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483节
如此一来,倘若寻个小门小户的,漫说是自个儿,只怕林妹妹也不服;倘若寻个高门大户,那岂不是生生将自个儿压服了?
宝姐姐一生不弱于人,哪里肯给人伏低做小?
且宝姐姐素有青云之志,也是因着薛蟠意外身亡,这才勉为其难应下兼祧之事。可过后陈斯远便允诺,来日若得功勋,必舍了功勋为其求封诰命。
若新来的贵女是个性子强的,只怕拼死也要拦下此事。与其如此,莫不如让陈斯远娶了性子弱一些的二姐姐的。
一则知根知底儿,二则迎春虽有智计,却不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儿。待来日一并过了门儿,即便心生嫉妒,料想也不会闹得不可开交。
陈斯远叹息道:“就知妹妹知我心思。恩科在即,若我侥幸得中,这婚事便要提上日程了。与其选个不知底细的,将来闹得鸡犬不宁,莫不如退而求其次。”
宝姐姐反握了陈斯远的手道:“我知道,也是难为你了。”
二人依偎半晌,直待天色不早,宝姐姐方才与其依依惜别。因年关已近,府中一直忙着过年事宜,是以往后几日并无旁的事端。
转眼到得腊月二十九,这一日陈斯远往东跨院别过邢夫人,与其约定初二一同回门,旋即折返回了清堂茅舍,领着打了包袱的红玉、香菱、五儿往自家新宅而去。
一径到得自家新宅,便见宅中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
从正门至后头罩楼,抄手游廊上都挑了一色朱红大高照灯,连带侧花园里也有灯笼点缀。
尤二姐、尤三姐、晴雯一并迎至仪门,便有如众星捧月一般簇着陈斯远往正房来。
香菱、红玉等各去安置自是不提,尤三姐略略说了府中准备事宜,尤二姐更是抱了襁褓中的大姐儿来讨喜。
这一日略略小酌,因预备年事,众人便各自安歇。转天便是年三十,荣国府那边,贾母等有诰命在身的,按着品级乘轿入宫朝贺行礼。过后又往宁国府来,开了宗祠祭拜。
陈斯远无官一身轻,早间忙碌一阵,见家中预备的花炮太少,干脆亲自出门买了一车回来。
因家中都是年轻女子,是以上下俱都欢喜不已。临近日暮时,新宅摆了合欢宴,先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其后又有十六样各色菜品摆上。
尤氏姊妹、晴雯、香菱、红玉、五儿等,俱都换了新衣,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也不等宴席散去,便有上下仆役前来道贺。旁边儿一桌摆了押岁钱、荷包、金银锞子,但有人上来叩首,便总有一份儿赏赐。
陈家新宅虽说人丁单薄,却也散去了三四百两银钱。
陈斯远有美在畔,心下又踌躇满志,这日自然多饮了几杯。至席面撤下,陈斯远与众女一并守岁时,左看娇媚柔顺,有看端庄秀丽,一时间难免贼心大动。于是左拥右抱,稀里糊涂便卷了二姐儿、三姐儿等大被同眠,自不多提。
到得大年初一,早间便有小厮庆愈来寻。却是打袭人处得了信儿,说是一早儿老太太入宫朝贺,听贤德妃提及老太妃病重,圣上已下旨催促金陵甄家遣女眷入宫侍疾。又起草诏书,待来年开恩科,广取天下博学之士。
恩科一事且不提,想起甄家来,陈斯远顿时蹙眉不已。依着其谋算,只消算计了贾珍、贾赦这对儿叔侄,料想圣上的气也该消了,总不至于再对荣国府抄家,如此也能保全邢夫人与李纨。
可他还记得,那原文中甄家女眷往荣国府送了几箱子财货。这帮着罪臣之家藏匿财货,可是惹祸上身啊!贾母虽人老成精,却囿于见识,于此事上有些分不清轻重。
且贾家甄家乃是老亲,老话儿还说疏不间亲呢,陈斯远要想离间两家,只怕要花费一番心思了。
初一日匆匆而过,转天邢夫人回门儿,陈斯远一早儿守在荣国府仪门前。会同了邢夫人,这才乘车往邢家赶去。
一年没来,邢家老宅又破败了几分,邢夫人四下扫量一圈儿,愕然发现老宅中的一些物件儿竟没了!
不问自知,定是邢德全这货拿出去发卖了。
虽早知亲弟弟是个什么样儿的货色,可也把邢夫人气得不轻。待邢三姐一家子登门,邢三姐更是扯了邢德全的耳朵好生教训。
陈斯远左一句‘大过年的’,右一句‘小舅舅也不容易’,好说歹说是将此事暂且按下。
可直到临近午时,也不曾见邢二姐一家子回门。
邢夫人本就不待见二妹夫,登时气得阴阳怪气儿了好一番,临了又打发人去路上迎。
待午时过半,席面刚开,便有婆子来回,说:“太太,二姐儿送了信儿,说是染了风寒不良于行,今儿个就不回门儿了。”
邢夫人冷着脸儿道:“好大的架子!”
