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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484节

  谁知才过仪门,迎面儿正撞见领着平儿而来的凤姐儿。

  那凤姐儿瞥见陈斯远顿时眼前一亮,上前彼此厮见过,凤姐儿便道:“云丫头的夫婿也来了,你二哥正在书房作陪呢。”

  陈也俊也来了?这跟自个儿有何干系?

  凤姐儿就道:“你二哥迎来送往走不开,陈家老太太方才递了话儿,说是让小两口隔着屏风说会子话儿。远兄弟若得空,过会子我命人往大厅里摆了屏风,远兄弟只管远远看顾着,莫叫人说了闲话就好。”

  陈斯远笑道:“不过些许小事儿,那过会子我便去向南大厅。”

  凤姐儿笑着颔首,别过陈斯远又去忙活旁的事宜。

  陈斯远过穿堂又往王夫人院儿去,谁知刚到梦坡斋左近,便瞧见袭人挪步而来。那袭人瞧见陈斯远,赶忙四下瞧瞧,随即偷偷朝陈斯远递了个眼神儿,便往一旁偏僻夹道而去。

  陈斯远心领神会,赶忙快步追了过去。

  过得须臾,二人掩身大树之后,袭人便道:“方才太太恼得摔了杯盏,我听檀心嘀咕,好似随着老爷南下的傅姨娘有了身子。”

  傅秋芳怀孕了?难怪王夫人会大动肝火。

  倘若傅秋芳进了府,王夫人自然有百般歹毒手段对付。奈何刻下傅秋芳远在江南,王夫人鞭长莫及,便只能无能狂怒。

  陈斯远笑道:“就是此事?”

  袭人摇头,又道:“夏家姑娘身边儿的宝蟾早间来了一趟,也不知与太太说了什么,过后太太面上一会子发愁一会子欢喜,闹不清出了何事。”

  夏金桂打发人来送了信儿?陈斯远思量半晌,一时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收摄心神,陈斯远低头观量袭人,心下暗忖,这袭人自打发送过其母后,竟待自个儿又上心了几分。记得原文中这女子可是一门心思要做宝玉姨娘,刻下转了心思,这是彻底打消了念头?

  于是探手挑了下颌,笑问:“怎地,不想做姨娘了?”

  那袭人媚眼如丝道:“自是想的,就是不知远大爷嫌不嫌我。”

  陈斯远撤手笑道:“那就且看吧……不过姨娘每日还须得晨昏定省,哪里有外面自在?”

  袭人笑着道:“夏家姑娘定不能容我,我如今身若浮萍,往后都听远大爷的。”

  袭人心下思量得分明,她早早委身宝玉,自是再不好改换主子。陈斯远明显是要用其通风报信,虽说只许了外室的位份,却比宝玉指天画地的允诺更有效用。

  陈斯远暗忖,袭人这般识趣知进退,养在外头总计也花费不了多少银钱,若果然听话,收其做个外室有何不可?

  二人说过一会子,袭人赶忙往绮霰斋去寻宝玉,陈斯远挪步到得王夫人院儿,帮着打理了一些庶务。

  待过得半晌,果然有平儿来寻,说是陈也俊这会子往向南大厅去了,二姑娘也去后头请了湘云。

  陈斯远便往向南大厅而来。陈也俊此人,陈斯远不过与其几面之缘,算不得熟识。

  到得向南大厅里,果然便见个玉面郎君端坐椅上。瞧此人面相生得颇好,却脸色冷淡。陈斯远见礼之后与其略略攀谈,见其颇为倨傲,便止住话头,懒得自讨没趣。

  俄尔,北门推开,环佩叮当声中,迎春与湘云相携而来。

  那屏风乃是双面绣的烟云纱所制,虽隔着屏风,却也能模模糊糊瞧见对面情状。陈斯远识趣起身,走到屏风尽头正巧与二姑娘迎春凑在一处。

  二人略略相识,便纷纷绽出笑意来。迎春朝着身旁的司棋使了个眼色,司棋便吩咐婆子守住南北两门,自个儿则随着陈斯远往里头暖阁而来。

  这向南大厅的暖阁有多宝格、帷幕遮挡,内中置火炕、熏笼,比厅中暖和了许多。

  二人侧对而坐,迎春提了茶壶为其斟茶,陈斯远趁机略略端详。视线又碰触,二姑娘面上便腾起红晕来,道:“不过几日没见,远兄弟为何盯着我瞧?”

