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军事历史 > 太平记

太平记 第79节

第136章 破竹

  “孔公应该听说过蛾贼吧?”魏聪问道。

  “听说过,可我听说蛾贼是在荆州和扬州,这两州与交州有五岭相隔,与交州又有什么关系?”

  “不错,交州有五岭保护,的确不会遭到蛾贼的侵袭!但蛾贼也隔断了从朝廷通往交州的道路。孔公,我问您,您收到的最近一次从雒阳发来的文书是什么时候的?”

  面对魏聪的提问,孔圭脸色微变,他的确对太守的庶务没太放在心上,但对于雒阳的消息还是比较留意的,毕竟他还不想一辈子留在这烟瘴之地。正如魏聪所说的,自从蛾贼起事之后,从雒阳来番禺的文书就变得不太稳定了,尤其是九月份之后,从北方而来的文书就变得愈发稀少,十月中旬后更是没有收到一封来自雒阳的文书,这是极其不正常的现象。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从豫章那边过来的道路已经断绝,朝廷的驿传只能走荆南——广西——番禺这条道路,路上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所以才出现了一个空白期。

  “其实您不回答我也能猜得个七七八八,因为我也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冯车骑的军令了!”魏聪道:“这次蛾贼乱事绝非寻常民变,便是当初赤眉、铜马、绿林只怕都有些不如,如今已经席卷荆州、扬州!考虑到朝廷在北边还要对付鲜卑人和羌人,能够拿出来对付蛾贼的力量很有限。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少则两年,多则三五年才能平定蛾贼,而在这段时间里,交州只能凭自己的力量了,你觉得这够吗?”

  身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士大夫和帝国的高级官僚,孔圭很清楚魏聪方才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无自己的私念,但基本还是符合事实的:与凉州一样,交州也是一个边地州郡,建立的时间也差不多,都是西汉武帝时期才被并入帝国,距离帝国核心区域道路遥远,有难以逾越的地理障碍,州郡内部和外部都有大批怀有敌意的蛮族。

  像这样的边地州郡,一旦被切断与帝国的联系,失去了帝国核心区域给予武力辐射,州郡内部和外部的不稳定因素就会立刻爆发出来,形成内外交困的局面。

  在这种时候,仅凭旧有的、权力互相制约的官僚群体是不可能应对如此复杂的困局。唯一的出路就是由一个被授予全权的军事强人来解决这一切。而魏聪的意思很明白,他希望自己来出演这个军事强人的角色。眼下争论魏聪自己是否就是交州的不稳定因素之一已经没有意义,原因很简单,政治不是法律,不需要评判对或错,只需要看治还是乱,能够活下来的权力者都是高度的现实主义者。

  无论这场即将爆发在交州的乱事是否是魏聪引发的,只要他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平息乱事,恢复秩序,并保持对雒阳的效忠,那朝廷都会在事后追认他曾经做过一切的合法性,对于这一点,孔圭是极为确定的。

  “你现在有多少军队!”孔圭问道。

  “讨论军队的人数没有意义!”魏聪笑道,他伸出四根手指:“我离开豫章馀汗县时,大概有不到四千人;但我击破南部都尉,拿下新淦县后,共有兵七千;拿下庐陵县后,大概有一万上下;而但我拿下赣县,翻越大庾岭,进入交州时,共有兵一万四千余众;而现在我拿下番禺之后,有众不下两万,大小船只三百余艘,骡马四千余匹。而这一切全部发生在一个月零三天内!”

  “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孔圭冷声道:“只要打一场败仗,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就会四散而逃,难道你就指望凭这些人平定交州?”

  “乌合之众?呵呵!”魏聪笑了起来:“也许您说的没错,不过我更喜欢称之为势如破竹,应者云集。”

  “势如破竹?”孔圭重复了一遍刚刚从魏聪口中吐出的这个成语,眼睛不由得一亮,旋即他叹了口气:“我刚刚说了,你不能打败仗,稍有挫折,你的人就会四散而逃!”

  “是吗?他们往哪里逃?”魏聪笑了起来:“我的手下大部分都是豫章人,这里可是番禺,难道他们还能一路逃到南雄,然后翻过五岭逃回去?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我倒是真要说一声佩服了!”

  “客军深入则专?”

  “不错!”魏聪笑道:“我将士的甲杖你也都看到了,而且一路来,我已经拿下了南部都尉、庐陵、赣县、南野这几个地方的武库,眼下番禺的武库也在我手中,加上番禺城中不乏匠人。甲胄精良,士卒有死战之心,你怎么能说这是乌合之众呢?”

