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贲郎 第565节
与那些优秀的年轻人相比,这个中年亭副几乎没有一点优势。
身处军队这个大熔炉中,中低级军吏只要待着,就能被动、主动学习各种知识;而这个亭副能做什么?
除了迎来送往之际奉承、招待官吏之外,就剩下调解周围的矛盾。
未来最好的出路,大概就是当个乡三老。
卫觊无意刺激这位亭副,他不需要在这个乡野匹夫身上建立什么优越感。
也不是怕对方,纯粹是不想节外生枝。
这样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一些问题。
或许不经意的刺激,对方就会失控、癫狂杀人。
若是刺激、结仇后,对方侥幸立功爬了上来,岂不是很亏?
卫觊的学识性格与家学传承,让卫觊做不出那些无意义、没好处的事情。
出于警惕,卫觊进入亭社扭头去看墙壁上,上面是一串职位名字,计有亭长韩松、亭副范柏、书吏刘会。
见对方名字是柏,就猜测这个名字也是推选为亭副后才拟定、新取的。
稷山附近有大量的松林、柏林,忽然崛起又没有同族帮衬的人,往往会拿松柏命名。
卫觊还猜测这个亭副范柏干了最少两年,韩松来之前就有了范柏。
否则韩松当亭长时,不可能让别人选一个与他胞兄一样的名。
卫觊虽然没有做什么调查或询问,就凭着掌握的乡野常识很粗率的推断了范柏的大致信息……卫觊不在乎这些事情的偏差,他只是觉得范柏就该是这样的命运与遭遇。
思索间,他来到火炉附近落座,随行的甲骑纷纷入内,可能是他们身上冰冷的铠甲,也有可能是门扇、门帘的开启,总之屋内冰冷了许多。
这些甲兵入内后自行取用干粮袋内的干粮,最多只是从亭驿内取用沸水冲泡一些茶叶或咸菜汤、酱汤。
卫觊的亲兵也给他端来一杯姜茶,卫觊小口饮用,思索裴秀身上可能发生的事情。
真如果发生那种他恶意猜测的事情,那就要想办法避免‘知晓’这个事情。
这个事情知晓的人,肯定会遭到赵基以及裴秀的厌恶,甚至是灭口。
现在的卫氏家族,始终是如履薄冰,哪里敢冒险?
卫觊饮茶之际,亭副范柏揭起门帘进来:“上官,自稷山东侧有狼烟升起,是示警狼烟。”
“哦?”
卫觊好奇,端着茶杯就往外走:“带我去看看。”
“喏。”
范柏笑容灿烂,引着卫觊出门,登上门口最近的瞭望台。
瞭望台上可以看到汾水南岸、北岸有狼烟交替升起。
正常去看,根本不清楚这些狼烟的具体含义。
但狼烟肯定意味着军事行动,会让周围吏民结束野外工作,快速返回村落。
而瞭望台上钉着木板,这些木板上有各种细孔。
每个孔都对应着一座烽火台,卫觊不清楚冀亭内部的识别符号,但也通过木板细孔进行观察,果然发现这次的狼烟是有规律的。
卫觊看了几眼,就摆手示意范柏来看,他已经看过一次。
可面对幕府从事、河东卫氏的卫觊邀请,范柏认真观察一次,就说:“这是稷山示警狼烟,须要堤防贼人、乱兵烧杀劫掠。上官,我冀亭见此类狼烟,就要开启武库,征集附近民壮乡勇,合兵一股,以备调用。”
“你奉命做事即可,不必管我。”
卫觊态度温和,毕竟狼烟升起,现在与周围村社关系极好的范柏很快就会掌握聚集起来的乡勇,实际影响力已经不是一个亭副能形容的了。
此刻,闻喜北乡内,北乡三老中只有一人与游缴、啬夫聚集民壮于乡邑之内。
不时有剽捷少年往来驰马,前往裴氏庄园附近观望、侦查情报。
河东免税至今,再加上额外的战争红利,如今河东士民普遍家境殷实,平均三户就有一对马、一对牛。
新长大的这一茬少年耳朵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关于赵太师、虎贲的各种勇烈故事。
一些老人口中转述来的听闻里,赵太师带着河东虎贲就像割草一样杀人。
本就是浪荡勇悍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天真年华,这些新一茬的河东少年,远比四年前那支应募虎贲少年更加的剽悍。
仿佛他们随时可以从老前辈手里接过光荣的传统,因此北乡即将爆发的战斗,这些围观少年只觉得亢奋。
他们不在乎裴氏会遭受多么大的创伤,甚至一些与裴氏有亲的少年也不会太过关心裴氏家族的命运。
他们这批河东新少年不必像父兄那样看裴氏的颜色,他们自有稳定的仕途在,只要从戎立功,那就能入仕,这可比去当裴氏的门生要强。
既然用不上裴氏,也不需要巴结、畏惧裴氏,那自然可以兴高采烈的旁观这场忽然爆发的战斗。
裴氏庄园……也不能说是庄园,他家只是聚族而居,逐步蚕食、侵占了原有的里社。
为了证明、宣扬裴氏家族的仁德,仿佛仁德美名之下,远近盗贼都会生出崇敬之心,别说主动侵害裴氏,就是路过时,也会不忍心伤害、冒犯裴氏。
