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496节
赵戬引着赵基入内,后园偏厅病榻之上,赵岐瘦的皮包骨头,仰躺在榻上。
赵基见他多少还是有些元气的,现在气色不好,大概率是心气不好,绝食饿的。
“军师?”
赵岐身体虚弱,闻言抬眉睁眼看赵基:“大司马怎么来了?”
“听闻军师偶有小恙,特来探望。”
赵基上前半步,坐在赵戬搬来的矮凳上。
赵岐闻言长叹:“今朝廷无德,天子无所举动,可知秉性凉薄,非是仁厚之主。”
赵岐侧首看着赵基:“然而天子纵然无德,却也不曾获罪于民,大司马若起兵声讨,也难令天下俊杰信服。”
适合出兵打,却不适合大打。
赵基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也是赵基一直为难的事情。
刘协这个小混蛋滑不溜秋,不亲政肯定就不会乱政,所以任何针对刘协的军事行动,其实都缺乏足够的正义。
如今封赏不及时,以及无力封赏,只适合闹脾气搞摩擦,不适合全面交战。
除非有什么私人血仇,或别的什么激起众怒的事情,才能举大军征讨。
不见赵基反驳或争辩什么,赵岐感到欣慰,露出丝丝笑容:“老朽也不知从何处规劝大司马,难得大司马能听进老朽这闲言碎语。”
“不,军师乃谋国之语,深合我意。”
赵基也是表态:“这也是我解散大军的原因,躲避暑气,解吏士思乡之情只是一半。另一半,就是天子无罪,贸然举兵攻伐,休说天下信服,就连我军吏士也难以信服。”
此刻,赵基甚至巴不得刘协听信谗言,将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抢走。
不过朝中各方势力,肯定会努力让刘协做个好人。
自己的未婚妻,肯定会被保护的十分妥善,主动送到自己治下,以免得出意外,引发自己的报复。
曹操祭献了老爹,才能顶着压力在徐州大杀特杀;自己不祭献点东西,凭什么去打无罪也无辜的天子?
吕布不想承担封赏不公的罪名和指责,这才急流勇退。
现在刘备来顶雷……理论上来说,自己要讨伐也是讨伐刘备,与天子有什么关系?
就刘备的性格,也不可能放弃天子、朝廷,直接退回徐州。
体验过执政朝中的舒爽后,真没几个人能忍住。
吕布是特例,吕布参与的雒都政变打碎过帝室的神圣性;如果不好玩的话,吕布可以果断抽身,不在乎什么沉没成本。
可刘备呢,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放弃执掌朝政的机会?
赵岐见赵基还能保持冷静与相对客观的认知,不由露出欣慰笑容:“大司马与天子同龄,给天子一些时间,该是大司马的,那么谁也夺不走。起初老朽以为大将军会殒身许都,如此大司马也可兴大兵诛逆臣,清君侧。如今局势实在可惜,不过天子颇有自负之情。”
说话间赵岐忍不住干咳两声,又继续说:“无需大司马做什么,天子自会联合各方,以夹击大司马。挫败之,其威势自损;而天子本性矜持高傲,且刚愎自负,若是兵败,更是急躁,那机会就来了。”
赵岐人老成精,为赵基讲述他对天子的了解后,又说:“老朽病重,思乡情重。恳请大司马使仆能返乡,葬于祖坟。”
“谢军师开导。”
赵基拱手后,转身去看赵戬:“军师想做什么务必满足,我会调派一队武士相随。先生若能力不足,可差遣这队武士。”
“谢大司马宽待。”
赵戬拱手长拜道谢,赵基也不做逗留,向赵岐辞别。
这一辞别,可能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赵岐身体虚弱,勉强点着头,目送赵基离去。
等最后门外当值的卫士也撤离后,赵岐才幽幽长叹一声。
家族门第的高低,可不仅仅拼的是官位高低,还有清誉。
反正,他这支赵氏不想卷入更深层次的谋国事件中。
第592章 王道霸道
赵基又休养了七八日,待养足精神后,才来见赵彦。
晋阳城北的晋阳湖泽中,赵彦在码头处捉杆垂钓。
一名老仆撑着伞盖,察觉赵基走来,这老仆微微屈身,赵基也只是向对方点点头。
赵基自行坐在空位,身后高阳龙人高马大也肩抗一柄伞盖相随,为赵基撑伞。
见边上有备用鱼竿,赵基拿起后掂了掂抖动鱼竿,见质地坚韧,似乎是竹条贴合压缩而成,算是复合材料,与马槊的制造工艺类似。
随后又检查绳线与鱼钩,见都牢固,这才挂上半条蚯蚓,甩钩而出。
赵彦这时候斜眼看赵基,老头有些看不清楚,就拿起一枚打磨后的金框水晶镜片放到左眼眶夹好,见赵基气色充沛,就笑说:“还以为元嗣不肯来见我。”
“国家之事忙完了,壮大宗族的事情也忙完了,自然该来拜见祖父。”
赵基挺喜欢与老头相处的感觉,可能是老头岁数大了,什么都看开了,不会处处约束他,算计他。
也就是现在没有烟草,有烟草的话,赵基很想给老头儿点一支。
虽然这东西对健康不好,可抽习惯了多少有点舒爽,也能活跃气氛。
赵彦闻言只是笑笑,去看水面:“这么说,这些时日辛苦元嗣了?”