  陈斯远笑道:“几日没见,二姐姐倒是清减了,想来年事繁杂,二姐姐定然受累颇多。”

  迎春掩口笑道:“倒也没多少事儿,不过掌个总,让个人各归其位便好。拿不得准的,便去寻了太太讨主意,哪里会累着我?只是我饮食清淡,这几日菜色油水太足,我有些不大习惯罢了。”

  陈斯远敛去笑意道:“你也不必太过俭省,若想吃清淡的,只管打发人去买了洞子菜,寻了小厨房做小灶便是。何苦苦了自个儿?”

  迎春羞赧道:“也是我近来有些丰腴,这才想着清清口。”

  迎春身量适中,哪里就要减肥了?陈斯远从不遮掩自个儿心思,既然认定了迎春,便不会含糊其事。当下挪动椅子凑过来,迎春尚且愕然不解,他探手便擒了柔荑抚在掌中,温声道:“我偏喜二姐姐先前的身量,哪里就用得着餐风饮露了?”

  “远兄弟——”迎春大羞,欲抽开手,却被陈斯远死死抓住。眼见抽不开,迎春便别过头去,红着脸儿任凭其把玩。

  陈斯远允诺道:“先前姨母、姨夫都有意撮合,如今这般,我看也不用等上太久,等过了正月,我便与二老说开此事如何?”

  迎春心下欢喜不已。她舍了脸面奋力一搏,所求不就是如此吗?如今得陈斯远亲口允诺,欢喜之余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迎春忍着羞怯回过头来,正待说些什么,忽而听得外间杯盏打落,旋即便有湘云哭着奔出。

  二人正面面相觑间,司棋打了帘栊入内,蹙眉说道:“姑娘、远大爷,云姑娘哭着往后跑了!”

第351章 计就月中擒玉兔

  司棋话音落下,陈斯远与迎春对视一眼,一并起身往厅中而来。迎春自是出了北门去追湘云,陈斯远则兜转过屏风来,便瞧见那陈也俊冷着脸儿、蹙着眉,端了茶盏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在下另有要事,就不久留了,烦请陈兄弟转告一声儿。告辞!”

  “不送。”陈斯远自然不是软柿子,对方不给自个儿脸面,他又岂会给对方留脸面?当下绷着脸略略拱手,旋即拂袖而去。

  这陈也俊背后的陈家可不是齐国公,太宗鼎定天下时,曾封陈家先祖为襄城伯。至陈也俊之父,因卷入夺嫡获罪身死,今上御极后褫夺陈家爵位,因太上说项,这才准许陈家仍居襄城伯府。

  说白了,陈也俊家中不过是个空架子,要权没权,要钱没钱。也不知此人哪儿来的底气,竟敢给史湘云使脸色。错非史湘云父母早亡,那保龄侯便要落在其父身上,算来史湘云可是保龄侯府的嫡长女。

  就算如今袭爵的是史湘云的二叔,可背后两个叔叔都获封侯爵,其中保龄侯南下为官,忠靖侯更是今上潜邸旧臣。陈斯远停步北门回首,目送那陈也俊阔步而去,想破头也没想明白陈也俊这是要闹哪样儿。

  陈斯远本就不愿与一杆子旧勋贵、纨绔攀扯,出了这档子事儿正好寻了由头,当下寻了婆子让其转告王夫人,自个儿则快步往后头大观园而来。

  绕过枯败翠嶂,遥遥便见迎春领着绣橘打晓翠堂方向而来。二人渐近,便在那沁芳亭上相会。

  四目相对,二姑娘迎春敛衽一福道:“云丫头回了蘅芜苑,刚巧宝丫头正要出门,这会子宝丫头正劝解着呢。我前头还有庶务,便先行一步。”

  陈斯远颔首道:“姓陈的走了,也不知此人是如何做想的。”

  迎春眨眨眼,虽不曾说什么,可内中之意不言自明。管陈也俊叫姓陈的,陈斯远自个儿不也姓陈?

