前,先翻越大庾岭,控制这处关口,并尽可能的收集到足够多的船只,供后面翻山过来的大军使用。为了避免交州那边得知赣县这边风声后警觉,加强横浦关的戒备,这支先遣队最好尽快出发,越快越好。
“校尉!”
“是阿登吗?”魏聪小心的将蜡烛放到一旁,笑道:“进来说话!”
“喏!”第五登应了一声,进得帐来,他看了一眼几案上的地图,笑道:“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呀!”
“还有些事,不知不觉就忙到现在了!”魏聪指了指旁边的垫子:“县城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玩花样?”
“现在来看还好!”第五登笑道:“到今天为止,已经粮食、布匹和绢都送出来了,壮丁比较慢,只送出来三百多人!我已经打散编入军中各队了,先从民夫辅兵干起,历练个把月就有个样子了。”
“嗯!”魏聪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们就要走桃水,去南野县,然后翻越大庾岭进入岭南了,山路其实并不长,一天左右就能翻过去,但就怕被堵在山上,那就麻烦了!”
“堵在山上?”第五登愣住了。
“这里,就是这里!”魏聪伸出指头在地图上点了两下:“有一座关隘,就是横浦关,秦末天下大乱,驻军岭南的秦军将领赵佗就是派兵驻守横浦关、阳山关、湟溪关,断绝了中原通往岭南的孔道,建国篡号称王,其子孙后代享国百余年!横浦关便是从豫章通往岭南的必经之路!”
第五登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魏聪手指的地方,目光如电,他突然道:“交给我吧!”
“什么?”魏聪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请把此处交给属下吧!属下一定能将其拿下,献于校尉您面前!”
第130章 翻山
魏聪笑了起来,他就喜欢第五登这点,虽然有些粗鲁、冲动,但面对困难毫不退缩,勇往直前,对一个下属,自己还能要求更多吗?
“既然是这样,那就交给你了!”魏聪笑道:“你现在立刻去检点五百人,明早出发。记住了,绕过南野县城,直接去夺取横浦关,兵士要多挑选一些习惯走山路的!”
“喏!”第五登应了一声,向魏聪躬身行礼,便出帐了。魏聪吐出一口长气,按照计划,自己会比第五登晚出发两天,这样当自己抵达南野县城时,他应该正在翻越大庾岭,这样就无需担心横浦关的守军提前得到己方的消息。当然,这么做也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如果自己在南野县那儿耽搁太长时间,拿下横浦关的前军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归根结底,整个计划是否能够奏效主要看军队各部的执行能力还有运气,希望运气这次站在自己一边。
次日已时三刻,第五登指挥着十五条船组成的先遣队,离开了赣县县城,一路向南而去。他们将沿着魏聪原先制定的路线,前往横亘江西广东两省交界的大庾岭山脉,在那里,他们将踏着数百年前秦军南下的足迹,穿越乌迳古道,进入岭南。而为了保密起见,除了魏聪和第五登,军营里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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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军议。
“郎君,第五登早上这是去——”刘久低声问道。
“是去取南野县了!”魏聪满不在意的答道:“那边兵力薄弱,让第五登去一趟也就是了!”
“哦,哦!”刘久低下头,有些局促的点了点头。他小心的瞥了旁边的黄平一眼,黄平咳嗽了一声:“郎君,南野县的确户口不多,不过好歹也是有城墙据守的,仅凭第五登带去的几百人,恐怕力有未逮呀!”
“他不会一去就用武力!”魏聪道:“他只需要恐吓就够了,反正我们也只会比他晚两天就到了!”
“两天?”刘久吓了一跳:“这么快?”
“没错,所以你们要抓紧时间!”魏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兵贵神速的道理总该懂吧,反正两天后我就要起锚出发,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朱安吧,反正算起来,过几天他的补给船队也就应该到了!”