  “好吧!”孔圭叹了口气:“我承认你手下有一支军队,但要平定交州仅凭这两万人可远远不够。你应该知道交州刺史部的治所在苍梧郡广信(今广西梧州),交趾郡更是交州户口最多的一个郡,士民殷富,兵马众多,你只占了区区一个番禺城,连南海郡番禺、中宿、博罗、龙川、四会、揭阳六县也才拿下一个番禺县,这又算得什么?”

  “我能走多远,孔公可以自己亲眼看看!这么说吧!孔公可以与我打个赌!”

  “打赌?”

  “对!”魏聪笑道:“今天是十二月七日,如果三个月内,也就是明年的三月七日之前,我不能平定交州,那就无条件的将您放走,随便您愿意去哪里都可以!”

  “三个月内平定交州?”孔圭闻言失笑了起来,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诲人不倦的师长:“魏校尉你知道交州有多大?从南到北也有千里之地,这么大一片地方,光是走也要不止三个月,何况打下来?”

  “这么说孔公是愿意和我打这个赌了?”魏聪笑道。

  孔圭笑了笑,突然问道:“那如果我输了,要怎么办?”

  “那就要请孔公上表朝廷,以我交州刺史,护南海校尉了!”

  “交州刺史,护南海校尉?”孔圭笑了笑,他当然知道当时东汉还没有护南海校尉这个官职,但东汉有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护匈奴中郎将这些的官职,都是处置少数民族事务的军事官员,按照旧例有政治抚绥、巡行理事、警备边界、保护交通、兼理屯田的职责。

  是一个权限极大,责任也很重的官员,如果一个人身兼交州刺史和护南海校尉二职,这基本摇身一变,直接成为交州七郡太守的上司,而非一个监察官,这等于是交州牧,而在真实的历史上,那时已经是汉献帝建安八年的事情了,已经其野心可见一斑。

  “好,这个赌我打了!”孔圭点了点头,首先他根本不相信魏聪能在三个月内平定交州,其次如果真的魏聪做到了,那朝廷也只能承认这个既成事实,那时自己不帮他上表,魏聪也能找到别人替他上表,犯不着不做个顺水人情。

  “好!”魏聪伸出手掌,孔圭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和魏聪轻击了三下手掌。

  “来人!”魏聪对从外间进来的看守道:“孔太守的学生们如果想要离开,都可以随意离开,收缴的弓弩兵器物品都归还本人,若是路费不足的,每人发一千文的路费,随行的仆从每人减半;若是不想离去的,可以优先按才录用!”

  “喏!”

  孔圭知道魏聪这是卖自己面子,起身谢道:“魏校尉度量如海,孔某钦佩不已!”

  “呵呵!我是朝廷的讨逆校尉,是来救交州百姓于水火的,孔公的学生都是都是交州才俊,我自然要厚待!”魏聪笑站起身来:“好,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孔公接下来若有什么要传话于在下的,便和门外之人说一声,他们自会通传!”

  “校尉慢走!”孔圭将魏聪送出院门之外,他这才回到青年士子们聚居的院落,将众人召集了起来,先将魏聪刚刚和自己说的事简单的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以我之见,魏孟德此人别的不说,至少在放你们回去这件事上还是不会撒谎的。你们若要离去,就越快越好,乘着交州还没有乱起来,赶快回到自己家乡。若是旅费不足的,可以向魏聪的人领取!”

  孔圭话音刚落,座下顿时哗然,这些青年士子有的勃然大怒,怒斥魏聪的厚颜无耻,说自己要立刻回乡,召集宗族部曲,征讨逆贼;有的人则怀疑魏聪是在玩引蛇出洞,表面上是发旅费,实际上却是想把那些企图还乡反抗自己的人引过去杀掉;

  还有人则觉得前者的怀疑有些杞人忧天,毕竟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魏聪想要杀他们根本无需这么麻烦;还有人则在忧虑他们离开之后,尊师无人护卫,建议带着孔圭一同逃出番禺城。端的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好了,好了!”孔圭提高嗓门,待到院内重新静了下来之后道:“不管怎么说,魏孟德还承认自己是大汉将吏,麾下也是大汉之军,老夫一日为南海郡太守,就一日不会离开番禺。他与我已经立下赌约,要三个月内扫平交州,平定蛮夷乱事,若他真的能做到,那老夫便上表朝廷,让他做交州刺史,护南海校尉。老夫便要在这番禺城里,看看他是不是在空口大言!”

