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76节
第五登可以看到道路两旁的岩石上爬满片片苍白的地衣,绿色的苔藓轻轻拂动。按照魏郎君的说法,赵佗和秦军士兵们就是通过这里进入岭南,并在那片土地上扎下根基,他们不但躲过了秦末的残酷内战,还在这片土地上传宗接代,建宗立国。自己现在正踏着他们的脚步上,能够也像他们这样吗?
“石垒,都尉,您看到了吗?前面有石垒!”
第五登快步上前,在山路的右侧有一道由乱石砌成、及胸高的墙,在这道环墙内侧,是一片约莫两亩见方的废墟,从地基和残垣断壁来看,当初里面应该是一处堡垒。第五登翻过环墙,发现大树下有一口水井,探头看了看,里面还有水。
“都尉!”副手李群低声道:“快到山顶了,按路程算,今天肯定来得及翻过山了!让兵士们歇息一会,喝点水,吃点东西吧!这里工事都是现成的。”
“嗯!”第五登看了看四周,确定看不到人迹:“先派人探查一下四周,别一头扎进坑里了!”
李群应了一声,立刻派出人手到四周探查,当确定没有问题,才让兵士们进入环墙内部歇息。他对李群道:“就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天黑前必须下山!”
“喏!”李群应了一声,便去指挥兵士们按照部伍扎营。有人打了井水送来,第五登喝了一口,清冽的很,精神不由得一振:“这井水不错,怎的这里没人住了?”
第131章 夺关
“这里应该是过去南越国人修的壁垒,现在五岭南北都是大汉疆土,壁垒也就没必要了,自然这里也就荒废了!”李群笑道。
“嗯!”第五登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石墙旁,拂去上面的苔藓和地衣,果然在上面发现了许多碰撞的痕迹,甚至还在石缝中找到一枚满是铜绿的箭矢,显然这处石垒曾经发生过至少一次激烈的攻防战。他长叹了一声,将那枚铜矢收入腰包中。
众人在旧垒歇息了半盏茶功夫,便继续行程,由于后半段是下山,便轻快了许多,远远望去,是大片大片的森林,偶尔可以看到小块开垦的农田和曲折蜿蜒的河流,迎面吹来的山风也变得温暖潮湿了不少,士兵们的心情也变得愉悦了起来。
“都说岭南苦,可我觉得倒还好呀,你看这风,吹在人身上就舒服多了!”
“是呀!翻过一座山就暖和多了,这都快十一月了,放江陵那边都开始下雪了,这里穿件单衣都没事!”
“那边看到没有,田地,都是田地,河流也多,天气暖和,又有水,肯定收成不错!”
“真是好地方,可为啥都说岭南苦呢?”
“你们不知道!”向导叹道:“现在是冬天,岭南的冬天是很舒服的,天气不热,又没啥雨水,自然也就没瘴气。等到夏天你们就知道厉害了,天气热的要命,雨水又多,中了瘴气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去!”
“瘴气?那是啥玩意?”
“等你遇到就知道了!”向导冷笑道:“当然,最好你永远也别知道!”
第五登注意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提高嗓门呵斥道:“噤声,军法都忘记了吗?”
行列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咳嗽和蹄铁撞击石板的声响。第五登吐出一口长气,他刚刚能听到向导关于瘴气的议论,在内心深处他和兵士们一样紧张,但魏聪的话始终在他心中回荡:“夏天?等到那时候我们已经踏上回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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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别当先作为斥候,作为神射手,他有一双利眼,他带来了前方关隘防卫情况的消息:“就在两条河的汇合处,有壕沟,三人高的城墙,守卫的士兵应该有两三百人,但士兵们很松懈!”
“松懈?什么意思?”第五登问道。
“我没看到有人穿着盔甲,而且士兵们都坐在路旁的凉棚里,只有几个人站在路旁检查往来行人!
