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记 第78节
水关上并没有立刻传来回应,钱文可以听到有人用当地的土话叫喊,显然是当值的哨兵听不懂钱文的官话,叫自己的上司来。几分钟后,他才听到水关上传来一个带有被临时叫醒者特有的那种慌乱的应答声:“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钱文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回答,大声喊道:“上头催促的急,兄弟们冒雨连夜赶了一宿路,才没有误期,都累坏了。劳烦快些打开闸门,让咱们进城向太守交差!”
此时雾气已经消散了不少,当值的都伯看了看下面,果然水面上黑乎乎的有不少船舶,临近喊话的身着绛袍,外套铁甲,的确是汉军打扮,心下松了一口气,赶忙笑道:“诸位路上辛苦了,不过这水关乃是番禺要冲,像你们这样的大队兵马船只,就得有符节,对照契合了才能开启,还请诸位速速把符节交上来,在下立刻开关升闸。”
钱文听说要符节,便回头看了哲别一眼,看到哲别微微点头,心知对方已经准备停当,便大声笑道:“这个好说,你让人垂下一个箩筐来,我把符节放进去便是!”
“好!”水关都伯正准备回头吩咐手下垂下箩筐,便听得一声轻响,便觉得喉头一痛,便从水关闸门上一头载了下来,却是被一支白羽大矢穿喉而过,落入水中发出一声响。由于他当时背对着手下兵丁,那些兵士还以为都伯是从水关上失足掉下去了,大呼小叫的让人开闸门让小船出去救人。钱文见状大喜,赶忙对身后大声喊道:“开闸了,开闸了!”然后便催促手下向正在开启的水闸划去。
忙乱间,水关上的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条叫关的小船已经行驶到了关下,闸门刚刚抬起来,小船便冲了进去,和正准备出来救都伯的守军小船撞了个正着,不待船上的守军明白过来,哲别便一箭正中船尾摇橹汉子面门正着,那汉子倒下时正好把猛地船橹带了一下,船身顿时一阵剧烈晃动,措不及防下,有人跌倒,有人摔落水中。钱文乘机高声喊道:“杀呀,大丈夫取功名富贵,正在今日!”
众人齐声应和,摇橹向水关内码头冲去,哲别将弓引满,瞄准一个正在关上大声叫喊挥舞手臂的汉子,然后放松弓弦,他没有去看是否射中,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灰色的箭杆,白色的箭羽,对准一个正在弯腰给弩上弦的守卫,放松弓弦。他就像一个无情的机械,搭箭、将弓弦拉至耳边,瞄准,松弦,寻找下一个目标。当腰间的箭囊空了,旁边不知道是谁送了一个满满箭囊过来,然后继续,当战斗结束,第三个箭囊也已经空了,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刺痛,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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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寡击众,先登夺关,你是首功!”第五登狠狠的给了钱文胸口一拳:“我一定会向校尉为你请功的!”
“禀告都尉!”身上满是血迹的钱文笑道:“其实刚刚卑职能成功夺关,也要多亏了哲别,是他一开始就一箭射杀了守关的都伯,那厮从关上掉到水里,守兵听到声音还以为是他失足落水,赶忙打开闸门来救人。卑职这才乘机进入水关的。闸门打开后,也是哲别先射杀了敌船的橹手,搞得敌船摇晃,不少人掉入水中,属下才能乘机上岸,冲上去夺关的!”
“嗯!不愧是校尉赐名的射雕手!”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五登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次功就是你了!好好干,这次校尉取下交州之地,咱们这人人都能加官进爵,惠及子孙!像钱文、哲别你们两个,运气好的话,混个关内侯也不奇怪!”
哲别自然还不知道关内侯是啥,只是赶忙躬身拜谢,钱文却笑道:“谢都尉吉言,若是真如您说的,小人都能当上关内侯,那您肯定要受爵赐土为列侯了!”