  “府君,万万不可呀!”一名士子站起身来:“魏聪此人名为汉将,实为盗贼!他此番作为,却是为了欺世盗名,您留在番禺,便是为其所用,更不要说与他立下赌约。弟子试问,如果他真的能够三个月内平定交州,您就真的替他上表朝廷,让他做交州刺史,护南海校尉?”

  “赵吉!”孔圭伸出右手,示意其坐下:“魏孟德此人的确好诈力,多诡谲!但他有句话没错,蛾贼肆虐荆扬二州,已经断绝了朝廷通往交州的道路,如此一来,交州必生祸乱。在这个时候,交州的确要一个人站出来,内平奸邪,外逐蛮夷,才能保得一州平安!”

  “可是魏聪他自己就是奸邪之徒?”

  “那又如何?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人,岂能以常礼拘之?”孔圭笑道:“先贤有经权之道,如今正是经权之时。魏孟德从豫章起兵,越五岭,乘舟而下,兵进番禺而民不知,岂非非常之人?礼义虽好,但只能治平,不足以平乱,须得以武艺兵法辅之。只要魏孟德能内镇州郡,外抚蛮夷,让他当交州刺史,护南海校尉又有何妨。反正朝廷扫平蛾贼之后,重新打通交州通往中原的道路之后,一纸诏书招魏孟德去雒阳,他还能抗旨不成?”

  听到这里,众士子纷纷点头,孔圭方才那番话暗契儒家经权之道,算是把经书读透了,读活了,绝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腐儒。主意已定,大多数士子纷纷拜别,只有少数人坚持留下,侍奉孔圭,其中便包括士武。

  “季安,你为何也要留下来?”孔圭问道。

  “家中有二位兄长,倒也不缺学生一人,不如留在番禺侍奉老师!”士武答道。

  “嗯!你两个兄长都是俊杰英才,的确无需担心家中无人!”孔圭笑道:“不过你身上有伤,留在番禺安心养伤也好,免得路上颠簸,伤势加重!”

  “老师,您真的觉得魏聪那厮会如他说的那样做吗?”士武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都长着眼睛,可以看看那厮能不能先平定好番禺一地吧!”孔圭叹道。

  ————————————————————————

  作为一个实际上的外来入侵者,魏聪希望尽可能减少番禺市民们的恐惧,最好让他们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位喜欢讲习五经、教化人才更胜过政务的太守依旧留在老地方,而自己不过是一个临时过境的军队首领罢了。所以魏聪在进入番禺城之后,并没有把自己的幕府放在太守府内,而是选择了一处位于岗地西北边缘的宅院作为自己的幕府。

第137章 夷商

  “这么说来你亲自审理那些趁乱放火劫掠的贼人了?”魏聪问道。

  “不错!”刘久答道:“我记得校尉您说过,番禺今后就是我们的根本之地,决不能生乱,所以我进城之后,就严令兵士日夜巡逻,若是有作奸犯科的,一律严处!总算是不负所托!”

  “嗯!”魏聪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大家都先坐下吧!我进城的时候有留意,街上倒也还安靖,房屋码头也没有受到破坏,这都是诸位的辛苦。此番南下,诸位都有功劳,我魏聪会记在心里的!”

  “校尉褒赞,卑职愧不敢当!”众人齐声应道。

  “但有一件事,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离开馀汗县时,全军上下不过四千人上下,而现在我麾下有差不多两万人;我们所要统治的土地,也从营地周围不到一百里,变成番禺、南海全郡、乃至交州七郡的方圆千里,数十万户百姓。而这一切都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发生的,我知道这一转变很快,但我们每个人都要适应这一角色,否则就会完蛋!”

  “校尉,您的意思是?”第五登不解的问道。

  “很简单,第五登,你现在是个都尉,正常情况下统兵应该只有几百人到一千人,但现在你是我的左右手,我手下有两万人,你最少也要统领四五千人吧?这至少是个杂号校尉,中郎将也不稀奇;在新的位置,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你必须学会选人用人。就拿破城后治安的事情,这怎么可能由你亲自管?

