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563节
“伯觎进来就是。”
赵基将牛皮地图卷轴拿到前厅,这时候卫觊双手捧着一簸箕木炭走来,转身单膝蹲在铁炉前添加木炭。
卫觊又将陶壶搭好,取出湿布巾擦手、起身后对赵基拱手:“公上。”
“明日一早就能过龙门津,我心悸不已。”
赵基将地图卷轴递给卫觊:“伯觎也看看,沿途各军可有从叛者。”
早一日抵达平阳大营,那早一日结束各种不确定、会随机发生的叛乱。
可越是赶路,赵基中军就越是疲倦。
原本离开平阳大营时赵基携带了三千车骑精锐,此前折返途径陈仓时只有千余车骑,还是调了荚童麾下的近千步骑,才将赵基的卫队补充到了两千规模。
不是说赵基不信任自己的卫队,而是历经战争折磨的卫队处于疲倦状态,不该拿来这么用。
卫觊恭敬坐在赵基下首,拿起牛皮卷轴铺开,凝视汾水下游各县,立刻说道:“最初时公上兼并河东豪帅马玩、侯选、李堪等人。后又以法度析分各家,夺其部曲而归国家所有。”
说是归国家所有,就是归赵基所有。
即便是这样,赵基也不敢轻易信任这些部众,他更信任解救回来的汉边民以及征服、改隶于自身的匈奴、诸胡义从。
因此河东诸帅多被编为大司马五部营里的司马,又以降将领五部营校尉,通过相互掺沙子的方式,将不稳定的河东豪帅与降将混在一起,使得军队暂时稳定。
结果就是赵基有意消耗、吸纳的背景下,五部营校尉所代表的降将、降兵陆续立功,除了张郃、张绣、许褚还保持着旧有宗党部曲外,其他人基本上与旧部脱离,通过虎步军进行过渡,成了相对稳定的领军单位。
立功机会有限,河东豪帅们虽然已经从五部营司马渐渐升迁为五部营校尉,但这些人与他们之前的部众虽在军中效力,可积功缓慢,提拔机会也少。
人不怕升官慢,就怕有对比。
可赵基也是没办法,总不能带着河东乡党外出征战,让降将、降兵守家吧?
当时对外征讨,赵基都是做了全军覆没的最坏打算。
保留河东人口的元气,那就是对外作战失利,那他依旧有守卫本土,再次反攻的希望。
然而这种长远、良苦的用心,却造就了河东豪帅、豪帅旧部积功、晋升上的困顿、迟缓;这自然会加剧彼此的感情疏远。
这些河东吏士不会因目前健康、温饱的生活而感激赵基,其中大多数人只会忌恨赵基重用降将。
有一种早追随赵基,不如晚追随赵基的荒谬感。
可这些河东吏士不知道赵基对他们存有更长远的规划,现在的压制打磨,就是未来的关键一刀。
身处如今的位置,赵基不会偏向或特别亲爱、或厌恶某个地域的人。
人不应该用地域来划分,阶层出身才是关键。
然而这种长远的规划是不能向河东人吐露的,更不能向身边人吐露……因为河东人未来挥刀的目标群体,正是现在中枢层的大部分人。
不过乘着现在的机会,对河东豪帅、吏士进行剔除、修剪,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未来使用的时候,也会格外趁手。
当然了……未来河东人也不能太过于猖狂,用完了就进行酬赏、拆分。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部分河东吏士平稳落地。
赵基思索着心事,见卫觊点出河东豪帅、吏士的思想问题,就说:“若是河东昔日豪帅不能理解国家的苦衷,执意作乱的话,我也不会念及乡党袍泽之情。”
赵基说罢见卫觊沉思,就说:“我近两年征战各方,无心也无力顾及河东,人心变化又难以捉摸,伯觎是河东大姓出身,最是明白各家豪帅底细。此时此刻,我需要伯觎指出可能从叛者。”
“唯。”
卫觊肃容应下,他凝视地图:“马矢氏与公上仇恨深结,此各方内外皆知。以如今形势来看,马矢氏从叛应在八成以上。”
赵基听闻缓缓点头,这个时候是不能呆板讲究证据,自己与马矢氏的仇恨太深了,不管对方有没有从叛……就算没有从叛,就彼此的仇恨来说,肯定已经接受过裴氏的拉拢或暗示。
得到拉拢、暗示时没有揭发,这本身就……该死。
乘着这个机会,拔掉马矢氏在军中的最后那点残存的影响力,更利于以后的长远发展。
卫觊又专心看牛皮地图:“舍马矢氏之外,臣以为冀亭亭长不稳。其余各县、各亭及渡津塞障关尉皆是虎贲旧人。纵然对公上有些误解,可见到公上时,自会被公上感化。”
“嗯,他们不敢对我拔刀。”
赵基这点自信还是有的,这两年降将提升的太快,事实上引发了虎贲群体的不满。
可这种不满更多的只是一种表达出来的态度,作为回应,虎贲的晋升一直是绿灯状态。
也是因为这种来自虎贲的不满态度,让降将们不敢懈怠。
赵基说着伸手,从卫觊手里接过牛皮地图卷轴,盯着冀亭。
冀亭在汾水北岸,与南岸的柏壁相互对着。
冀亭只是个小小的路亭,赵基根本不会过问亭长级别的任命、提拔,也就闻喜、安邑、晋阳的亭长们普遍是伤残军吏安置而来,这些亭长的委任权一直控制在赵基手里。
迟疑片刻,赵基问:“伯觎,冀亭亭长何人?”