“不敢。”
赵基去看老头儿的鱼护,撇撇嘴,继续说:“心里惦记朝中的事务,总是感觉一身力气没处使。”
他回来这段时间,除了简单的两场宴席外,其他时间都缩在宅院里为宗族壮大而努力。
除了甄宓、吕绮外,还有老头儿安排的一些琅琊故旧之女,其中也不乏新婚不幸早寡的女子。
说是寡妇,岁数不见得比赵基大。
这段时间里,就连蔡琰,也需要排班才能有机会见到赵基。
忙是真的忙,让赵基多多少少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
可他牵挂朝中事务,可迟迟没有更好的举兵借口,他再焦虑也没用。
好在自身地位变化悬殊,这些女子积极奉承、讨好之下,他也过得快乐,减少了等待良机而产生的焦虑。
听了赵基的回答,赵彦才说:“元嗣自幼孤苦,如今我这老朽之人只担心一件事。”
“还请祖父明言。”
赵彦扭头看着赵基容颜,笑了笑:“就怕元嗣沉浸儿女之情中,被妇人算计。世上除了刀剑、金钱能驱使人,柔情蜜语不亚刀剑、金钱。”
闻言,赵基默然。
赵彦继续说:“你不爱金玉,也不爱宝马或珍奇,这是王者胸怀。其实我宁愿你贪爱器物,否则贪爱专心于一人,你将受制于此人。你也知道,如今形势若无大变,天下将为你有。除了我这老朽之人,谁还能告诫你什么?”
“是,祖父告诫的有理。”
赵基微微抬起下巴去看晋阳湖泽,忍不住眯眼,陷入回忆,片刻:“祖父的担忧,我明白了。”
何止是女子妇人对他的关怀爱护不能信,昔日的袍泽手足之情也不能太过于相信。
到了如今的地步,不想弄的乱七八糟,就必须绝情。
唯有绝情,保持安全距离,才能保住过去的旧人。
太多的人会研究自己,所以不仅要绝情,还要善变,不能成为一个能被预估、利用的机器。
此前是灵活更换基本盘,而以后,同样要保持这种灵活。
任何妨碍这种灵活的人,都该驱逐或处死。
现在没必要杀某个人向老头儿表决心,赵基神情甚至没有太多的变化。
赵彦又侧头观察,他也不清楚赵基能听进去多少。
到了现在这一步,就算赵基吃亏,又能吃多大的亏?最终还是能报复回去的。
他只是不想赵基活的太累,忙碌并不会积攒太多的疲倦,只有那种不断地期望,不断地失望,才会累到赵基。
所以提前提醒,让赵基该杀就杀。
与其让自己失望心伤,还不如让别人丧命。
死的人多一些,那其他人自然能学会怎么做事。
此刻,见赵基眉宇间的踌躇,赵彦反倒一笑:“元嗣常笑吕奉先迂腐,如今元嗣已有周武王之势,天子虽不似桀纣……可桀纣就真的昏聩无道?”
赵基听了缓缓点头:“孙儿明白了,王道束缚甚多。王道、霸道杂而用之……看似灵活,王道若不能从一而终,善始善终,又算什么王道?汉家天子,所用手段乃是霸道。霸道不能行,才假王道之名徐徐图之。”
“看来元嗣果然聪慧。”
赵彦可不会对效忠快四十年的朝廷有什么刻骨的忠诚。
他望着北面波光粼粼的晋阳湖泽:“元嗣之本心,依旧是忠孝美德。如今形势,胜则自有喉舌鼓吹;败则万劫不复,与董卓无异。”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就是他给赵基安排的女子,都是一日两名,排队轮番去侍奉。
赵基并不反对,只是让甄宓、吕绮常伴身边……这让赵彦有些失望,他宁愿赵基更凶残、贪暴一些。
都已经是物色、安排好的,任由取用……赵基竟然就那么知足了,这让老头儿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失望不满。
想要执掌天下庇护宗族,那普天之下,就不该有任何的道德、伦理、法律、共识来约束赵基!
也就是赵基同时让甄宓、吕绮常伴左右,若是专爱其中的某一个人,那必须除掉。
这个天下不缺人,不缺智谋之士,不缺勇武之士,也不缺美人。
赵彦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导赵基,可他也当过一段时间的议郎,自然清楚讲读禁中的大臣鸿儒们,是怎么给天子上课的。
自然是想让天子当一个遵循道德的好人,当一个尊师重道的人。
可也有人为了获取天子的信任,会拆解其他人的讲学内容,背叛集体,向天子乞讨官爵。
以如今的高龄,以及这辈子经历过的苦难,赵彦多少有些愤世嫉俗的心态。
他自然明白,赵基也想当个名声极好的国家重臣,获取当世的认可,也青史留名受后人的认可。
可太多的大道理,终究敌不过胜者为王败者寇,也敌不过人走茶凉。
所以让赵基感到踌躇的王道路线,注定是走不通的!
到了现在这一步,必须舍弃一切道德枷锁,只有取得最后的胜利,才能去谈论道德、顺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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