听到钱文的阿谀,第五登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不敢想,不敢想。时间紧迫,大伙儿赶快上岸列阵,取番禺城,一定要拿住太守,千万不能让那厮跑了,不然接下来麻烦事可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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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郡太守官邸。
南海郡太守孔圭是兖州人陈国人,乃是圣人的十八世孙,其五世代祖孔霸是汉元帝的老师,官至侍中,祖父孔安迁徙到陈国,到孔圭已经三代了,家中世代有人出任两千石的高官,自己又精通易经、尚书、礼记,是当世有名的大儒。来南海郡为太守后,岭南士人无不前来拜访求学,太守府早晚宾客盈门,在府邸旁边寓居,好方便早晚请教的岭南青年士人有三四百人。
而孔圭也颇好于此,平日里太守府里吟哦讲学之声不绝于耳,而将太守本应承担的庶务尽数交给祭酒、主薄、功曹等州中属吏,自己则身着宽袍,手持如意,与一众士子讲习五经,通宵达旦,乐此不疲。这天也不例外,当第五登领兵打破水关,战船直薄城下,士兵们拆毁木栅栏,直接朝着太守府而来的消息送来时,孔圭犹在床上高卧,呼呼大睡。
“府君,府君!快醒醒,醒醒,不好了!”管家顾不得女人惊恐的喘息,直接冲进孔圭的卧室,用力摇晃着孔圭,将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怎,怎么回事!”孔圭睁开眼睛,他厚重的眼帘似乎有铅块挂着,正在不断向下坠:“现在什么时候?”
“乱兵入城了!”管家喊道,他用力掀开孔圭身上的软被,被子下面除了孔圭还有一个白色裸体,管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一边帮助孔圭穿衣服,一边喊道:“您快些,不然就来不及了!乱兵正朝这边来!”
“乱兵?”孔圭已经逐渐清醒了,他一边慌乱的穿着衣服,一边疑惑的问道:“哪里来的乱兵,守城的兵丁还没有发衣赐吗?朱治这混蛋,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不是城内戍卒兵变!”管家弯下腰,帮自己的主人穿鞋子,一边道:“是另外一支军队,身着绛袍,身着铁甲,像恶鬼一般!”
“另外一支军队!”孔圭正想发问城外不是有水关吗?突然听到阵阵喊杀声和撞击大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听声音来处已经打进太守府外了,他赶忙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拿起挂在墙上的剑,便要往前面冲,却被管家一把拉住:“府君,快从后门走,下了坡到了岸边就有小船等候!”
“胡说!”孔圭一把推开管家,整理了一下衣冠,拔出剑来:“君子死不免冠,无礼也!吾受天子之命牧守一方,岂有临贼而逃的道理。”说罢便三步并做两步向前府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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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守府的正门,钱文正指挥士兵猛攻府门。进城后他遇到的最顽强的抵抗倒不是守栅的士兵——天才刚刚亮,大部分士兵还在兵营里等待早饭,被第五登派去的一队铁甲甲士打的屁滚尿流。而是寓居在太守府旁向孔圭学习那些青年士子,与后世学八股,考科举的文弱之士不同,这些向孔圭求学五经的士子家境都不错,还保留有秦汉时文武兼资的士风,对于弓术剑术都有一定的基础。
这些勤学之士又起得早,天刚刚亮就聚集在太守府旁的学廊,有的温习五经,有的练习剑术。听到魏军进城的动静,立刻聚集起来,取出太守府内的弓弩箭矢和盾牌,将盾牌用铁钩串联起来,围住街道出口,张弓射击“乱兵”。而钱文等人一路太过顺利,本以为拿住太守不过是探囊取物,却没想到刚出路口便被乱箭伺候,最前面的七八人中箭倒下,钱文等人不知虚实,顿时大乱,被那些青年士子冲出来砍杀了十余人,看到后来兵士越来越多,才退回府中把守。
“季安,外间如何了?”孔圭到了大门,看到自己的弟子士武,身上的宽袍外间套了一副两当铠,身上多有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正坐在台阶上,和旁边的几个士子说些什么。
“弟子拜见府君!”士武看到是孔圭来了,赶忙站起身来:“贼兵甚众,而且甲兵坚利,众寡悬殊之下,只恐久持与我不利呀!”
“当真?”孔圭看了看四周,发现旁边有一张梯子,喝道:“快将梯子搬过来,让我上墙看看敌情!”
“万万不可!”士武赶忙阻止道:“贼中有神射手,用白羽箭,矢无虚发,若有露出墙头窥看者,必中箭而亡,我们当中已有数人遇害,府君万金之躯,切不可以身试险!”
“有这等事?”孔圭却有些不信:“给我拿一面盾牌来便是,我辈岂有畏惧冷箭便不敢察看敌情的道理?”
