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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485节

  陈斯远纳罕道:“怎地说起这个了?”他心下暗忖,自个儿的确有些渣,可自问对每个妹妹都一如既往,从不曾因着黛玉冷落过宝钗,更不曾因着宝钗而对表姐不管不问。

  宝姐姐摇摇头,说道:“只是心有所感罢了……你道昨儿个云丫头为何大哭?”

  陈斯远道:“是了,我昨儿个走得早,还不知情由呢。可是那陈也俊说了什么伤人的话儿?”

  “可不正是!”宝钗蹙眉气恼道:“听闻云丫头与陈也俊乃是保龄侯一力促成,如今瞧着却成了怨偶。”

  陈斯远追问缘由,宝姐姐娓娓道来。却是这陈也俊三年前重伤落水,幸得乐户女子搭救,这才险死还生。

  其人缠绵病榻月余,又遭人追杀,为保性命隐姓埋名,与那乐户女子朝夕相处。待其伤势大好,陈家人可算寻了过来,陈也俊当即领了那女子回返襄城伯府,养在身边儿一直到现在。

  换做寻常,得人恩惠,寻机报还也就是了。偏生这陈也俊是个情种,朝夕相处间竟与那乐户女子情根深种。

  前文便说过,因着夺嫡事败襄城伯府早已褫夺了爵位,陈家不过是空架子。为寻复爵之机,陈母做主,与保龄侯府联姻,这才有了湘云姻缘早定。

  此一桩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也俊连闹了几场,直闹得陈母自戕相逼,这才捏着鼻子认下来。

  可这口头上虽然认下,陈也俊心里却极厌嫌。于是乎昨日隔着屏风,陈也俊很是说了些有的没的。话里话外一口一个婉娘,说来日成了婚,自会给湘云主母体面,至于旁的也不用去肖想,婚后他只会搬去偏院儿与那乐户女子同住。

  湘云再如何说也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千金,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委屈?闻言便与那陈也俊闹将起来,气不过之下干脆大哭而去。

  宝姐姐冷笑道:“昨儿个夜里湘云还闹着要退婚呢,一早儿打发了人往保龄侯府送信儿,且等着史家两位侯爷如何说吧。”

  陈斯远道:“这是宠妾灭妻?”

  宝姐姐冷声道:“大抵如此。陈也俊也是个糊涂的,既想要用史家帮着复爵、贪图云丫头嫁妆,又对云丫头冷言冷语,真真儿不知是怎么想的。”顿了顿,又道:“原先想着陈也俊好歹是勋贵子弟,品貌上佳,也不算委屈了云丫头。如今看来,家世品貌差不多就好,心下拎得清才是紧要。”

  陈斯远情知宝钗是在点自个儿,便搂紧了怀中玉人。他两世为人,情爱为何物,自是心下分明。再是长情,这时日一久,白月光会变成饭黏子,朱砂痣会成为蚊子血。

  有道是‘始于颜值、忠于人品’,这有情之人要想长久,关键要看二人品性。

  陈斯远便道:“回头儿我给妹妹多置办些产业,如此一来,即便我来日转了性子,或是有了意外,也可保妹妹一世无忧。”

  宝姐姐嗔怪道:“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又不曾怀疑过你,好好儿的怎地说起这个了?”

  陈斯远笑着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啊……来日如何谁都说不好,不若趁着我一心挂着妹妹,多给妹妹一些保障。”

  宝姐姐一颗心顿时酥软,禁不住紧紧贴在陈斯远身上。

  这良人乃是宝姐姐自个儿选的,二人情谊自不用多言。宝姐姐又是个早慧的,情知人心易变,再是山盟海誓,历经岁月变迁也难保会改了心思。陈斯远这般务实之举,正对了宝姐姐的心思。

