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546节
夏侯兰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察觉,就是随意扫视一样。
孙资取出冰冷的铜印,先在自己手上盖了个印看了看,确认无误后就在公文上正式用印。
随即拿着公文上前递给夏侯兰:“子芳,还请检验。”
夏侯兰转手递给自己的长史,长史看一眼孙资,并对孙资颔首表达尊敬后,才双手接过公文开始检验。
夏侯兰算是半个降将出身,可又有赵云的力保。
因此更受赵基的信任,才能担任军粮补给运输的重任。
夏侯兰在很多方面与赵云很像,此刻的他只想拿到孙资开具的检验、放行文书,拿到这些东西,他才能通过陈仓,走最近的路线抵达天水。
最近的路线不等于最好走,可前线催促的太急,夏侯兰必须克服困难,去走陈仓一线。
他的长史确认公文各处细节没有问题后,才对夏侯兰点头:“校尉,公文无误。”
“彦龙先生,冒犯了。”
夏侯兰拱手致歉,随即贴身收好这道公文,有了这道公文,他不仅能从陈仓通过,还能指挥、征集陈仓附近的舟船。
有了这些舟船,才能将军粮一分为二,保证部分军粮最快抵达天水前线。
“子芳做事认真,我怎么会见怪?”
孙资和气笑笑,拱手:“我就不送子芳了。”
见孙资不高兴,连这个温暖的土屋门都不肯再出,夏侯兰也不以为意,只是颔首:“告辞。”
他后退两步矫健转身,就阔步而行,两侧卫士随着夏侯兰经过时一层层的转向,汇入夏侯兰的卫队。
夏侯兰抬腿上马,接住卫士递来的骑槊,仰头看一眼没有星月的夜空,他扭头去看身后,那里天际有染红的朝霞。
随即他轻踹马腹,右手骑槊挥动:“出发!”
一声轻喝之后,跟随在近处的马上鼓吏敲响腰鼓,鼓点齐整,排成长龙的辎重车队开始缓慢进发。
孙资站在低矮土屋门内,身后披着熊裘大氅,双手护在胸前,凝视缓缓开拔的辎重队伍:“未入腊月,降雪寡少,渭水下降也不曾封冻,实在不利于大军物资转输。”
他左右的属吏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望着晨间顶着寒气开拔的辎重队伍,他们神情普遍沉重。
孙资感慨一番,目送队伍末尾消失在视界,他也就转身返回土屋内,静静等着天色彻底放亮。
为了给天水前线撤离、集结的军队运输补给,夏侯兰其实是应急、备用的运输力量。
主要核心运输力量是右扶风荚童组织的运输队,这支运输队稳扎稳打,会绕路向北走街亭来翻越陇山。
今年陈仓这里降雪并不算多,可不影响天水、扶风之间的信使往来。
信使也带来了许多沿途见闻,例如渭水枯竭的比较严重。
虽然渭水丰水期两岸沼泽烂地密布,可渭水进入枯水期后,河面下降,在两岸留出大面积、足够宽阔平坦的河岸滩涂。
入冬后,这种滩涂就很适合辎重车辆通过。
也不像黄河有那么多的险湾,如果信使没有夸大言辞,那么夏侯兰这支辎重队必然能快速从陈仓这里通行。
孙资默默计算着夏侯兰的输运效率,天水叛乱的消息依旧被死死封锁。
荚童亲自坐镇陈仓,会截杀一切非他控制的信使。
可即便如此,天水豪强叛乱的消息,依然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孙资的耳朵。
哪怕没有什么实际的佐证,可孙资本能的相信这件事情。
现在夏侯兰这支备用的辎重运输队启用,更是坚定了孙资的观点,那就是晋军在凉州遭遇了比较难缠的战斗。
至于更复杂的事情,孙资不想去猜测,也不想介入。
孙氏早就被拆的乱七八糟,振兴孙氏的使命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何况赵彦、赵基对他也算信赖,所以没必要去做那种愚蠢的事情。
优先保证家族的延续与壮大,随后才能去考虑其他事情。
孙资非常能分得清这些,所以按着要求详细检验夏侯兰的运输队后,就配合出具通行文书。
至于其他一些他隐约能猜测到的事情,他选择了暂时遗忘。
夏侯兰向着陈仓进发之际,陈仓城内,赵基的另一名从事苏则抵达这里,向荚童出示赵基的手书。
荚童拿出赵基此前给他的信件,来对比这份手书上的字迹,以及手书纸张的质地。
确认纸张、字迹、印文都没问题后,荚童才迎苏则坐在上首,自己居于下首,主动解释:“太师怀疑关中有人泄露机密,卑职实不知情。但能保证自陈仓而出的使者,要么是来自凉州公干而返回,要么是我河东、太原亲信之士。”
“若依文贞所言,泄密者乃凉州入朝公干,返回天水期间泄密?”
苏则询问之际,还捉笔书写记录两人问答,荚童认真点头:“唯有如此。”
“好,我会如实回复太师,还请文贞遣使配合,我要查阅陈仓亭驿近三月以来往来的凉州吏士住宿、过路信息。”
“不敢怠慢。”
荚童起身,赶紧拱手应下。
如果查不到这个具体的人,那么有嫌疑的人会尽数禁锢,除非他们能自证清白。
这次泄密,太过于凶险,必须追查到底。
对待这种事情,关中出身的苏则本就性格严肃,自然想扩大事端,干掉一批河东人。
就现在赵太师的高度来说,太多的河东人也爬到了不属于他们认知的高度。
这种人,就该清理掉。
第667章 生死之难
冀城,随着北城外象征赵基本人的白虎、金鹰、雄鹿大纛齐齐抵达,参与攻城的韩述、王琦部士气暴涨。
与之相对的就是守军士气大跌,而城内别部司马衡方所率的三营吏士也是士气高涨。
就在赵融、辛毗考虑是否主动开城听候处置时,衡方所领两千余吏士舍弃营垒,强攻北城。
兵败如山倒,城内叛乱的豪强难以号令本部吏士,甚至被溃乱的乡党、亲族裹挟。
完全是一副为了你好的态度,拉着你后撤……你好不容易鼓足的那点勇气,会在亲族的再三力劝之下,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消解干净。
“顶住,杀退贼军方有生路!”