士武苦劝无效,只得取了一面盾牌,自己又挑了一张短梯子,爬上去用盾牌护住孔圭,孔圭上墙看了看,只见相邻的坊巷里满是绛衣铁甲的兵士,少说也有三四百人,看样子应该是拆毁房屋,制造器械。他刚想叱呵两句,便听到一声惨叫,却是士武持盾的胳膊中了一箭,他脚下一空,从墙上摔了下来,却躲过了接下来的第二箭。
“好厉害的射生手!”孔圭坐在地上,看着一箭贯穿了士武右臂的白羽箭,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凉意,自己刚刚若是慢了半点,只怕已经是阴阳两隔了。
“来人,快让人来替季安处置伤势!”孔圭一边喊人,心中却在盘算,他方才虽然看的不多,但显然外间的敌人绝非寻常盗贼,而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太守府虽然有墙,但毕竟不是专门用来抵御围攻用的,只要敌人制造好冲车之类的器械,撞开大门,撞倒院墙,这些身披铁甲,手持长矛斫刀的军队想要杀光这些青年士子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自己是一郡太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城破死之是应有之义,但这些青年士子乃是岭南士林青年一辈的精华,为了求学才来到番禺,若是因为保护自己就死于乱军之中岂不是无妄之灾?
想到这里,孔圭已经想定了主意,他走到大门后,高声道:“我是南海郡太守孔圭孔南安,汝等是什么人,为何攻破城池,抢掠百姓,难道就不怕朝廷王法吗?”
孔圭平日里的养气功夫着实不错,便是隔着一条街,对面也听得一清二楚,顿时静了下来,片刻后有人答道:“我等是讨逆校尉魏孟德麾下出援交州的兵士,方才府中突然有人放箭,射死射伤了袍泽,才举兵还击的,并无作乱之事!”
“讨逆校尉魏孟德?出援交州?”孔圭愣住了,一旁正在被敷药的士武急道:“府君千万别信贼人的鬼话,若是当真朝廷派来出援交州的军队,那岂会没有符节书信预先通知?再说,他们从水关一路而来,分明是图谋不轨之徒。”
“罢了!”孔圭摆了摆手:“符节书信路上出差错也是有的,何况这段时间我也将庶务都交给主薄功曹去管了,兴许是我遗漏忘记也有可能!”
“府君,这些分明是乱兵,您可千万不能信他们的鬼话呀!”旁边的士子见孔圭有相信的迹象,赶忙纷纷劝谏,而孔圭却只是不听。
第135章 圣人
他倒不是真的信了外间说的那些鬼话,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与其坐视外面的那些装备精良的乱兵冲进来把身边这些青年士子都杀个干净,还不如装作相信对方,看看能不能和这伙乱兵的上司打交道——反正只要对方还想维持那层“讨逆校尉、出援交州”的皮,就要和自己这个南海郡两千石搞表面功夫,而不能撕破脸直接硬来,那自己至少能把这些青年士子的性命给保住了。
“把府门打开!”孔圭沉声道。
“郎君!”管家吓了一跳:“外面有乱兵呀!”
“你刚刚聋了吗?外面的不是乱兵,是朝廷出援交州的兵马!哪里有什么乱兵?”孔圭喝道:“还不开府门,让我去与援兵首领接洽,耽搁了公务你承担不起!”
“府君!”士武见状赶忙上前拦住:“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既然外面是朝廷之兵,就让学生替您出去吧!”
“季安你又说胡话了!”孔圭笑道:“你不过是一介白身,连县吏都不是,岂能代替我一个两千石出去?还不让开!”
“老师!”士武伏地叩首,却不起身。孔圭叹了口气,伸手将其扶起,道:“夫礼!天下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是曰侵官。汝不居其位,不谋其政,此乃我孔南安之事,非汝能为,还不让开?”
“老师以大义相责,学生敢不让开!”士武膝行让开,孔圭走到大门前,早有管家领着奴仆打开大门,他走出大门,喝道:“吾乃本郡太守,汝曹首领何在?勿害我士民,有事杀我一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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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在里面?”第五登问道。
“不错,太守就在院内!”钱文指了指院门:“里面还有三百多向他求学的士子,他们的弓弩长矛都已经交出来了,不过随身刀剑我让他们留下来了!”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这孔太守虽然不识兵法,非治国之才,但行事慷慨大度,有君子之风,胆量过人,能得人死力,不愧为圣人后裔呀!”
“能当上两千石的,自然有两下子!”第五登笑道:“我进去探探口风,反正最后应付他的还是校尉,也轮不到我来头疼!”说到这里他整理了一下衣甲,敲了两下院门,沉声道:“末将都尉第五登,乞府君一见!”