邢三姐却道:“二姐夫素来爱占小便宜,往常次次回门都不落下,错非做了亏心事儿,便是二姐病了,他自个儿也是要登门的。今年他都不来,只怕事有蹊跷!”
第350章 何处埋祸起玉堂
邢三姐话音落下,邢夫人便冷着脸儿道:“自古低娶高嫁,偏你二姐非要嫁那穷措大!我早先便瞧着那人不是个东西,自打爹娘过世,此人愈发恣意妄为,说不得便要害了你二姐性命!”
邢三姐蹙眉着恼,拍案道:“送信的人呢?叫上来问问!”
婆子战战兢兢回道:“大姑娘、三姑娘,那人送了口信儿,骑着驴子就回去了。这……”
邢德全这憨货也恼了,叫嚷道:“欺人太甚,来呀,预备马匹,我这就去看看二姐!”
让邢德全这夯货去瞧邢二姐?说不得没事儿也得弄出事端来。陈斯远赶忙上前道:“不如我与小舅舅一道儿去瞧瞧?”
邢夫人正犹疑着,便有邢三姐的夫君方林踱步绕过屏风,说道:“枢良年纪小,还是我走一趟吧。”
房里可是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好歹也是正七品的官职,比那穷酸秀才强了百套。有其出面,料想邢二姐夫家也不敢怠慢了。
这会子邢三姐也反应了过来,跟着劝说几句,又与方林交代一番,这才与邢夫人道:“就让我家老爷与德全一道儿去吧。”
邢夫人点头应下,客气道:“劳烦三妹夫了。”
“好说。”
方林拱手作礼,正待与邢德全一道儿去寻邢二姐,恰此时门子来报,说是邢二姐身边儿的丫鬟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邢夫人赶忙命人带上来。
须臾光景,便有个二十出头的丫鬟绕过屏风扑倒在地,叩首过后啜泣道:“大姑娘、三姑娘,我家姑娘险些就死了!”
邢三姐气得脸色铁青,恨声道:“快说,到底怎地了?”
丫鬟断断续续说将起来,却是十月里邢二姐的婆婆将其夫的孀居表妹从山西接了来,那女子生得几分姿容,惯会讨人欢心,不出半月便与其夫滚在床榻上。
纸里包不住火,到得腊月里,邢二姐撞破奸情,当即便大闹了一场。其夫家生怕此事宣扬出去,一则败坏了名声,二则惹恼了邢夫人,便连番劝慰邢二姐,只道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寻常,那表妹本就是孀居之人,即便过了门儿也不过是个妾室。
邢二姐性子软,得了好言相劝便信了邪,往后半月虽对其夫冷眼相待,却不再闹腾着回娘家。
不料到得腊月二十八,那表妹巴巴儿过来讨好,送了一碗鸡茸羹,一口一声姐姐,哄着邢二姐吃用下去。邢二姐眼看这表妹伏低做小,接过汤羹正要吃用,嗅了嗅却觉味道古怪。
邢二姐当即扣了人,寻了郎中查看,那郎中一口断定内中掺了桃仁、红花,吃用下去定会让有孕之人流产。
邢二姐再是性子软也忍不了,当即让人捆了那表妹便要乱棍打杀了。那表妹哭嚎不已连道冤枉,婆婆得了信儿过来偏帮,待其夫君归来,婆婆、表妹更是一口咬定邢二姐乃是蓄意陷害。
邢二姐气急攻心,抄起门栓便要将那表妹打杀了,其夫上前一脚踹过去正中小腹。邢二姐立时流产,过后更有崩漏之症,至今尚且缠绵病榻。
那丫鬟哭着说过,又抹泪道:“大姑娘、三姑娘,快救救我们姑娘吧,那家人只请了个山野郎中,这是眼瞅着要我们姑娘去死啊!更有甚者,那刁蛮婆婆偷偷摸摸不知将姑娘的嫁妆拿走了多少!”
邢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叫嚷道:“反了反了,好啊,竟敢如此欺人,当我邢家无人吗?来人,去荣国府叫上二十个健硕杂役,今儿个我便要灭了郭家!”
陈斯远一看不过,赶忙拦阻道:“姨母何必大动干戈,杀鸡岂用牛刀,二姨如今家在万年县,当务之急是请三姨夫将二姨接了回来。过后姨母往万年县递上琏二哥门贴,后续事宜自有县令料理。”
方林赞许道:“不错,大姐为将军夫人,郭世霖不过是个秀才,对付这等人只管大势压之,犯不着大姐亲自出面儿。”
邢三姐思量道:“德全性子鲁莽,大姐,不若我也跟着去吧,免得没人治得住他。”
邢夫人一琢磨也是,便点头应承下来。半晌光景,邢三姐一家连带邢德全乘坐车马,匆匆往万年县而去。
好好的回门闹得冷冷清清,邢夫人忧心二妹、食不下咽,陈斯远哄劝着才吃用了一些。
过后又陪着其说了好一会子话儿,直到日暮时分,一行人等才将奄奄一息的邢二姐接回了邢家老宅。
那邢二姐见了邢夫人,顿时呜咽不已,扯了邢夫人的手儿只道:“悔不听当日大姐劝说,原想他有才名,又惯会说软和话儿,来日定是良人。谁知……谁知……他竟为了个贱人要害死我!”