“遵命!”黄平和刘久交换了一下眼色,无奈的应道。的确依照计划,朱治将会在大军出发后半月带着营地打制的新武器盔甲出发,赶上半个月前出发的大队人马。但问题是即便沿途是水路,在这个时候水贼肯定不少,朱治未必能安全的把货物都送到,但是这话自然没法当着魏聪面前说。
“好了,你们两个都去盯着吧,时间有限,耽搁不得!”魏聪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喏!”
两人出了帐篷,不由得吐出一口长气,刘久压低声音道:“老黄,你觉得事情真能如郎君说的那么顺利吗?”
“这个鬼知道,只能随机应变了!”黄平叹了口气:“不说了,都去忙自个的吧!不然待会他出来看到咱俩在这里说话,肯定会不高兴的!”
“嗯!那就告辞了!”刘久拱了拱手,来到后营门道路两旁的空地,那儿通常是给同盟军宿营的地方,没有同盟军的时候便会空着,有时堆放一些杂物。刘久下令把新募集来的新兵安置在这里,再分配给各屯曲之中,补充兵力。刘久远远的就听到有人叫骂,赶忙加快了脚步,跑了过去,离得远远的呵道:“干什么,干什么?这里是军中,一举一动都有军法制裁,你们这是作死吗?”
刘久走近一看,只见营地左边的空地上,有两百多新兵,其中百余人聚拢成团,个个按着腰间佩刀,恶狠狠的看着四周围过来的兵士,倒像是一头头困兽犹斗的猛兽。
“怎么回事,这是要干什么?还不放下兵器!”刘久喝道。
“都尉!”钱文赶忙迎了上来:“送来的这伙新兵抱着团,不肯被拆散去各队,所以——”
“什么?不肯拆散?这个节骨眼上还敢闹事,真是反了!”刘久闻言大怒:“钱文你吃白饭的吗?还不将这伙人驱散,将为首者拿下斩首示众!”
“都尉!”钱文苦笑道:“这伙人好像口音有点不对!不是豫章本地口音!”
“不是豫章本地口音?”刘久狐疑的看了钱文一眼,上前两步对那伙抱团新兵问道:“有能出来说话的吗?”
人群中骚动了片刻,一个青年汉子走出人群:“有什么话就问吧!”
刘久皱了皱眉头,的确不是豫章口音,倒像是河北那边的,具体是幽州还是冀州就不知道了:“你们是哪里人?”
“幽州涿郡人!”
“幽州涿郡人?”刘久愣住了,赣县征兵怎么来了一群涿郡人?这不是活见鬼?
“幽州涿郡人怎么来赣县了?”
“赣县县令刘芬是幽州涿郡人,我等是他的部曲宾客,随他一同来赣县的!”
“你们是县令的宾客?那怎么给送到这里来了?”
待到对方把事情原委说的清楚,饶是刘久早就被历练的铁石心肠,也不禁暗自感叹这群家伙真的是倒霉到了极点,本来是一群跟着大哥南下吃香喝辣的游侠儿,结果大哥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记毒弩,昏迷不醒。权力为县丞夺取,自己一群人也被整个打包出来当炮灰了,只能说命运弄人。
“那你们县令呢?”刘久问道。
“还在城里,生死不知!”刘安沮丧的答道,他还没从整个事情的巨大打击中恢复过来,他向刘久道:“我等此番南下,是跟着我家叔父而来的,誓同生死。可否请贵军校尉高抬贵手,放十几人回去照看叔父,其他人虽万死不悔!”说罢深深的做了一揖。
“这——”刘久愣住了,旋即苦笑道:“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要禀告校尉由他定夺,你们先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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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等奇事!”魏聪听完了刘久的禀告,不由得笑了起来:“一伙幽州游侠儿到了赣县,被县丞卖给我们!呵呵,不过这里面也和我有些关系,毕竟射伤县令的吴泽是我派过去的!”
“是呀,当真是太巧了!”刘久叹道:“那应当如何处置,要答应他们的请求吗?”