片刻后,院门打开了,第五登向开门的管家点了点头,便进了院门,身后紧跟着一队铁甲护卫。来到堂前,看到孔圭站在门前,第五登赶忙躬身道:“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请府君见谅!”
“罢了!眼下也不是讲求礼法的时候!”孔圭甩了一下衣袖:“进来说话吧!”
“喏!”第五登上得堂来,让甲士守在门口,自己进门与孔圭分宾主坐下,孔圭叹了口气:“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方才已经回答过您了!”第五登笑道。
“你当真是那个什么讨逆校尉魏聪的麾下?”孔圭看了第五登一眼:“那我怎么未曾听说过?”
“讨逆校尉不过是个杂号校尉,您乃是一郡大吏,未曾听说也不奇怪!”第五登笑道:“我家将主应该最多一两日内就会到,那时您亲自问他便是了!”
“好吧!”孔圭叹了口气,他上下打量了第五登,突然叹了口气:“虽说本官当太守时垂拱而治,把心思都花在教化青年士人身上,你们能够一路打到城内我才知道动静,着实是好一番本事!”
听到孔圭夸赞自己的本事,第五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好叫府君知道,这些都是我家将主谋划的,他的确是有好一番本事!”
“那我身边这些青年士子可否放了他们?”孔圭试探性的问道:“他们虽说刚刚向你们射了箭,但都是无心之过,他们并不知道你们也是朝廷兵士,误以为你们是盗贼,所以才向你们射箭的?”
“孔太守!”第五登笑道:“我只是区区一个都尉,并无权力决定如何处置这些青年士子,不过我可以让您先放心,我家校尉从来都是一个嗜杀之人。这么多年来,能杀能不杀的人,他从来都是能不杀就不杀的!”
“能不杀就不杀?”孔圭狐疑的看了第五登一眼:“当真?”
“自然是真的!”第五登笑道:“他有句口头禅,人的脑袋不是韭菜,割了可不会再长出来。把人放错了还可以再杀,但发现杀错了难道还能再长出来不成?”
“呵呵!”孔圭听到第五登这个颇有点粗鲁的比方不由得笑了起来:“不错,魏校尉此言甚是有理。若是当真如此,那孔某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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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聪抵达番禺城的时间比第五登预料的要晚不少,这倒不是因为途中遇到什么意外耽搁了,而是因为魏聪在得知第五登已经拿下番禺,生擒南海郡太守孔圭之后,立刻就放慢了行军的速度,他甚至下令船只多张旗帜,步卒放慢行军速度,有意向旁观者炫耀自己军容的壮盛,从精神上摧毁南海诸县以及岭南的其他州郡抵抗自己的决心。不过这却对软禁中的孔圭起到了一个连魏聪都没有预料到的影响。
太守府后院。
“大夫,季安手臂上的伤势怎么样了?”孔圭向已经替士武手臂换完药的大夫问道。
“回禀太守!”大夫恭谨的向孔圭躬身行礼:“士郎君的运气不错,他手臂虽然中了箭,但那一箭并没有伤到筋脉,而且这一箭射了个对穿,当时处理的很好,将箭杆剪断,从另一端抽出来,箭矢没有在伤者体内第二次弄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再过个把月伤口就应该能收口了,伤势痊愈之后士郎君的身体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听说士武的伤势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孔圭大喜,他本是个爱惜人才,喜欢选拔晚辈的性子。士武平日里尊师爱学,又出身岭南大族,手臂上的箭伤更是为了保护孔圭自己才伤的。若是因为这箭伤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孔圭恐怕一辈子都会因此内疚。
“多谢大夫!”孔圭向大夫躬身拜了拜:“季安此伤乃是替我受的,你能替季安治好手臂,便是治好了我的手臂!”
大夫哪里敢受孔圭的礼,赶忙避让,两边推让了一番,孔圭送走了大夫,在士武旁边坐下,低声道:“我刚刚问过大夫了,你的伤势月余便能痊愈,也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哎,当时若是我听你的话,不是硬要上墙,你也不会受伤了!”
“府君何出此言!学生保护老师,本就是应有之义,何况当初您那是不顾一己安危查看敌情,学生岂有退缩一旁的道理?”
“季安你说的是,只是你在我门下求学,却因为我受了伤,哎!”孔圭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府君,您不但是学生的老师,还是一郡太守,如今时势下,您不能只顾着学生一人呀!”士武道。
“季安说的是!”孔圭点了点头,他想了想之后说:“说来也是奇怪,当初那个第五登说那讨逆校尉一两日内便会见我,可现在都过去四天了,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又生出什么意外?”
