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风烈烈起南洋 第14节
“自然是如同大当家一样不愿臣服满清的豪杰处学来的。”鄚子布几乎可以肯定,对面的人是何喜文,那就太好办了。
鄚子布甚至有种找到了同志的兴奋,因为在这个大部分人都臣服于满清统治的当下,何喜文可能是极少数有胆子跟满清正面对刚的人物了。
“好叫大当家知道,在下外祖,乃是大明高雷廉三镇总兵陈公讳上川。
昔日吴三桂那老小子起兵失败,军中自有川陕之人不甘做鞑子顺民,遂与我外祖一同南下。”
鄚子布倒是真没说谎,陈上川的部下中,确实有一部分吴三桂的败军。
“是吴军中何人部下,竟是川陕之人?”何喜文好像很感兴趣,听到鄚子布这么说,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鄚子布认真想了下,“好像是马宝的部下,幼时我常看他们祭奠一个马将军来着,还哭着说是被鞑子擒到京师受了千刀万剐之刑。”
“原来是淮国公的旧部,竟然到了这万里之外的南洋扎根。
唉!淮国公虽有降清的污点,但穷途末路也不怪他。”
说着何喜文竟然走上前来开始倒酒,还边倒边说:“不想我与鄚公子,竟然有这等缘分。”
咦!
这下轮到鄚子布惊诧了,因为淮国公这个爵位,是大明永历帝封给马宝的。
马宝投降吴三桂之后,不论是在平西王府还是在满清,都没有淮国公这个爵位。
而且,何喜文的话有些奇奇怪怪的,什么叫降清的污点,什么叫穷途末路不怪他,大明都没了一百多年了,一点都不像此时人能说出来的话。
疑惑间,何喜文已经端着满满一碗酒递到了鄚子布的身前,海盗们也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气氛再次缓和了下来。
“此一碗,我敬鄚公子外祖陈公上川与东虏浴血奋战!”
鄚子布更奇怪了,但此时不容他细细思考原因,只能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不想,何喜文立刻又再倒了一碗。
“这一碗,我敬尔祖河仙鄚公玖,义不臣虏!”
又是一大碗酒灌下来,鄚子布都觉得有些醺醺然了,心里更加不断提醒自己,何喜文在不知道不觉间,就已经把话语权给拿过去了。
本来是他来用义不臣虏的大义来吹捧何喜文,束缚住他的手脚,但是到了这会,反倒是鄚子布给何喜文抢先了一手。
不行,不能这样。
鄚子布很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郑重走到刚才被打一通暴打的海盗小头目跟前,“这位兄弟,方才情急多有得罪。
这块玉不是什么稀奇珍宝,但却是我河仙鄚家子弟的标识之物,权且算作一点歉意。
日后若是有难,凭此玉到河仙,就算是斩了两广总督的大罪,河仙三十万百姓也定然能护住阁下。”
鄚子布有点胡吹大气了,但他没说是现在的河仙,想来十几二十年后的河仙,肯定是有这个本事的。
现在嘛,主要是这会需要点出河仙的独立地位和三十万百姓的本钱。
海盗小头目看了鄚子布一眼,拱了拱手后,立刻很珍贵的收了起来。
鄚子布虽然有点吹嘘,但他也肯定没那个能力斩了两广总督的脑袋,不过得罪一些江湖上的仇家还是有可能的,甚至年老之后,攒足钱了到河仙养老也很不错。
看到鄚子布如此动作,不论大小的海盗头目们倒是有些羡慕了。
毕竟大海上波涛汹涌,刀枪无眼,能有一个退路,几乎是所有海盗的集体梦想了。
何喜文深深看了鄚子布一眼,其实对于他也是一样,他远渡重洋,也是要给手下人寻一个这样的地盘,想到这,何喜文把手一拱。
“四川绥宁府东乡县何喜文,见过河仙鄚公子。”
(
第21章 洪门汉留天地会
四川绥定府,就是后世四川省达州市,东乡县后来改称宣汉县。
这地方在整个四川来说,那可都是狠人辈出的地方。
此地处于川陕交界处,山高林密,民风彪悍,两汉之前是賨人板楯蛮的主要聚居地,不管是大秦东出灭六国,还是刘邦出汉中定鼎天下,賨人都出了大力气。
三十年后爆发的川陕白莲教大起义,基本就是被东乡民团给击灭的,出现了罗思举、桂涵等从平民一跃成为封疆大吏的名将。
国民大革命时期,宣汉县创造了一个县组成红三十三军的传奇,一个县就出现了王维舟等十余位开国将军。
所以当鄚子布知道何喜文等人是从东乡县(宣汉县)出来的,那真是喜不自胜,因为在此时,东乡县这三个字,就代表了精锐。
当兵打仗,他们是有传统的。
双方正式互相通报姓名之后,何喜文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的问鄚子布说来是为何事。
鄚子布也不说话,径直提着茶壶斟了满满一杯茶,随后将茶杯推向何喜文,再将茶杯与茶壶前后相摆,茶壶的嘴正对准茶杯。
何喜文一下眯起了眼睛,这是有讲究的,在洪门中,这叫做单刀独马阵。
取自赵子龙单枪匹马救阿斗之意,一般为秘密传递信息或救人脱牢狱之用。
鄚子布手捏洪门拜山头的守势,嘴里高唱:“单刀独马走天涯,受尽尘埃到此来。变化金龙逢太吉,保主登基坐禅台。”
洪门汉留来源众说纷纭,但都缘起东宁郑家。
等到郑克爽投降满清,洪门就舍弃了显眼的汉留二字,组织上受到重创的成员分散各地,逐渐发展出了很多分支,内部统一用茶阵、暗语、手势和地域、宗族等特点确定身份。