  因着情动,宝姐姐便大起胆子来仰头奉上朱唇,二人好一番亲昵,直到外间莺儿来催,这才分开身来。

  宝姐姐红着脸儿起身,仔细整理过发髻、衣裳,这才让莺儿进来。

  莺儿入内扫量一眼,顿时掩口而笑。宝姐姐水杏眼瞪过去,莺儿暗自吐了吐舌头,这才说道:“方才有婆子来,说是忠靖侯打发人来接了云姑娘回去呢。”

  宝钗蹙眉道:“想来是侯爷得了信儿,要为云丫头做主呢。我须得回去,帮着云丫头拾掇拾掇。”

  陈斯远道:“也好,时辰不早,那我先往稻香村去了。”

  二人就此别过,陈斯远离了榆荫堂,绕过荼蘼架,不一刻便到了稻香村前。

  刻下门前丫鬟聚拢,不知谁缝制了沙包,这会子正耍顽得畅快。瞥见陈斯远到来,便有素云迎来,邀陈斯远入内叙话。

  谁知此时有婆子寻来,与陈斯远道:“远大爷,大老爷有请。”

  陈斯远不知缘由,与那婆子道:“你先回去,我入内打个招呼就去。”

  婆子应声告辞而去,陈斯远入内寻了李纨言语几句,碍于探春、惜春也在,嘴上不好多说什么,只以目光探寻了一番。李纨胆子不大,生怕被人窥破行迹,以至于目光闪躲、慌手慌脚。

  陈斯远心下暗笑,便别过李纨往东跨院而来。

  不一刻,陈斯远进了黑油大门,搭眼一瞥,便见苗儿早早守在门后。

  “哥儿!”苗儿扯了陈斯远到得一旁,低声说道:“太太打发我来的,说是大老爷一早儿又说起那营生了,大爷须得仔细应对。”

  陈斯远顿时精神一振,他年前下了饵,几番机缘巧合,以至于时至今日贾赦才寻自个儿过问。他自个儿前两日还琢磨呢,倘若贾赦再不来,说不得他便要自个儿送上门儿了。

  陈斯远笑着与苗儿道:“你只管去回姨妈,就说无妨。”

  苗儿应下,扭身快步往三层仪门而去。

  陈斯远大步流星到得贾赦外书房,门前小厮通禀一声儿,这才领着陈斯远入内。

  这会子大老爷贾赦端坐书案之后,待陈斯远上前见了礼,这才挤出笑意道:“远哥儿来了?这几日你怎地搬出去住了?莫要客套,且坐下回话儿。”

  陈斯远撩开衣袍落座,笑着道:“听闻朝廷有意明年开恩科,外甥也是想着时间紧迫,不想耽搁了,这才搬出去专心读书。”

  贾赦抚须笑道:“年节时府中的确忙乱了些,不过等过完年,你还是搬回来为好。”

  “外甥也是这般想的。”

  贾赦点点头,按捺不住道:“远哥儿啊,老夫自问待你不薄……有些事儿,你是不是合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第352章 谋成日里捉金乌

  陈斯远故作诧异道:“姨夫这话说的……外甥实在不解,却不知姨夫要何交代啊?”

  贾赦佯怒,一拍桌案道:“哼,那膠乳工坊一事怎么说?自打你来了府中,老夫待你照拂有加,可你呢?这等发财的好营生竟许给了凤丫头!听说……不过二三月光景,年前就分润了三五千银子?”

  这话分明是在诈陈斯远,陈斯远却故作惶恐道:“没三五千,只三千两银子,还要两家分润,到手不过一千五百两。”

  实则账上留了利润用于扩建,不然每家分上三千两也是寻常。

  贾赦瞠目不已,心道好家伙,原想着诈一诈,不料竟真个儿诈出来了。这才几个月?三两个月光景便能分润三千两银子,这一年下来岂不是能得两万两银子?就算只占一半股子,那也是一万两银子呢!

  早知工坊有此重利,当初议此事时就合该拿了过来。如今落在凤丫头手中,大老爷却是不好再强夺儿媳营生了。

  贾赦暗自咬牙,不禁愈发气恼,说道:“你明知东跨院银钱不凑手,怎地还要将这等好营生给了旁人?”

