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495节
糜竺垂首不语,他在徐州是个人物,但在许都周边,以他的家族底蕴、个人出身与名声而言,担任刘备的车骑将军幕府长史明显在拖刘备的后腿。
面对朝中纷争,糜竺也缺乏底气去点评、划分什么。
刘备抓着帛书握拳,凝声:“截获赵蕤不难,难在让他活着。”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征兆,在预示着赵氏即将乱国。
现在派兵去抓赵蕤,赵蕤就敢死给你看。
而赵蕤逃回雒都或晋阳,就能以中书监的身份发布檄文,声讨公卿以及刘备、董承、伏完等人欺君乱政。
同样的,如果中书监赵蕤被非法程序杀死,那同样能坐实许都生乱。
到现在,刘备彻底理解了吕布。
只要待在朝中执政的位置上,那公卿们就会推着你往前走!
当年董卓能乱中取胜,还不是其他公卿支持之下,让董卓生出了背叛袁氏的勇气,并付诸于行动?
吕布不想跟赵基交恶,这才急流勇退。
难道自己要带着幽州乡党去跟赵基麾下那廉价的诸胡义从拼命?
刘备将手中的帛书丢回糜竺捧着的木盘中,感慨说:“若是曹孟德在世,他入朝夺权,又岂会如我这般踌躇,错失了许多良机?”
周围人不语,虽然刘备放纵吕布出走,削弱了许都的综合实力。
可也避免了可能会发生的许都内战,许都爆发一场内战,刘备就没法做人了,哪怕最后赢了,许都朝廷的影响力也会急速衰退。
所以放任吕布出走,不是上上选,但也是中上的选择。
可现在呢,持续出逃的许都官吏、士人,也在宣告着许都朝廷影响力在衰退。
抓住这些人,杀一些带头的,就能把这股恶劣风气镇压下去。
未来与赵基开战,这些掌握文化的寒门士人,就是极好的军吏、文吏来源。
可对着这些只是出逃的官吏士人出刀,这个时候的刘备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逃跑都要被杀,那么绝望之下,官吏士人会选择勾连军队发动哗变!
主动出逃,虽然有不配合的因素在,但也宣告着不想与你为敌。
左右为难,刘备下不了这么狠的心。
何止是他,他的幕府核心成员都不适应,也都理解刘备。
刘备犹豫良久,扭头去看侍立门口的张飞。
张飞双目圆溜溜,察觉刘备目光后,就闭上眼睛扭头看向一边。
杀许都出逃的官吏、士人,张飞下不了这个手。
官吏和官吏不一样,许都官吏是朝廷东迁后逐步重组起来的,这些官吏最大的特点就是年轻。
赵基、吕布联合执政下,这些年轻的官吏就是想作恶,也缺乏时间和机会。
所以许都的官吏团队整体上朝气蓬勃,俨然一副汉室三兴有望的势头。
虽然上面有一层年事已高的公卿,可许都官吏如旭日初升,并无什么恶迹。
现在一些绝望的年轻官吏出逃,不一定是支持吕赵,而是对朝廷三兴持绝望态度。
去杀这样的人,张飞下不了手。
刘备见此,就说:“翼德,你率五百军士,巡查许都郊外,缉捕盗贼,护送士民安全离开。”
“喏。”
张飞转身,上前三步拱手,目光与刘备对视,张飞轻轻点头,见刘备再无什么嘱咐,就转身快步离去。
其他人斜视张飞背影消失,简雍起身拱手:“主公,中书监逃奔西州,大司马必然举兵,污蔑并声讨主公劫持天子,霍乱朝政。”
“赵氏有安定社稷、护卫天子之功。
刘备语气平缓,环视左右众人,继续说:“故而他重功难封,举兵扰乱社稷……我也不怨他。此我刘氏社稷,他举兵乱国,我等遵奉朝廷,顺逆之别自在人心,我等与他竭力一战就是。”
说罢,见众人没有反驳的,刘备就看向糜竺:“向大将军行文,说明许都近日之事,且观大将军如何回复。”
“喏。”
糜竺应下,转身离去,就找几个文笔好的书吏草拟文书。
许都朝廷一日不宣布吕赵二人为叛逆,那他们就是朝廷还认可的大将军、大司马。
可就是宣布吕赵为叛逆,这又能如何?
董卓、李傕郭汜把持朝廷时,各方势力哪家没当过朝廷指认的叛逆?
也就是这两三年里,赵基、吕布持续不断的军事胜利,以及南方接连树立的宗藩体系,才让朝廷终于有了那么点朝廷的样子。
而出逃的队伍里,司徒赵温与老仆、门生故吏组成一支三十几人的逃亡队伍。
赵温身子硬朗,一手扶着牛车,周围人一起默默赶路。
他也是没想到,还有刘备这么讲道理的群雄,竟然就这么敞开道路,放任朝野士人出逃。
突然身后有人喊叫,赵温回头去看,就见张飞引着五十余骑沿着驰道向西而来。
他们策马轻驰的速度并不快,但也是出逃队伍的三四倍速度。
张飞情绪不高,没兴趣对着出逃的官吏士人嚷嚷什么。
只是很不巧,张飞阴郁目光左右乱瞥时,与赵温目光相触,一瞬间张飞来了精神。
猛地夹马加速追来,狠扯缰绳降速并一跃下马,故作诧异:“司徒公何以如此?”