到底是亲姊妹,即便这几年有些隔阂,又岂能阻挡得了从前的情谊?邢夫人也拭泪道:“你且安心养病,万事都有大姐照看着呢。放心,郭世霖定不得好死!”
此时早有陈斯远所请的丁道简来诊脉,丁道简诊看一番顿时蹙眉不已,说道:“夫人崩漏之症极重,亏得此时抬了回来,不然只怕药石无医啊。”
陈斯远上前道:“还请丁兄一定要治好二姨,不拘用什么好药,一应开销记在账上,回头儿我来结算。”
丁道简颔首道:“好说好说,只是夫人此症凶险,即便治好了只怕来日也再难有孕。”
邢三姐铁青着一张脸道:“命都要没了,哪里还管得了旁的?郎中只管开方子便是了!”
丁道简当场开了方子,又施针暂且止住崩漏之势,这才由陈斯远礼送而出。
送过丁道简,邢夫人、邢三姐等一筹莫展,老宅只夯货邢德全一个,哪里照看得了邢二姐?且邢二姐郁结于心,须得有人在旁开导。荣国府东跨院广阔,安置人自是没问题,奈何邢夫人不敢贸然行事。
邢三姐便出去寻了方林计较一番,回来道:“我看二姐还是先接到我家中吧,方家人口简单,我也能每日陪着二姐。”
邢夫人暗自舒了一口气,扯了邢三姐道:“那就有劳三妹妹了。你也知我在国公府不易……”说话间叫过丫鬟苗儿,取了三百两银票塞过去,道:“三妹家中也不富裕,汤药银钱自有远哥儿负责,这银子是我给二妹补身子的。”
邢三姐要推拒,陈斯远便上前道:“三姨只管收下,如今姨母可不缺银钱。”
方林不过七品都事,油水有限,方家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眼见二人连番劝说,邢三姐便顺势收了下来。
至入夜,邢三姐与方林一并留下照看邢二姐,定下明日转回方家。陈斯远则随同邢夫人回转荣国府。
马车辘辘而行,车内邢夫人愁眉不展,很是数落了一番邢二姐,陈斯远却从中听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来。
“二姐只怕不好留在郭家了,那郭世霖也非良配,往后她可怎么过活啊?”
陈斯远宽慰道:“嫁过人、生过孩儿,如今自然是保命要紧。你若放心不下,回头儿等二姐身子大好了,我寻个活计给她便是了。再说了,即便她什么也不做,难不成咱们还能短了她一口吃食?
正好邢德全行事鲁莽,往后有二姐照看着反倒是好事。”
邢夫人靠在陈斯远肩头,叹息道:“罢了罢了,往后我养着她就是了。”
及至宁荣街,马车暂停,陈斯远别过邢夫人,乘车自行回返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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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正月初三起,贾家四下摆年酒,前厅后院儿,皆是酒戏,往来亲友络绎不绝。
陈斯远这些时日虽夜里住在新宅,白日却大多在荣国府应付往来宾朋。
展眼到得初九日,这日乃是王夫人宴请,定下未时开宴,陈斯远便先行往东跨院寻了邢夫人说话儿。
待邢夫人打发了四下人等,便与陈斯远低声说道:“郭世霖那厮真真儿不要脸皮!”
陈斯远忙问:“他怎地了?”
邢夫人气咻咻道:“一早儿三姐儿来了信儿,说郭世霖昨儿个下晌堵在方家门口,吵闹着要接了二姐儿回家。”
陈斯远笑道:“三姐儿的夫君方林可不是软柿子,想来定不曾让郭世霖得逞。”
邢夫人道:“吵闹了半日,方林亲友按捺不住,乱棍将此獠打了出去。”
陈斯远道:“不过是个小人,由着他闹腾几日,等回头儿往万年县衙递了帖子,定叫那郭世霖吃不了兜着走!”
邢夫人颔首道:“我预备了两封帖子,一封给县令,一封给学政,等郭家遭受不住给了和离书,一准儿让那忘恩负义的贼子与老虔婆好看!”
陈斯远道:“何必多此一举?二姐嫁妆才几个银钱?”
邢夫人蹙眉道:“算算快两千两银子了!哼,不管郭家贪占去几分,我都要让他们家如数归还!”
待说过此事,邢夫人又道:“听闻这几日薛姨妈去了香山佛寺,为薛蟠办了七日法事。哎,可怜见的,若是四哥儿离了我,我都不知怎么活了呢。”
陈斯远跟着感叹连连,心下暗忖,那薛姨妈不日回转,总要仔细开解、让其身心通透才好。倘若抚慰不得,说不得便要兵行险着——死了个儿子,那便送她个儿子好了。
眼看时辰不早,邢夫人也不急着往王夫人院儿来,陈斯远是小辈的,便先行离了东跨院,往王夫人院儿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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