“蠢货,岭南又没在打仗,当然没人披甲!”第五登笑了笑,不过哲别说的没错,这些岭南的士兵已经松懈惯了,也许自己有更简单的办法控制这里。
“给我一百人吧!我一定能把那儿夺下来!”哲别请战道。
“不!”第五登摆了摆手,关于夺取横浦关,他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对李群道:“待会,我带一半人走到前面,你带领剩下一半押后,明白吗?”
“属下明白!”李群躬身道。
第五登让手下的军队列位三行纵队,沿着道路向山下走去,远处,一座望塔上,守卫正四处张望。第五登可以看到那个瞭望手正探出头,朝下面大声叫喊,这应该是看到自己一行人了。前方的道路在两边岩壁的包夹中转弯,他看到前面的道路被拒马隔断,后面的城墙上有十多个弓弩手。第五登让部下放慢脚步,自己策马上前,大声喊道:“这里是横浦关了吗?”
拒马后的小头目好奇的看着一身绛色武袍的第五登:“不错,这里就是,您是——?”
“豫章来轮替的戍卒,去番禺那边的!”第五登跳下马来:“把拒马搬开,好让我的人过去!”
“戍卒?”那小头目投来同情的目光:“请稍等,我要先通告上头一声!说实话,你们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第五登问道。
“九真郡的蛮夷又叛乱了,叛军据说有数万人,甚至九真郡的太守都战死了。刺史征调了不少军队前去镇压,你们要是来了,多半也要去的!”小头目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听说那边的蛮子皮肤黝黑,凶蛮的很,有的还会驱使大象,又有瘴气,可不容易对付!”
“什么,九真郡有蛮夷叛乱?”第五登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奇怪!”那小头目苦笑道:“交州这边土地广阔,九真郡到这里就有快两千里,你在豫章的时候不知道很正常!”
“那南海郡这边岂不是兵力空虚?”
“是呀!”小头目笑道:“今年夏天就抽调了好几次兵去九真那边了,听说番禺只有不到一千守兵,所以我说你们命苦,多半要被抽调去九真的!”
正说话间,一个军官从关口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豫章来的?好,好,好!朝廷总算是没有不管交州,快将符节拿来,查验了就上船,别耽搁行程!”
“是呀,爬上爬的腿酸,总算是可以坐船了!”第五登一边做了个手势,让身边亲兵取符节状,一边随口问道:“这横浦关船多吗?我这里只是前队,中军还在后面?”
“中军?”军官愣住了:“你们是哪位上官统领的,怎么没有半点消息?”
第五登心知自己失言了,做了个动手的手势,拔刀上前架在那军官的脖子笑道:“我等是奉讨逆校尉魏聪之命来取横浦关,你莫要乱动,自然无妨!”
看到第五登的号令,兵士们立刻一拥而上,口中喊着“降者不杀”,那些关前戍卒根本没有想到会遭遇敌人,除了几个反应慢的还试图反抗,立刻被长矛刺的和血葫芦一般,其余的都丢下兵器,跪地喊道:“莫杀我,莫杀我!”
不过半盏茶功夫,整个横浦关便落入了第五登手中,第五登一面下令给后队的李群发信号,让他们靠过来,一边对被押送过来的关主笑道:“你放心,我们也是大汉的兵,只要你们不乱动,就绝不伤害你们!”
“大汉的兵为何这般做?”那关主是个矮壮汉子,气的暴跳如雷:“你们这是犯上作乱,等朝廷大军一到,你们都要被全族诛灭的!”
“朝廷大军?”第五登露出一丝冷笑:“恐怕他们现在还没这空,你不知道吗?荆扬二州闹了蛾贼,有数十万众,朝廷现在应付蛾贼都忙不过来呢!那里顾得上区区交州之事?”说到这里,他不待那关主回答,就喝道:“押下去,好生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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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水,船上。
“刘贼曹!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往南走!”一个同伴压低嗓门问道:“不是要去打蛾贼吗?”