  陈斯远故作纳罕道:“姨夫这话说的……二哥、二嫂子可不算外人啊。再说这工坊当日也是二嫂子一力促成,外甥琢磨着林妹妹并无营生傍身,这才帮衬一番,给林妹妹谋了半数股子。说实话,外甥实在也不曾想到此工坊竟有如此重利啊。”

  贾赦气得暗自磨牙,端了茶盏晾着陈斯远不说话。陈斯远心道,这是吓唬自个儿呢?如今是贾赦求着自个儿讨营生,偏要拿了大辈儿端着架子,这是给谁使脸色呢?

  当下陈斯远也端起茶盏小口品尝起来。

  过得半晌,贾赦逐渐沉不住气,正待发话,忽而外间小厮道:“太太来了。”

  话音落下,耳听得环佩叮当,便有邢夫人领了苗儿、条儿转过屏风而来。

  邢夫人搭眼一瞥,见二人冷着脸儿好似剑拔弩张,便说道:“今儿个珠哥儿媳妇做东,我正要往稻香村去,却听说老爷叫了远哥儿来说话儿,便想着等老爷说过了话儿,与远哥儿一道儿去。”

  顿了顿,待上得近前,又说道:“哟,老爷瞧着怎么还恼了?”

  贾赦没好气儿道:“还不是你那好外甥气的?一年两万两银子的好营生,硬是将咱们给忘了,白白便宜了凤丫头。”

  邢夫人一心想着邢德全的婚事,素日里最是贪财,闻言顿时愕然不已。扭头瞥了陈斯远一眼,见其略略摇了摇头,计较着到底是小贼跟自个儿更亲近些,说不得小贼是拿话儿唬了大老爷?

  于是便笑着道:“老爷这话可不对,自打远哥儿来了府中,但有使唤,远哥儿何曾推三委四过?再说前后两回开埠,加上那百草堂,远哥儿可都是先行问过老爷的。”扭头与陈斯远道:“哥儿,这内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快与你姨夫分说分说。”

  陈斯远拱手道:“外甥方才便分说过了,那工坊一事我自个儿都不曾料到。且工坊能赚钱,都是二嫂子四下奔走,这才拿了京营订单之故。外甥不过在工艺上指点了一番,旁的可什么都没管啊。”

  邢夫人思量道:“原来哥儿也不曾想到,那此事便怪不得哥儿了。老爷,这天下的营生有赚就有亏,再是积年的老掌柜也有蚀本的时候。远哥儿既不曾料到,我看便宽宥他这一遭吧。”

  贾赦那姿作态、面沉如水,略略盯了陈斯远几眼,这才吐出一口浊气,说道:“罢了,此事暂且不与你计较。老夫年前便听闻,你多次出入燕平王府,且府中下人说远哥儿又要办营生,不知可有此事啊?”

  陈斯远演技愈发炉火纯青,闻言霎时脸色骤变,先是狐疑地瞥了一眼邢夫人,这才慌忙起身拱手道:“无稽之谈啊!也不知是哪个没起子的乱传谣,外甥出入燕平王府,不过是因着万客来——”

  贾赦眼睛一瞪,打断道:“我劝远哥儿想好了再说!”

  邢夫人也在一旁敲边鼓道:“是啊,远哥儿。你姨夫可没少看顾你,你也得知恩图报不是?”

  “这……”陈斯远面上犹疑不定。

  贾赦略略运气,又道:“原本你与宝丫头就要敲定婚事,谁知薛家出了变故,好端端的婚事成了兼祧。如此一来,远哥儿来日势必要另娶她人以继陈家宗祧。若寻了个拈酸吃醋的祸端回来,定会家宅不宁,来日后宅不安,仕途又岂会有作为?”

  顿了顿,又道:“我思量此事许久,想着将迎春许配与你。迎春与宝丫头、林丫头同出闺中,迎春又是个好说话儿的,你娶了她,包管万事无忧。

  哼,可你呢?但有好事遮遮掩掩,分明是没将我这姨夫放在眼里。罢了,你既不愿说,此事就此作罢!”