  你要是去管这种事,谁又去领兵?这番禺可是一方都会,又有海外贸易,做的好了,每年光是收海贸税收就能养活我们的军队,做的不好,城中工匠商贾衣食无着,必生变乱,到了那时候不用敌人来打,我们就先完蛋了。”

  刘久和第五登被魏聪这番话训斥的面红耳赤,半响说不出话来。魏聪咳嗽了两声,道:“这样吧,你们每个人都回去想想,给我举荐三个人才来,擅长什么都可以,然后我再从中选拔可用之才。咱们要想在这里立住脚,

  只凭咱们屋里这几个人肯定是不行的,高皇帝能取天下,固然有丰沛子弟之功,但也离不开韩信、张良、英布、彭越、陈平等人,他们可都不是高皇帝在沛县时的旧识,可都为高皇帝立下了汗马功劳。

  还有,黄平你贴出告示:就说魏某人此番来交州,乃是受命平乱求治,眼下交州外有蛮夷作乱,内有不逞之徒图谋,我魏聪才识浅薄,岂有不希望得到贤人君子帮助我的?今雒阳断绝,交州动荡,正是急于求取贤才的时候,不必拘泥于德行,如果一定要清廉之士才能用,则齐桓公如何能称霸?

  现在番禺是否有像姜子牙那样有着身着布衣却又才学之人沉沦民间?有没有像陈平那样被人指责盗嫂受金没有好名声又没遇到相知之人而无人举荐的?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都可以向我自荐,我一定不会吝啬官位和爵禄,好好任用他们!”

  “喏!”黄平应了一声,正飞快的用笔将魏聪方才口述的敕书抄写下来,却听到身后的郭奎道:“郎君,若说是治理番禺城的行市商贾人才,属下倒是觉得有一人不错!”

  “哦,这么快就有了,说来听听!”魏聪喜道。

  “此人姓吴名泽,是赣县的一个游徼,在破城时立了功,后来便带着门客跟着大军南下。属下在赣县时与其共事了些许时日,觉得此人做事谨细,又能得士心。明明是一群发丘盗铸之徒,却指挥的如数代的门客一般,属下觉得若是让他来治理番禺的行市商贾,一定能胜任!”

  “吴泽,赣县的游徼!”魏聪一拍大腿,笑道:“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参加黄平的婚礼,硬是奉上一万礼钱也要坐堂上那位?”

  “对,对,就是那人!”郭奎笑道:“校尉以为如何?”

  “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魏聪笑了笑:“也好,既然他愿意抛家离舍跟我南下,那至少也要给他个官做,不然岂不是冷了志士的心!郭奎,你去叫他来见我!”

  “喏!”

  ——————————————————————

  当郭奎寻找吴泽的时候,他正在一间停泊着上百条各色帆船的石码头尽头的破旧小酒肆的里间。郭奎刚刚走进酒肆,就被一个门口放哨的吴泽门客发现了,他认出了郭奎,立刻进里间禀告了吴泽,很快吴泽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笑吟吟的向郭奎招手:“老朋友,你怎么来了,进来一起喝一杯吧!这里有不少新鲜玩意,这些番禺人真的很会享受,一起尝尝吧!”

  “你怎么躲到这种鬼地方来了,让我好找!”郭奎皱了皱眉头。

  “哦,这家酒肆是我的!”吴泽笑了起来:“我是店主人,留在这里不是很正常吗?”

  “这酒肆是你的?”郭奎吓了一跳,他看了看这酒肆:“活见鬼,这酒肆至少有十几年了,你才来番禺几天,怎么会有一家酒肆?”

  “嗯,这是我来番禺的第四天了!”吴泽笑道:“不过我发现在番禺,聪明和勇敢的人很容易发财。你看,我只用了两天时间就给自己挣了一家酒肆,虽然看上去破旧了点。走,一起进去看看吧!”说罢,他不由分说,就拉着郭奎往里间走去。

  与酒肆外表的破旧简陋成为鲜明对比的是,酒肆的里间装饰的颇有异国风情,甚至可以说华丽:在房屋的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圆桌,三张用玳瑁、玛瑙装饰的软榻上铺着柔软的兽皮和鸟羽斗篷,两个皮肤黝黑的商贾各自斜倚在一张软榻上,让怀中半身赤裸的女人给他们喂剥开的橘子。

  宋飞虎站在空着的那张卧榻后面,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在软榻的后面,是一尊面容怪异的青铜神像,那双硕大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刚刚进门的郭奎,让他不寒而栗。

  “介绍一下吧!”吴泽笑着指了指那两个软榻上的深褐色皮肤男人:“左边那个名叫赵顺,他父亲是南洋胡商,母亲是汉人,所以他通晓南洋蛮语,帮南洋胡商做些通译、牙人的事情过活;

  右边那位叫巴法,也是一个南洋胡商,他的生意做的不小,在光是他自己就有五条船,每年运到番禺来的各色货物如玳瑁、犀角、珊瑚、香料、珍珠、象牙等就价值好几百万钱,这间酒肆就是用他给我的钱买的!”