  陈斯远暗忖,谁说二姐姐是个木头来着,只看其神情便知其心下欢脱得紧。

  当下又说道:“每日宴饮实在无趣,我这便回去读书了。”

  “也好。”

  二人彼此颔首,随即错身而过。恰在那错身之际,二姑娘的柔荑轻轻拂过陈斯远的手掌,又用指尖轻轻勾了下。

  绣橘一直随行迎春之后,这等小动作瞧了个分明,当即唬得心下怦然不已。

  陈斯远行出去两步,又停步扭身回看过去,却见迎春领着绣橘轻挪莲步,一直不曾回头观量。

  抬手瞧了眼,陈斯远面上莞尔,这才快步朝着后门而去。

  却说迎春转过翠嶂,绣橘眼看四下无人,这才追上来道:“姑娘,你方才——”

  绣橘侧头观量,正瞧见自家姑娘脸上晕红一片。

  二姑娘迎春歪头瞧了其一眼,略略放缓脚步,轻咬了下唇道:“相敬如宾自是好的,可我想要的却更多。”顿了顿,又有些犹疑道:“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绣橘怔了下,赶忙道:“姑娘品貌、才智不弱于人,哪里就贪心了?错非……拖累,说不定姑娘早就与远大爷结缘了。如今虽说迟了些,可老话儿讲‘好饭不怕晚’,说不定往后姑娘便能与远大爷琴瑟相和呢。”

  迎春莞尔,霎时间面若桃花,轻轻舒出一口气,面上满是希冀道:“但愿吧。”

  说话间到得大观园门前,正撞见快步而来的鸳鸯。

  众人厮见过,鸳鸯就道:“老太太才得了信儿,打发我请了云姑娘往荣庆堂去呢。”

  迎春道:“云丫头回了蘅芜苑,你快些去吧。”

  鸳鸯略略一福,匆匆别过迎春往后头而去。迎春出了大观园,俄尔便至王夫人院儿,探春、惜春两个得了信儿,正结伴往外来寻湘云。撞见迎春,自是好一番盘问。

  奈何迎春也不知缘由,又说了湘云大抵往荣庆堂去了,探春思量着湘云素来性子疏朗,错非真个儿伤了心也不会这般,当下便拖住惜春,只道待酒宴过后再去寻湘云。

  至酒宴散去,黛玉也得了信儿,便与众姊妹结伴去寻湘云。到得荣庆堂里,却见湘云早早儿睡在了碧纱橱里。

  众人见湘云小脸儿上泪痕尚存,俱都心疼不已。这会子又不好吵了湘云,便相携而出,只道陈也俊那拎不清的惹恼了湘云。

  到得晚间,迎春又得了贾母吩咐,逐个与众人分说了一通,只道缘由不便分说,且不可提及此事再惹得湘云伤心。

  转眼到得翌日,这日轮到李纨请吃年酒。李纨在京师并无太多亲朋故旧,只请了寡婶、两个堂妹来大观园。

  陈斯远受邀而来,因时辰尚早,便琢磨着去寻了林妹妹说会子话儿。谁知才进大观园,便有丫鬟莺儿来寻。

  那莺儿说道:“远大爷,我们姑娘在榆荫堂等着大爷呢。”

  陈斯远笑道:“这倒是好,不然我还不知如何去寻宝妹妹呢。”