所以裴氏所在的里社,几乎等同于聚族而居的简陋庄园。
似乎也跟赵基不修晋阳城墙一样,裴氏也不修葺、加固里墙,甚至许多裴氏人家连个院墙都没有,仿佛各家之间不需要划分地界。
这样亲亲爱爱不分彼此的一家人,此刻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工事,将直接承受三百精骑的冲驰、席卷。
另有两个百骑队在外观战,一个百骑队在高处观战,一个百骑队一分为二封堵道路。
裴氏所在里社内,处处都是‘杀贼’的呼喊声。
第696章 稷山盗现
稷山东麓,半坡柏林中。
韩高三十余人隐匿其中,他们都是往昔稷山盗的经典打扮。
就连皮铠上的印花,都是与当年一样,是同一套模具压制而成的纹理。
不同于周围面具遮脸的稷山盗,韩高只是用半截面具遮住鼻梁以下,他眼眉神态很是抑郁。
自当年护送皇后不利后,他们几个人与部分逃兵遁入稷山。
这些年赵基一直忙着对外作战,只要韩高这些人不出山抄掠,环稷山一圈的各县也不会出兵来扫荡、剿灭韩高这些人。
时间越是往后,各县的县兵规模越发的小,只剩下治安、巡查、防盗的作用,已经不具备入山剿匪的战斗力。
就算有这个战斗力,这也不该是县兵来干的。
拿多少俸禄就干多少工作,县兵的待遇不如郡兵,郡兵专司剿匪,这种事情理应让郡兵来做。
剿匪期间立功的郡兵,才会优先擢入野战部队。
这样一来,县兵更加缺乏入山剿匪的积极性,否则剿匪之后,还会被郡兵记恨。
而河东郡改为河东公国前后这段时间里,赵绪担任郡守、公国的国相,他可没兴趣派兵去稷山剿匪。
除非赵基或赵彦那里给了相关的授命,可既然没有给河东方面下达类似的指令,那赵绪又好端端的去剿哪门子的盗匪?
就这样,韩高一行人从最初的心惊胆战,稍有风吹草动就到深山里躲避。
再到今年,韩高甚至在山中平阔处开垦田地、修筑屋舍,还准备托人去说媒。
结果入秋后,裴氏派人来稷山找他与其他一些猎户。
韩高也是有亲友的,不知道是赵基疏忽,还是裴氏出力庇护,总之当年闯下那么大的灾祸后,韩高的亲友并未遭受波及。
他也是无奈,只能与山中猎户集合,拿到了裴氏送来的马匹。
裴氏还派来了骑术教官,山中集训三个多月,他们这批人已经有了最初稷山盗的风采。
不说闻声而射,但也不差多少。
从冀亭逃到这里的韩松也是佩戴面具,一身得体的皮铠。
韩松观望、凝视七八里外的战斗,面具很好掩饰了他的情绪变化与面部表情,以至于其他人眼中,韩松背影挺拔,如松如柏。
裴氏里社内,贾诩、张纮、裴秀联合调来的精锐甲骑正结队往来冲驰,毫无恋战之意。
这三百甲骑分成了二十几支冲击小队,每支都是两三名挽盾冲骑在前,余下就是游骑尾随其后,左右开弓射击一切敢于反抗的人员。
哪怕是持着扁担、锄头对着他们挥舞的健妇,此刻也会被箭矢光顾,进行杀伤。
健骑往来驱驰,马蹄践踏与马嘶声,压制住庄园内的种种呐喊声。
庄园外的高处,陈容驻马观望。
他佩戴冰冷灰黑色铁面具,目光漠然,不会因为冲击的骑士坠马受伤而生出担忧,也不会因为反抗的贼人头目被杀而感到喜悦。
饱受战争的摧折,对内的战争已经让陈容麻木了。
在军中强撑着,就是想着参与河北战役,杀死袁绍才能真正给故主臧洪复仇。
若没有这股念头支撑着,他早就转任地方,去过安逸生活了。
他身边是临时派遣给他的监军:“校尉,至今未见桐乡君行迹,也不见桐乡君护卫、仆僮。”
“监军的意思是?”
“不能再杀了,多抓俘虏,才可查明桐乡君下落。若是知情贼人尽数战死,这该如何追查?”
这位监军出自河东,看着裴氏子弟、仆僮前赴后继持械抵抗,他是真的于心不忍。
但更多的裴氏族裔并没有进行抵抗,而是躲避在屋舍内。
但这样没有勇气的裴氏族裔,注定没有多大的‘价值’。
一个家族,富有勇气的终究是少数人。
监军的提议,对陈容而言就是耳旁风。
陈容这里不下令,裴氏庄园内纵马冲驰的二十几支骑士小队不做停歇,杀戮持续进行,越来越多的裴氏族裔因亲友受伤、而亡而愤怒,不顾父老反对,冲出屋舍参与反击。
等待他们的,就是游骑的近距离射杀。
陈容又观望了大约一炷香时间,见裴氏庄园内的抵抗已经十分微弱,就扭头看旗官:“破屋,层层搜索,不能放过一寸土!桐乡君可能被贼人藏匿于地窖中,也有可能已被贼人杀害,埋于地下。”
“喏!”
旗官开始摇动战旗,传令兵也纵马离去。
但陈容这里的百骑队依旧待命休整,另外那支一分为二的百骑队也是不动,打定主意就是要围死裴氏庄园,不放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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