“这些贼人满口谎言,府君千万不要信以为真!”士武恨恨的说:“这应该是贼人的缓兵之计!”
“我看倒是不像!”孔圭摇了摇头:“你我现在都是人家的阶下之囚,生死系于一念,他们又犯得着对我们耍什么缓兵之计?应该是生出什么意外了!”
“府君!”士武想要劝谏,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由得满头大汗,孔圭见状笑了笑,伸手将将其扶住:“季安,你身上有伤,还是先躺下歇息的好。我这几日也有登上二楼向外眺望,番禺虽然陷落,但并没有出现乱兵肆虐,盗匪横行的局面,恰恰相反,街上时常有兵士巡逻,市面虽然萧条,但也算是粗安。由此见得这伙人即便不是他们自称的朝廷派来交州的援兵,也绝非那种无恶不作的盗贼。既然是这样,那就有办法可以和他们打交道,我受朝廷重托,牧守一郡,自然要尽力保护一郡百姓平安!”
士武闻言正想劝谏孔圭莫要太过迂腐,以免被贼人所乘,坏了自己的声名,便看到外间有一奴仆进来,在孔圭耳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孔圭面色微变站起身来:“季安安心养伤,那魏聪来了,我先去会一会他!”说罢,他不待士武说话,就径直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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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拜见孔府君!”
“不敢!”孔圭起身还礼,他惊讶的看着眼前的锦袍男子,他原本以为这魏聪不过是个蛮勇粗鄙匹夫,却没想到对方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体态轩昂,头戴却敌冠,身着蜀锦襜褕(直裾禅衣),腰间四尺辘轳剑,端的是神采飞扬,仪表堂堂。从外表上看,即便在名士汇集的雒阳、颍川,这位讨逆校尉魏孟德也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若是让那些好品评他人的士人看到他的外表,又得知他的作为,只怕会叹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孟德外如金玉,其内败絮,圣人且不能鉴别,何况我等呢?”
“在下路上遇事耽搁了,让府君久候!还请见谅!”两人分宾主坐下,魏聪便笑道:“这几日我属下供给未尝短少吧?”
“这倒是没有!”孔圭看了看魏聪:“只是我身边这些学生,不知何时才能离开?”
“离开?”魏聪奇道:“太守为何要赶学生走?”
“这——”孔圭张了张嘴:“不是我要赶他们走?而是他们自己要走?”
“孔公?”魏聪问道:“魏某在豫章时就曾听闻您在番禺教化百姓,选拔英杰,岭南青年士子多有寓所于太守府外以待教化的。怎么魏某一到,孔公便要斥退学生,这岂不是魏某的过错了?”
孔圭闻言冷哼了一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孔某即为人师,岂能让学生居于安危莫测之地?”
“这么说来孔公以为魏某来之后,番禺就成安危莫测之地了?那孔公自己为何不求去?”魏聪笑道。
“那怎么一样?孔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有弃满城百姓,以求一己之安的道理!”
魏聪点了点头,这位孔南安别看行事有些迂腐,治军理民的本事也不咋地,但担当气节绝对不少,这种人谁在台上都喜欢,毕竟本事这玩意可以学,可以历练,担当气节却是天生的学不来的。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在番禺城内,城中人就有了主心骨,毕竟谁都知道像孔圭这种圣人后裔士大夫,可以不要命,绝对不会不要脸,最多派个有本事的给他当副手就行了。
“好,孔公既然这么说,那我就放了这些士子!”魏聪笑道:“不过魏某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些学生回乡未必比留在番禺城里安全,毕竟接下来一段时间,整个交州只怕都会兵荒马乱,他们留在您身边,我可以确保他们安全无虞,但如果离开这里,打起仗来,刀枪可是不长眼睛的!”
听到魏聪这番半是威胁,半是警告的话,孔圭心中暗惊,不过他是迂腐不是胆小,冷哼了一声:“大丈夫只要临危不苟,声名不坠,生死之事也就没有那么要紧了。只是孟德你方才说整个交州都会兵荒马乱是什么意思?这战乱该不会是你带来的吧?”
“呵呵呵!”魏聪笑了起来:“孔公这个罪名好生吓人,第五登应该和您说过了,魏某此行来是为了出援交州,平定九真郡的蛮夷的!”
“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孔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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