  如今湘云住在蘅芜苑,陈斯远自然往来不便。多数时候,二人想要相见,大多是宝姐姐来清堂茅舍,又或是通过丫鬟莺儿传情,约定了地方扮做偶遇。

  当下陈斯远随着莺儿绕过大主山,路过蘅芜苑,自石洞下来一径到得榆荫堂里。

  推开门扉,便见堂中一嫽俏身形正背对自个儿而立,好似正瞧着堂中挂着的画卷。听得动静,那身形骤然回首,虽不施粉黛却难掩娇容,娴静的面上又缓缓绽出一抹笑意来。

  陈斯远笑着迎上去,便见宝姐姐今儿个一身大红牡丹团花斗篷,穿了杏黄缎面牡丹折枝刺绣圆领褙子,内衬白色交领袄子,下着桃红绣牡丹长裙。因还在为薛蟠守丧,发髻上只插了素净银钗,又有一朵素净宫花贴鬓。

  “宝妹妹。”陈斯远上前扯了宝钗的手儿,难掩心下情谊。

  宝钗笑道:“知你定然早来,我便打发莺儿去拦,想着多与你说会子话儿呢。”

  陈斯远扯了宝钗前行,自个儿先行落座,又牵了宝钗落座自个儿怀里。宝钗略略赧然,说道:“人来人往的,莫叫人瞧了去。”

  跟随而来的莺儿一边掩门一边笑道:“姑娘安心,我守着门儿,定不会让人瞧了去。”

  说罢关了门扉,果然守在门口当起了门神。

  内中只余二人,四目相对,自是满含情意。自打进了正月里,陈斯远搬去新宅,二人虽时常相见,却少了许多独处。此番私会,自是话了好一番衷肠。

  情动之下,陈斯远难免不规矩起来。宝姐姐起初还逢迎,待陈斯远越来越过分,终究挣脱开来,将大衣裳的盘扣系好,嗔怪道:“怎地说着说着又不正经了?”

  陈斯远笑道:“情非得已嘛。”

  宝钗自个儿落座陈斯远身旁,蹙眉道:“再别作怪,不然过会子我还怎么见人?”

  陈斯远含混应下,又扯了宝钗的柔荑把玩。宝姐姐就道:“一早儿妈妈来了信儿,说是又梦见哥哥惨死情状,打算在寺中多留些时日。”

  中年丧子,心中伤痛又有谁人知?陈斯远便道:“那等姨太太回来,我寻个机会好生劝说劝说吧。”

  宝姐姐不知其与薛姨妈早有情谊,只当陈斯远是因着自个儿才会这般,更笃定便是陈斯远劝说了也不见得有效用,便点点头道:“如今哥哥已去,我与妈妈在京师亲朋故旧不多。妈妈每日家黯然神伤,又与姨妈闹了生分,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没有。我便想着,待春暖花开,不若与妈妈一道儿回返金陵。”

  陈斯远蹙眉道:“你家中早就发卖了金陵产业,薛家其余几房都存着虎狼之心,回金陵只怕不是好事儿。”

  宝钗咬着下唇难下决断,俄尔才道:“好歹金陵还有些亲朋故旧,许是妈妈多寻人说些话儿,过些时日就好了?”

  一别千里,若薛姨妈与宝钗在金陵出了事儿,陈斯远真真儿是鞭长莫及。当下便道:“此事不急,等姨太太回来再说吧。”

  宝钗一琢磨也是,便点头应下。

  陈斯远转而道:“今儿个邸报刊载,上元时开放安澜园,连开五日灯会。你这些时日也憋闷得久了,不若咱们去灯会逛一逛?”

  宝姐姐自是心动不已,可转念又摇头道:“我就算了,哥哥才去不久,我不好抛头露面。你若想去,不若寻了林丫头。”

  陈斯远情知宝钗素来有主意,既说了不去,那定然是不去的。当下便思量道:“林妹妹想出府可不大容易,罢了,此事再说吧。”

  宝姐姐此时忽而叹息一声,将头枕在陈斯远肩上,忽而说道:“你那木兰词写的真真儿透彻: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真个儿是一语道破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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