“其父祖三代人皆入裴氏门墙,其本人也是裴氏门生。”
卫觊斟酌语气:“公上也识得此人,乃校尉韩栋之嫡兄韩柏,其胞兄韩松后入朝为郎。公上征胡之际,韩松随陈群出塞宣诏,因不耐塞外苦寒,染病而亡。”
赵基这才有些印象,他不熟悉韩柏,但知道韩松。
跟自己大哥赵坚差不多年龄,在裴氏族学听讲时,韩松是坐在最前排的,有时候会代替裴氏族老给新入学的少年讲学。
朝廷东迁之前,韩松就被举为闻喜县吏,是裴征的左膀右臂。
后来韩松举孝廉入朝为郎,裴征则被公府征辟入朝。
不同的是,裴征又被自己弄了回来,在西河郡当县长。
赵基没有继续细问卫觊猜疑韩柏的深层原因,也就把这件事情记在了心里。
第693章 回响不绝
汾水下游各县,临近年关之际,各县之间的封禁措施稍稍松懈。
塞障关津的守尉、吏士都是从附近征集而来,他们也是人,也思念家人。
尤其是凉州关键大胜的消息已经从晋阳通报郡县后,整个汾水流域充斥着一种喜悦。
赵基自龙门渡河,于东岸等待后续吏士时。
一名使骑径直而来,一跃下马,递出他背负的防水漆桶:“平阳急递。”
当值军吏接过后掂了掂漆桶的份量,又看了眼漆桶上的蜡封印信。
确认无误后就说:“且去歇息。”
“喏。”
使骑应下,立刻就有一名卫士出列,引着他去一侧的篝火前休息。
这只盖了贾诩军师印的漆桶很快送到赵基手中,赵基翻阅其中贾诩的手书以及夹带的马玩认罪书,赵基眉头紧皱。
马玩已经死了,在晋阳朝廷向治下郡县通报凉州大捷之后,马玩就上吊了。
临死之际,留下了一份认罪的遗书。
此刻赵基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死者为大这种话语其实就是欺负没有话语权的人。
如果凉州战线崩解,韩遂叛军汇合天水豪强联军捅入关中,荚童的陈仓防线根本挡不住。
到那个时候裴茂于长安举旗,三辅、弘农势必大乱。
搞不好汉中张鲁也会被迫倒向叛军,刘璋、刘表的军队也能翻越秦岭,出现在关中。
一旦形势层层败坏,马玩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羞愧自杀或认错?
马玩的自杀,不是这个人羞愧、无颜见自己,这不过是另类的投降输一半,意外保全家人。
可惜的是,马玩失算了。
他若是河东虎贲出身,如王成那样,赵基多少会讲究一点‘自己人’的情面。
可马玩算是什么?
整个马玩身后的马矢氏,早已与赵基结下了难以解开的仇恨。
马玩的自杀,更是加重了马矢氏族裔对赵基、新朝的仇恨力度。
哪怕赵基因马玩识趣自杀而绕过马矢氏,马矢氏主流族裔又有几个会感激赵基?
易地而处,赵基若是马玩的近亲……哪怕因马玩畏罪自杀而活命,也不会领朝廷的人情,只会把这一切当成马玩拿命换来的,会感激马玩,感激其他同一阵线、立场的人。
赵基捏着马玩的遗书,沉吟片刻,思考其中的处决力度……这种事情,肯定不能效仿王允三族。
“传令,马玩谋逆,见事情败露畏罪取死,如此不敬朝廷法度,宜严惩不宥。立诛马玩上下三代男丁,女丁没入织房;因罪而寡者改嫁朔方四郡充边之官奴,母族、妻族入仕者免官。”
赵基口中讲述他的处断方案,温恢捉笔速写,询问:“太师,马玩叔祖、堂兄弟、兄弟之子是否伏诛?”
“上下三代男丁,即其父与其兄弟为上,中乃马玩及其兄弟、堂兄弟,下乃马玩及其亲、堂兄弟之子。”
赵基思索着解释:“即马玩祖父以下男丁,诛绝;其祖父若在世,贬为官奴;若马玩诸兄弟有孙,不分大小没为官奴。”
基本上不留一个男丁,进了官坊为奴,哪怕三四岁的孩童……其实也是能找到符合其年龄段的工作。
人的潜力真的很大,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绝非空话。
比穷人家的孩子更狠的是奴隶的孩子,生来就能做活。
没为官奴,那多少还有生存、获取自由的机会。
孩童没为官奴后,年纪越小,被其他官奴管事收为养子的机会就越大。
温恢捉笔快速记录,将赵基的处罚方式记录的更加详细,只有询问明白,领会了赵基的处罚精神,温恢才好稍作调整。
不重要的事项可以放缓,或进行一定程度的改变;但关键的事项,必须落实到位。
例如这一次,就是要让马玩彻底的破家。
其祖父以下的男丁尽数处斩,就算有侥幸提前出生的孙子辈男孩,最终会因为失去奶奶、母亲、姐姐的抚养,导致无法获取豪强子弟应有的家庭教育。
就算未来有人还活着,已不足为虑……就这样的出身,就算从官坊里建功赎身,也会因为马玩的罪责,导致无法从军、入仕。
温恢快速书写出草稿,递给赵基阅览。
赵基看一眼简略文字杂着同样简单的谱系图,就点头:“就这样做,立刻执行。”
顺势牵连马玩的母族、妻族入仕的男子,不过是顺手进行打压,赵基不喜欢豪强、官吏之间相互联姻的风气。
这种大原则面前,马玩母族、妻族的男子再有才干再是无辜,也是不能改变、退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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