北城,赵融拄戟呼喝着,他站在高处左臂挥动,接连怒喝:“不要怕,敌军只有一鼓之力!”
此刻一支狙击小队在城墙内侧二十几步的院内架设角弩,沉重角弩架设在墙上,直直瞄着赵融与身边‘荡寇将军赵’的护旗兵、督战兵。
院内还有二十几名弩兵,他们半蹲在地,将强弩搭在立起来的立盾顶端,也是瞄向赵融的‘荡寇将军’战旗周边。
强弩队官见院中弩兵阵列摆好也大致瞄好,当即怒喝一声:“发!”
这段时间没有吃到新鲜的蔬菜,也没有酱菜,这位弩兵队官张嘴大喝时牙龈渗血,还有口腔溃疡。
他的一声令下,宅院内强弩、角弩手齐齐扣发,一轮密集弩矢飞向‘荡寇将军’战旗。
战旗旗面肉眼可见的剧烈震动,身形雄壮的持旗兵也被射中。
立刻就有其他护旗兵果断、仿佛本能反应一样上前搀扶旗杆,成为新的持旗兵。
赵融身形宽硕,他拄戟右臂被一枚十分强劲的角弩箭矢射中,箭矢轻易洞穿臂甲、臂膀肌肉、骨骼,穿透胳膊后继续前进,铁头弩矢又在赵融腋下没入过半。
一瞬间赵融感觉不到疼痛,甚至连受伤的部位都无法判断。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身心深处爆发,他身形因弩击而轻微晃动,本能扭头向右去看时,才感觉气力急速流失。
脚步虚浮难以站稳,他卡在喉咙里的激励言语也快速消退。
很快他就止不住干咳,咳出一口口鲜红的血液与痰液。
在咳嗽中,赵融身形不稳瘫倒在地,想用双臂撑地时才发现右臂已被钉死在腋下胸腔,此刻仿佛解禁一样,海量的疼痛袭来,让赵融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倒下。
而这时候,另一支强弩狙杀队发动齐射,赵融的亲兵队拥挤在跑马斜坡上,他身边只有护旗队,此刻护旗队秩序因赵融死伤不明而混乱,使得这一轮强弩齐射取得理想的杀伤打击。
北城楼二层,城内晋军、城外攻城的晋军弓弩手乱射之下,时不时就有箭矢穿过城楼前后窗扇,更多箭矢钉在城楼黄泥裱裹的墙表。
二楼内,辛毗背依陈旧立柱瘫坐在地,他身心疲倦,手里拿着短刀反复比划,就是下不定决心。
“使君!”
赵磐一身吏服外罩两裆铠,他左肩前中箭,身形踉跄从木台阶艰难走上,看着辛毗颓败面容,赵磐无力跪倒在地:“贼军攻势凶猛,我军溃散四逃,北门守军越战越少,实难支撑。还望使君早作打算……免受贼军羞辱。”
说罢赵磐身子侧倾,整个人匍匐趴倒在地,他伸出左臂还想攀爬起身。
可他气力消耗极大,此刻大口喘息。
辛毗却上前将赵磐搀扶起来,神情凝重:“死乃易事,活着才是难事。”
“使君……”
赵磐张张口,心情复杂,神情有些失望。
他是赵充国庶流支系之后,辛毗是辛武贤之后,彼此两族可是数百年的世交。
辛毗搀扶赵磐退到深处,这个过程中一枚流矢从窗口而进,钉在辛毗左臂。
辛毗身形一颤,侧头冷冷看着左臂上插着的箭,依旧搀扶赵磐往深处角落里走。
他太清楚城破时乱军的疯狂,不仅是攻城的士兵会大肆烧杀劫掠,就连溃败的士兵也会伺机烧杀。
他的身份比较重要,活着的他肯定比一颗头颅更有价值。
所以城破时,攻城士兵大概率不会杀他,也就不会杀他身边的赵磐。
至于其他人……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将赵磐搀扶放稳,辛毗才发现赵磐腹部有刀剑扎刺痕迹,不由双目一缩抬头去看赵磐。
两人目光相对,赵磐尽可能平静说:“溃兵生乱,欲攻劫使君以献贼军,已被仆杀散。”
“他们是恨我。”
辛毗抬起右手扶了扶自己的金边乌纱进贤冠,确认面容仪表端正后,就坐在赵磐身侧近处:“我想起了张公,他并没有欺瞒天水之士,赵基果然潜匿行迹,跟随大军来了天水。可惜太迟了,若早一些知晓,关东各军齐齐推进,必叫赵基顾此失彼,进退维谷之中。”
回应辛毗的只有赵磐忍着疼痛的粗粗呼吸声,辛毗又说:“我要活着见赵基,凉州之事需要有个说法。我活着,许多人才能活着。赵基杀我、烹我,随他心意即可;如今保存无辜义士,才能赎我些许罪孽。”
辛毗这样说着,仿佛这样他的心灵才能好受一些。
只是不等他询问,赵磐头颅垂下,也没了那粗沉的呼吸声。
辛毗怔怔望着赵磐,随即缓缓伸手去摸赵磐的颈下,又试了试赵磐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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