刘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同伴不要说话,他用力推动长篙让船首避开一块凸出的礁石,河面已经越来越狭窄了,能够供船只航行不搁浅的只有河水中央的十多米宽,船上的人们必须非常小心才能确保船别搁浅。
“所有人都下船,把甲仗辎重留在船上,跟着船走!”一个军官大声对船上人喊道。刘安驯服的跳下小船,往边缘划了一段便涉水上岸,重新整理好队形就沿着河边向前走去。方才那同伴看看左右没别人赶忙靠过去问道:“居成,你说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住口!有话晚上宿营说!”刘安压低嗓门道:“有人盯着咱们呢!”
傍晚时分,刘安一行人抵达了宿营地,他们发现那儿已经有数十条被推上岸的船只,只是乘船人已经不知去向,眼前隆起的山峦宛若一堵高墙,似乎大地到了尽头。疲倦的人们围坐在篝火旁,等待着自己的晚餐。
“居成(刘安的字),这怎么越走越荒凉呀!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打蛾贼呀!”
“是呀,蛾贼不是在北边吗?他们怎么往南走!”
“那个讨逆校尉到底想干嘛?该不会是想把我们骗到一个地方坑杀掉吧?”
刘安将手中的树棍丢入篝火,突然道:“你放心,那魏聪不会坑杀我们!”
“那是要干嘛?”
“他这是要去岭南!这山就是大庾岭,翻过山就是交州的南海郡!”刘安冷声道:“他是想学赵佗,想乘着天下大乱的时候,割据岭南自立为王!”
“赵佗?他是谁?”
“他是秦末时人,是秦灭六国之后,派兵征讨南越,他是秦军的副将,打下南越之后便驻守在岭南了。后来陈胜吴广起义,天下大乱。秦军大将病死了,临死前告诉赵佗不要回中原,应该封住五岭的隘口,在南越自立为王,赵佗就这么做了,也就成了后来的南越王!”
听了刘安这番话,火堆旁的这群宾客们顿时慌了神,如果说跟着魏聪去打蛾贼的话,他们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是替朝廷效力,打赢了也会有各种封赏,但如果刘安说的没错,那魏聪的这番做法就是反叛,他们跟着就是从贼了,事败之后不但自己会没命,说不定还会牵连家人。
“那,那咱们还不快跑?”
“对呀,居成你怎么不早说?”
“对呀,这可是附逆呀!被你害死了!”
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斥责,刘安冷笑了一声:“你们觉得那个魏聪会对我们没有防备?我要是早告诉你们,你们肯定会露出痕迹来,到了那时只会害了大伙儿的性命!”
“那现在跑呀!”
“现在跑?这里可是军营,往哪里跑?从这里到赣县水路咱们都走了四天了,你认识路吗?干粮呢?途中遭到袭击怎么抵挡?”
“咱们可以坐上船?沿着水路回去就是了!”有人答道。
“船?咱们都是幽州人,你们当中有哪个会操帆弄桨的?你会还是我会?”刘安冷笑道:“咱们一路过来你们也都看到了,最后一天的水路已经变得那么窄了,咱们自己划船肯定会搁浅的!”
俗话说南人乘船北人骑马,这群幽州人可以说是北人中的北人,若是让他们策马张弓那还成,可要是让他们弄桨操帆,那非把船弄沉不可。而若走陆路更难,沿途多有山林草莽,便是村落也对外来者富有敌意,他们这百多个连干粮都没有的汉子想要凭双脚走回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怎么办?难道就跟着那魏聪从逆?”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刘安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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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这是第五登派来的信使!”黄平低声道。
“嗯,过来吧!”魏聪伸出右手,接过信使递上来的帛书,却没有立刻拆开看:“情况怎么样?都还顺利吧!”
“一切顺利!”那信使笑道:“咱们依照您先前说的,装成是去岭南的戍卒,沿途的村民和亭驿都把我们当成戍卒了,看上去他们挺同情我们的,有的还给我们吃的。快到山顶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废弃的石堡,听说是南越国时候就有了,不过大半都已经塌了。石堡里还有一口水井,井水很甜,我们在石堡里休息进食之后,才下了山。横浦关的守兵根本没有任何防备,都傻乎乎的,没有任何抵抗就被我们拿下了。关上有五十多条船,不过都不是大船。第五都尉已经下令扣下所有能找到的船只,并开始建造木筏。”
“做的不错!”魏聪满意的露出了笑容,好的开始是胜利的一半,第五登能这么顺利的拿下横浦关,自己至少不用担心大军被堵在山上狭窄的山路上了。他拆开书信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九真郡有叛乱?”