  “那他干嘛给你钱?”

  “你要知道,按照大汉的律法,这些胡商不能进入内地,只能在自己船上或者番禺呆着。所以他们只能把自己的货物在专门的坊市卖给官府或者我们本国的商贾,由其代售。这些帮胡商代售南洋货物的商贾通常都是先拿货,等卖完了货物之后再结货款;本来这也还好,但这些胡商的家乡路途遥远,一般都要一年或者两年才能往返番禺一次。

  久而久之,这些代售的商贾就会拖延支付货款,一拖就是两三年,甚至四五年、七八年的都有,有的胡人海商在海上遇到风浪或者海贼,船毁人亡的,他们就干脆吞下货物,据为己有。这位巴法就被拖欠了不少货款,他找番禺的官府告状,那几个拖欠他货款的都是本地的强宗豪右,哪个理他一个外乡人?

  我进城之后正好受命巡逻街道,遇到几个豪右的家奴趁乱打劫,被我带人当街杀了,悬首示众。这赵顺看到了,觉得我应该不会畏惧那些侵吞他们货款的商贾,就带着巴法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替他把钱拿回来了?”郭奎问道。

  “不错!”吴泽笑道:“很简单的事,我带着几十个兄弟披甲持兵来到那几家商贾,巴法他们把契约一亮,那几家商贾很痛快的就付清了!”

  “那他们给你多少报酬?”郭奎好奇的问道。

  吴泽笑了笑,对那赵顺道:“这位是我好友,你告诉他你们给了多少?”

  “借吴兄之力,我们这次一共要回了三十五万钱,还有蜀锦三百匹,花罗两百段,对鸟花卉纹绮六百匹,另外还有一些器皿!”赵顺笑道:“巴法老爷让我告诉吴兄,要来的财物里铜钱他可以全部拿走,锦缎和器皿要带回去售卖,不过可以用等值的铜钱或其他货物补偿!巴法老爷,我说的对不对呀?”他最后那句话却是对巴法说的。

  “不错!”巴法推开身旁的女郎,坐起身来,用十分生硬的汉话道:“吴兄要来的钱物我一样都不要,都送给吴兄作为谢礼!”

  “那你岂不是什么都没得到?”郭奎不解的问道:“不,你还损失了不少,毕竟那些商贾也只是拖欠货款,现在不给不等于将来不会给,你送给吴兄可就永远都不属于你了!”

  可能是因为对于汉话掌握的还很不熟练的缘故,这次巴法口中吐出的是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南洋土话,郭奎一句也听不懂。

  赵顺翻译道:“您不明白,这些汉人的代售商人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都是很讲道理,结款也很及时,我们的商人远道而来遇到事故麻烦的,他们还会出钱出人相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变了,一开始是对拼搭在船上的小商人拖欠克扣货款,然后是有一两条船的商人,现在连我这样的大商人也这样。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绝不会满足已经得到的,只会越要越多,最后搞得生意做不下去的。

  原本这生意是很好的,你们汉人的丝绸、各种漆器、铜器,在我们那儿、身毒(印度古称)都很受欢迎,可以卖很高的价钱;我们带来的象牙、玳瑁、各色宝石、各种香料你们汉人也很喜欢,可以卖一个好价钱。只要有公道之人处事,我们就很高兴了。吴兄能够给我们公道,那我宁可把这些钱送给吴兄买个公道,也不愿意让这些坏人得利!”

  “那你就都拿了?”郭奎向吴泽问道。

  “那怎么可能?”吴泽笑道:“盗亦有道,我若是把钱都拿走了,岂不是和那些仗势欺人的恶商一样了。我按照规矩,只取了十分之一,一部分给了兄弟们让他们托人带回家中,还有一些便买了几间店铺,为大伙儿将来在番禺的长久打算!”

  “你还打算在这里长久待下去?你就不怕瘴气?”吴泽惊讶的问道。

  “不怕!”吴泽笑道:“这番禺你也看到了,这城里少说也有六七万人,他们都不怕,我怕什么?就算将来得了瘴气死了又如何?水旱蝗灾、刀枪箭矢也能杀人,至少在这里,能让我干一番事业,总比留在赣县当个狗屁游徼,干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要强得多!”

首节 上一节 79/80下一节 尾节 目录txt下载

上一篇:归义非唐

下一篇:飞扬跋扈,从唐人街开始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