此时的洪门,还是一个非常秘密的组织,接触到这个并不多。
或者说,他有大量的外围子弟,嘴上喊着反清复明,形成了一层类似黑社会结社的保护色。
后世香港社团的那种龙头、白纸扇、红棍等玩法,就是这种保护色的不断发展。
但真正的洪门核心,也就是被称为天地会的这群人,是非常隐秘的。
后世不断显露在大众视线里,那是因为排满革命的不断胜利,特别是僧格林沁在八里桥把最后的八旗武装葬送之后,洪门核心才开始出来大肆活动。
而现在,核心之人还是隐藏在幕后的。
河仙鄚家不是天地会的一员,但外祖嘉定陈家是,鄚子布外公陈上川甚至就是天地会的创立者之一。
何喜文神色凝重的拍了拍手,一群海盗小头目立刻就出门去了,外面传来了号令和脚步声,大批海盗封锁了这间屋子,防止任何人进来。
而还留在大堂中的,就只剩下了何喜文、黄忠仝、梁文英、袁开道,这是跟随何喜文从四川达州,一路跑到南洋来的核心分子。
海盗方面则只剩下了周远权、疍家二两人,连李广才这样的大海盗都出去了,他并不是洪门的成员。
等到无关人员出去之后,何喜文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按规矩,饮了单刀独马阵,就表示要么愿意协助救人,要么就同意放人。
何喜文饮了杯中茶之后,略微思考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鄚公子应当是为了魏日坤来的吧,你是贵人,何苦来掺和我们这些江湖人的恩怨?”
鄚子布苦笑一声,伸手牵了牵身上的织金锦曳撒,“亡国之人,哪里谈得上贵字,除了身上这件衣裳,河仙鄚家已经是水中浮萍,空中流云了。
有朝一日,就是死了都不知该道魂归何处啊!”
一席话,只让屋中众人都沉默了。
半晌,何喜文翕动了两下嘴唇,终是没忍住长叹一声,“鄚公子还能有这身故国衣冠,河仙尚是落脚之地。
不似我等困居大陆深处,就是连头顶这三千烦恼丝都留不住。”
说罢,何喜文再摸着辫子狠狠的一抓,刺啦的一声,阴阳头大辫子直接就被扯了下来,一个大大的光头出现在了鄚子布眼中。
看到何喜文这么做,黄忠仝等人也同样取下了头顶的辫子,原来全是假发,这些人清一水的光头。
鄚子布大为惊喜,这些人能在留发不留头的时代,冒险剃光头戴假发,可见对满清有多不满。
“陈公后人,还有多少记得祖上的志气?”何喜文继续问道,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洪门天地会的死穴。
祖先入会的时候,是真的存着要保留火种,以待未来的意思。
那句著名的‘红旗飘飘,英雄尽招,海外天子,来复大明。’就是明证。
这个海外,不是指来自南洋、西洋,而是崖山蹈海的那个海,因为驱逐蒙元再兴汉家的洪武大帝外祖父,就是来自崖山海战的幸存者。
这是不肯臣虏的祖辈在绝望中,期待的另一位洪武大帝出现的微弱希冀。
可是,祖先有这样的期望,但随着满清不同蒙元的高超统治手段,包括洪门后人在内,基本上所有人都选择了苟活下去。
这无可厚非,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在无边的黑暗中盲目牺牲自己。
只是对于洪门内部来说,祖先的遗志,更是他们融入新生活的枷锁。
所以这些人中,大多数洪门后人就已经不把这些秘密往下一代传了,或者知道这个秘密却当做不存在。
比如陈上川的儿子,鄚子布的舅父陈大定,他就选择了遗忘,甚至希望回到高州老家去养老。
鄚子布前身也是一样,他能知晓这些秘密,不过是因为他这身武艺是传承自天地会的明之遗民,拜师学艺的时候被逼着喝过雄黄鸡血酒,入过会而已。
是以,鄚子布长叹一声,“祖先英雄,子孙未必是好汉。
嘉定陈家还记得祖先遗志,明白驱逐鞑虏四个字含义的,已经寥寥无几了。”
说到这,鄚子布话锋一转,“但在下,甘愿粉身碎骨也要为之奋斗!”
这是心声,也是鄚子布在赌,他在赌,何喜文的祖先,也是洪门汉留的创始人。
他赌对了。
听到鄚子布这么说,何喜文激动的站了起来,叹息两声后,手脚极快的拿起茶壶和茶杯摆了一个梅花阵,也就是麻将中五筒那样的造型。
茶杯摆好之后,提壶将五个茶杯中中间那一杯直接倒满。
这是洪门茶阵中第十八阵,号为反清阵,是用来表明志向的。
于是,鄚子布赶紧提壶给四面空杯中的左上和左下各注满了茶水,随后与陈光耀各饮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中间注满茶水的杯子,将里面的茶水泼掉,然后将四周茶杯注满茶水,唯独中间空着。
这是第十七阵,复明阵。
泼掉反清阵中间的清茶,意味倾覆满清江山。
反清阵中间满,四周空,代表阴。
复明阵四周满,中间空,代表阳。
正合阴阳轮转,反清复明之意。
何喜文拿起右上的满杯一饮而尽,身后的大小头目高唱曰:“立誓传来有奸忠,四海兄弟一般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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