“怎么了?”一旁的黄平问道:“有什么意外吗?”
“是意外,不过是一个好消息!”魏聪随手将书信递给黄平:“你也看看!”
黄平将书信看了一遍,笑道:“确实是好消息,九真郡有蛮子叛乱,交州郡的兵力多半都出援那边了,自然番禺就空虚了,真是天助我也!”
第132章 家眷
“不光是番禺空虚!”魏聪笑道:“我本来还想着师出无名,头疼的很。这样一来,连这个麻烦也解除了,我们师出有名了!”
“师出有名?”
“对呀!可以打出奉命出援交州,征讨反叛的蛮夷的旗号了!就算瞒不过交州那边的官吏,至少可以把这些新征集来的兵士给掩盖过去了,总不能全靠田产钱粮来激励士气吧?”
“不错!”黄平也反应过来了:“这倒的确是个好主意。那交州的官吏那边呢?”
“这就无所谓了,反正归根结底还是刀子说话!”魏聪摆了摆手:“明日上山,然后乘舟而下,直取番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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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州,南海郡,中宿县。(今广东省清远县一带)
“嫂子,您还是不要把头探出窗户来吧!”一行人正缓缓向南而行,途中虞温一再劝说她:“不然您这样会着凉生病的!”
“无妨!交州又不是会稽,淋点雨算不了什么!”刘氏笑道,她的发髻有些散开了,有一缕黏贴在额头上,她可以想像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但这次她却不在乎。岭南的雨柔软而温和,她很喜欢用脸颊去体会这种轻如慈母亲吻的感觉。
这让她想起在丈夫官邸后院的那些日子:记得饱溢湿气的榕树林,枝干低垂;记得自己站在屋檐下,依偎着丈夫,看着孩子们跑过一堆堆湿叶,在榕树的气生根之间追逐,笑声清脆。别人都把去交州视为畏途,但她却颇为喜欢岭南这边风土人情。因为九真郡有蛮夷作乱,丈夫不得不让自己带着孩子们回乡避一避,她却觉得有点依依不舍,似乎这不是返乡,而是离开自己的故土一般。
相比起岭南的雨,会稽的冬雨寒冷而又无情,入夜还会成霜,不但不能滋养万物,反而还会将农作物冻死,回到会稽,孩子们恐怕就不能像在岭南一样在雨天追逐玩耍了吧?
“雨越来越大了!”虞温抱怨道,他是刘氏丈夫最小的一个弟弟,说是弟弟,其实差了足足有十四岁,都快有一辈了,今年才二十五,正是血气旺盛的时候:“冬天还有这么大的雨,都湿透了!”道路上已经被泡软了,马蹄行走时泥水四溅:“时候不早了,我们应该找个有火的地方歇脚,还有要些热乎乎的吃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的有座河桥,在河桥边上就有一处客栈!我和夫君南下赴任时就有路过!”刘氏道:“店主是个胖寡妇,看上去凶得很,不过他的果酒和烤鱼都很不错,让人赞不绝口!”
“若是这样,那就太好了,希望明天的雨能停,至少能小些!”虞温满怀希望的向刘氏指的方向看了看,寻找那处有果酒和烤鱼的客栈:“只要亮出兄长的符节,至少能给您和两个侄儿弄到一个院子吧!”
“院子就没必要了!”刘氏道:“夫君临别时叮嘱过了,眼下时节乱的很,听说荆扬二州正在闹蛾贼,太招摇了不是好事。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
“好吧!”虞温无奈的摇了摇头:“其实这里还是交州,哪有什么蛾贼——”他话音未落,路上传来盔甲铿锵、马匹嘶鸣和雨水溅洒的声音,他急忙住口。“有人过来了,小心。”他一边出声警告,一边伸手握住刀柄。这年头即便是在大道,小心谨慎也绝对有益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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