  邢夫人心道怎么这事儿又牵扯到迎春了?不过她早就有心撮合迎春与陈斯远,刻下又扫量着陈斯远不曾推拒,顿时心下蠢蠢欲动。

  说道:“远哥儿,我那女儿品性如何,你来府中二年想必也是知晓的。难得大老爷开了口,你若是再遮掩,只怕就要错失好姻缘了!”

  陈斯远已然拿捏了半晌,当即顺坡下驴,拱手说道:“非是外甥遮掩,实在是那营生牵扯燕平王,外甥也不好随意吐露啊。”

  贾赦一听燕平王也牵扯其中,顿时来了精神,摆手让陈斯远落座,身子前倾低声道:“远哥儿,燕平王纵使权势滔天,可说到底也是外人。这好处哪里有便宜外人不管家里人的?”

  邢夫人帮腔道:“就是就是,哥儿快说说吧,到底是什么营生。”

  陈斯远略略纠结,说道:“罢了,还请姨母、姨夫莫要外传。这营生,却是外甥寻见一物,以特殊法子泡制,既可清创消炎,又可医治各类炎症。倘若来日大行天下,定可赚得盆满钵满。”

  贾赦狐疑道:“还有这等神药?”

  邢夫人想起先前之事,便道:“哟,莫不是哥儿腊月里给四哥儿的那劳什子什么什么素?”

  “不错,正是鱼腥草素。”

  邢夫人立时笑着与贾赦道:“老爷不知,上回四哥儿染了风寒,亏得远哥儿送了那鱼腥草素来。只吃用了两瓶,四哥儿身子便大好了。不然啊,说不得四哥儿就得得了百日咳。”

  贾赦心道,此物若真个儿有此效用,大行天下必定赚钱。只是不知陈斯远与燕平王之间定了什么勾当。

  当下便问道:“你与燕平王是怎么商议的?”

  陈斯远胡诌道:“外甥上回献药,医好了寿安郡主,王爷认定鱼腥草素乃是良药,便打算让外甥与内府合伙办个制药工坊。”

  “便是如此?”

  “是。”

  贾赦眯眼抚须思量着问道:“可曾约定了制药方子保密?”

  “啊?”陈斯远略略愕然,旋即慌乱道:“姨夫不可,若制药方子外传,燕平王定不会放过外甥啊。”

  贾赦却道:“远哥儿无需慌乱,此事本就是燕平王巧取豪夺,你将方子转给老夫,便是燕平王日后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燕平王若真个儿小肚鸡肠,到时候老夫自会为你做主。”

  邢夫人起先还当此番是陈斯远的计谋,待听闻贾赦这般说,顿时心下关切,生怕真个儿开罪了燕平王。于是紧忙去看陈斯远,一时间说不出话儿来。

  陈斯远故作愁眉不展,蹙眉思量半晌,说道:“姨夫果然要将二姐姐许配于我?”

  贾赦满心满眼都是银子,哪里会关心迎春的死活?当即笃定道:“老夫何曾扯过谎?你若不信,待迎春过了生儿,老夫做主,便给你二人定下亲事!”

  陈斯远一咬牙,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待婚事敲定,外甥定将制药之法奉上。”

  贾赦顿时欢喜不已,朗声笑道:“好,那就说定了。放心,你本就是老夫外甥,此后亲上加亲,出了事儿老夫定会护你周全。”

  陈斯远愁眉苦脸应下,邢夫人更是忐忑不已。

  目的达成,贾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儿,便催着二人去稻香村赴宴。

  陈斯远与邢夫人别过贾赦,乘车打黑油大门出来,须臾转进荣国府角门。自马厩旁下车,又过了角门,邢夫人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忧心道:“你真要开罪燕平王?”

  陈斯远笑道:“怎地?怕我死了……再没人护着你跟四哥儿了?”

  “明知故问!我看不如算了吧,为了个二姑娘,怎好平白得罪了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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