赵温语气柔弱:“老朽年事已高,逢此国难,又无力为天子分忧,故请辞归乡。”
“司徒公年不过五旬,何来年事已高之说?”
张飞上前两步,见还有年轻士人上前要拦他,此刻张飞不讲道理抬手推开对方,贴近到赵温近处,直说:“司徒公请辞归乡,末将自不会阻拦。只是如今我大哥正为难,司徒公若能想出一个计策,末将就放司徒公离去。”
听了张飞的言语,几个骑士也都是下马,开始凶神恶煞盯着赵温的门生故吏。
为了保护赵温,这些益州籍贯为主,司州、凉州以及并州籍贯的士人、郎官们手按剑柄,怒视这些披甲的步行骑士,更多的骑士也围绕过来,显然毫无胜算。
见张飞如此蛮横凶顽,赵温耐心想了想,就说:“镇南将军刘景升深得海内之望,车骑将军何不邀请刘镇南入朝辅政?”
张飞听了缓缓点头,感觉这是保卫刘氏社稷的一战,没道理就己方死拼。
当即张飞就对赵温拱手:“司徒公英明,请恕末将无礼。”
赵温的一名中年故吏地位颇高,当即挺身而出,喝斥:“出尔反尔,这是何故?”
张飞瞪着眼睛:“司徒公明明才思敏捷,却不肯为国效力,这又是何故!”
他声势惊人,见吓住这伙人,张飞扭头看部伍,理所当然语气:“还不扶司徒公上马?”
第591章 谋国谋家
六月中的晋阳,虽在酷暑,但赵基依旧觉得气候宜人。
只要终日懒洋洋躺着,天气热一点,又算的了什么?
与往日一样,大清晨天气还算凉爽时赵基处理了各项军务文书。
午休时就躺在水池边的凉亭内,远处水车提水,这些新鲜、清凉的晋水就顺着竹筒水渠流入大司马幕府。
部分作为生活用水,部分就用竹筒架设引流,降在赵基所在凉亭。
亭外是晴空烈日,亭内气温清凉,望向亭外时是一道朦胧珠帘水幕。
赵基仰躺着,他有意安排之下,今日甄宓与吕绮一起陪伴他。
没有什么害羞躲闪,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给赵基的感觉,有一点像给针穿线……没什么太大期待,费一些心思就给穿进去了。
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后,彼此之间的生疏感也荡然无存。
可能是吕布从朝中急流勇退,吕绮整个人也开朗起来,不再畏惧甄宓,在甄宓这样世家女面前也没了此前那种自卑。
流水凉亭之中,她时不时起身去给赵基搬来积存的公文档案。
晋阳已经公文纸张化,一盘公文足够赵基阅读许久。
而甄宓则乖巧研墨,侍候赵基做一些笔记。
对于她们两个,赵基不会表现出太明显的喜爱态度。
到了如今的地步,要克制自己的喜恶。
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会引发一些不好的事情。
吕绮、甄宓也沉浸在这种安宁、惬意的新生活中,可赵基一直紧绷着神经,时刻关注着朝中、河北的变故。
一阵清脆脚步声传来,杜氏撑着伞,脚踩屐履进入凉亭:“夫君,西阁急递。”
赵基伸手夹住她递来的纸张,垂头一看,顿时心中那点兴致立刻就没了:“准备车驾,今晚我去见一见军师。”
杜氏却开口:“赵公心念朝廷兴复,自大将军入屯雒中以来,赵公突然患病……或许有诈。”
她口中的赵公,就是年已九旬的军师赵岐。
“能有什么诈?”
赵基语气无奈,转身望着凉亭水幕珠帘:“军师接受不了这样剧烈的形势变化,也不至于阴谋害我。”
党锢之际,赵岐满门遇害,就逃出他与侄儿赵戬。
自己这支赵氏篡汉不篡汉,这对赵岐来说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自己这也不叫篡,这分明是抢!
这段时间躲避暑气的修养,其实也是给上下官吏一个适应的过程,是重新凝结共识的关键时刻。
赵岐的生病,属于赵基预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杜氏也不好再劝什么,她少女时选入宫廷,恰逢雒都政变,听闻、也见识了太多的诡诈。
当即也就告退,作为赵基身边唯一的女官,她管理着大小女仆、婢女,虽无侧室、妾室之名分,可却当着掌握内室人事的大权。
杜氏不做犹豫,立刻就去传达赵基的命令。
当夜,前军师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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