“留些人回赣县看守那个中了毒箭的县令?”魏聪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再说了,答应他们也没用呀!那县丞经过这次事情,已经和县令撕破了脸,之所以要把这伙人卖给我们,就是为了方便对县令下手的。就算留下十几人,也不过是与县令同死罢了,又有何益?”
“不错!”刘久也反应过来了:“这么说那县令死定了?”
“肯定是死定了!”魏聪笑道:“我要是县丞,就绝对不会允许县令活下去,不然他干的这些事情都会成为要他们性命的铁证。”
“校尉说的是!”刘久钦佩的看着魏聪:“那我就回去告诉这些家伙!”
“你没必要当这个坏人!”魏聪摇了摇头:“你回去后告诉那些家伙,就说军中自有法度,岂有放出去十几人的道理?不如这样,可以写封信给城里,让县丞把县令交出来,反正我们接下来是走水路,可以就和他们在一条船上,由他们自己照看!”
“这倒是好办法!”刘久一击拳:“那我就这么和他们说!”
“去吧!还有,既然是幽州的游侠儿,多半有马,让那个县丞把这些人平日里乘坐的马也一同送出来,我们接下来用得上!”
“喏!”刘久应了一声,兴冲冲的出去了。魏聪看着部下的背影,不由得笑了笑,若是自己猜的没错,赣县县丞多半不会交出个活县令来,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这个恶人不用自己来做就好了。
正如魏聪猜测的一样,赣县县丞在刘久的要求下,交出了刘芬和这伙游侠儿的坐骑武器,但刘芬的状况非常糟糕,在出城后的第二天中午就咽了气,悲愤之下的刘安带着同伴们在赣水边的高地给叔父选了块安葬之后,就跟着船队踏上了通往南野县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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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士兵们下船吧!再往前面水就太浅了,无法行舟了!”看着前面探路小船上测量水深水手挥舞的手臂,第五登失望的叹了口气。
由于是深秋的缘故,桃水的水深比平日要浅不少,站在船上可以看到岸边有好长一片布满鹅卵石浅滩,在春夏雨水多的时候,那些浅滩应该也是水面。再往前走,就有船只搁浅陷入河底泥土的危险了。随着船只靠近岸边,士兵们纷纷下船,卸下船上的辎重,然后将船拖上岸边,用石头垫在船底,这样船只就不容易朽烂。次日天明,第五登就带领着这五百人,继续向乌迳古道而去。
由于近代修筑的公路、铁路等交通方式,乌迳古道在新中国建国后早已荒废,但在公元二世纪的,这条山路还是岭南通往中原地区最快,最便捷的道路(通过湘江——灵渠——漓江这条路虽然全程水路,但绕了个大弯,不如赣江——乌迳古道——北江几乎是直线,距离短)。
尤其是在唐代张九龄奉诏在梅岭劈山开道之前,这条山路是沟通岭南水系和豫章水系的唯一陆上通道。第五登在道路两旁不时可以看到可见的村落,供人歇脚的亭舍水井,甚至他还发现了一间山神庙。他走进庙廊,虔诚的向山神跪拜,还布施了一百钱,才领着士兵们继续踏上征程。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第五登领着的这五百人假扮成去岭南轮戍的更卒,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事。这甚至引起了一些路旁居民和往来商旅的同情:谁都知道这种前往烟瘴之地的戍卒都是苦命人,一去就是两三年,长的四五年都有,一百人去,能够有五十人活着回来就不错了。有些居民甚至拿出干果和饼饵来款待他们——让这些即将离乡的苦命人,再吃上一口家乡的食物吧!
随着位置的升高,上山的路变得崎岖而又陡峭,道路两旁的村落和亭子也渐渐消失了,为了驮运辎重和武器,这支先遣队除了五百人外还有一百头驴子和骡子。蹄铁敲打石板的声音滴滴答答,传的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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