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497节
此时外间婆子来催,由不得迎春再行更换,披了大红猩猩毡,便急匆匆下去柱香、祷词。
其后又往各处长辈处问安。贾母老眼昏花,迎春又裹了大红猩猩毡,一时间竟没想起此为魏晋南北朝时嫁衣;余下邢夫人、王夫人见识短,只称赞好看;凤姐儿熟知内情,倒是逮着迎春打趣了一番。
直到到得稻香村里,李纨只扫量一眼便笑着道:“恭喜二妹妹得偿所愿、双喜临门。”
迎春就知瞒不过李纨,当下赧然红着脸儿道:“大嫂子快别打趣我。”
李纨正要说话儿,便有等不及的惜春,扯了探春、宝琴、湘云来稻香村凑趣。
甫一进得内中,探春瞧着迎春的衣裳就是一怔,宝琴更是掩口而笑。湘云唬着脸儿偷偷与宝琴道:“二姐姐这一身儿怎么瞧着好似有些门道?偏生我一时记不起。”
宝琴偷笑道:“好事近,你且等着听信儿吧。”
惜春缠着迎春说了几句,眼见李纨笑吟吟满是打趣之意,便催问道:“方才大嫂子与二姐姐说什么呢?”
李纨朝着迎春扬了扬下巴,道:“你们瞧瞧二姑娘这一身儿,就没瞧出什么门道儿来。”
窥破内情的探春、宝琴笑而不语,湘云兀自挠头不已,惜春则蹙眉思量一番,说道:“天地为色……这岂不是周礼中的嫁衣?呀,二姐姐莫不是要出阁了?”
迎春臊得辩解不能,只推说两句,赶忙回了缀锦楼。只是她前脚方才回了房中,后脚便有一众姊妹追了来。
这回除去几个小的,连宝姐姐、林妹妹与邢岫烟都来了。
邢表姐家底薄,只送了凤簪一支。宝姐姐与林妹妹却不约而同送了厚礼,宝姐姐送的是攒珠金累丝孔雀金头面一副,黛玉则送了赤金喜鹊登梅头面一副。
如此,既为生辰贺礼,又有添妆之意。
到底是闺阁女子,几个小的偷偷言说也就罢了,余下宝钗、黛玉、邢岫烟俱都只字不提,只每每与迎春对视时会心一笑。
嬉闹间,不觉便过了午时。
诸姊妹正赶围棋为乐,谁知忽而便有小鹊来寻,唤了三姑娘探春下楼叙话。
探春纳罕不已,待下楼再回来,已然面色骤变。
惜春忙问:“三姐姐,可是出了何事?”
探春眉头紧锁道:“姨娘打发人来说,环哥儿的舅舅不好了,我须得过去瞧瞧。”
探春寄养在王夫人名下,自是不好与贾环一道儿称赵国基为舅舅。
迎春肃容道:“既如此,我打发个管事儿婆子跟着三妹妹去瞧瞧。另外若是缺了短了什么,三妹妹只管打发人来知会。”
黛玉也道:“我房中好一些老参,三妹妹不若带了去,说不得能保命呢。”
探春感念不已,忙敛衽道谢。黛玉打发紫鹃随行,探春便领着人先去潇湘馆取了老参,这才乘车往赵国基家中而去。
因老太妃病重,迎春这日也不曾请女先儿、戏班子,申时左近便在荣庆堂里开了席面。
一如往常那般,屏风做隔断,男女分列左右。至酒宴过半,方才见探春蹙眉匆匆回转。
又过许久,贾母吩咐席面撤下,自有丫鬟奉上茶点果子。若换做寻常,贾赦、贾琏等早就心生不耐,早早儿告辞而去。
今日这二人早知缘由,自是耐着性子守在堂中。此举惹得王夫人狐疑不已,胡乱琢磨了半晌,只道大房又存了歹心,于是愈发小心翼翼。
此时贾赦冲着邢夫人递过去一个眼神儿,邢夫人轻咳一声儿便道:“老太太,过了生儿迎春也十七了,合该给迎春选个婆家才好。”
贾母笑着应下,道:“是这个道理,你们做父母的仔细寻觅人选,若是妥帖,便尽快将亲事定下。”
邢夫人应承两句,随即便有陈斯远起身阔步挪至堂中,先是朝着贾母深深一揖,跟着又朝贾赦、邢夫人作揖。
贾母笑吟吟问道:“远哥儿这是作甚?可是有话要说?”
陈斯远起身朗声道:“晚辈寄居府中三载,熟知二姐姐温柔娴淑、知书达理,愿略备薄礼,与二姐姐……恩爱双心结、姻缘一线牵。”说话间,陈斯远目光不觉看向迎春。
迎春慌得心下乱颤,双手恨不得将帕子绞出水儿来,却兀自大着胆子回视陈斯远。
待话音落下,先是邢夫人带头合掌叫好,随即堂中恭贺声一片。贾母笑吟吟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大老爷,你看如何?”
贾赦装模作样抚须审视一番,这才笑道:“远哥儿自是个好的,只有一样,来日若成了婚,可不许苛待了迎春。”
陈斯远躬身应下,凤姐儿立时打趣道:“这可是好,双喜临门、亲上加亲。早知如此,合该请了戏班子来,咱们也好生乐呵一番。”
话音落下,恭贺声四起,人人都挂着笑脸儿,湘云年岁小,与陈斯远往来不多,自是真心恭贺;惜春与陈斯远往来繁多,却因年纪小还不曾生出别样心思,因是也起劲儿地拍着巴掌;
邢岫烟自知出身,又一力撮合这两人,如今得偿所愿自是欣喜不已;
黛玉婚书早定,只想着林家宗祧,从未想过正妻。又因二姐姐性子柔顺,是以也高兴不已;
宝琴自不用多说,倒是宝钗心下微微泛酸,却知情非得已。这正妻落在二姐姐身上,总比落在旁的身上强了百套;
倒是探春心下五味杂陈,盖因三姑娘天癸已经至,情窦初开。起先便对陈斯远萌生好感,近来又时常被赵姨娘鼓动。虽明知不大可能,却依旧生出一丝奢望来。
如今大事底定,远大哥要求娶二姐姐,她往后再没机会,心下自是酸涩不已。
今日有事耽搁、告假一日
抱歉抱歉,有事耽搁。
第363章 三更偶入庄周梦
荣庆堂内其乐融融,内中诸人隔着屏风道贺连连,二姐姐迎春面上羞得好似蒙了块红布。因实在禁不住小惜春打趣,便嘤咛一声儿避去了内中卧房。
另一边厢,贾琏先惊后喜,只因陈斯远乃是继母外甥,于其心中乃是拐着弯的亲戚,是以先前虽客气有加却并不亲近。而今听闻陈斯远求娶二妹妹迎春,且得了贾赦、邢夫人应允,贾琏道贺之余,难免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一时间推杯换盏,陈斯远足足饮了半壶酒方才罢休。
好半晌生辰宴散去,贾赦单独扯了陈斯远先行一步,陈斯远闻弦知雅意,大着舌头打包票道:“姨夫放心,那方子明日外甥就给补全了,姨夫尽可以验证一番。另则,外甥过几日便寻个妥帖媒妁登门求亲。”
贾赦欢喜不已,抚须笑道:“远哥儿办事儿老夫自是放心,只是这亲事过了明路,远哥儿还称姨夫……是不是太过外道了?”
陈斯远一怔,赶忙拱手道:“岳丈莫要见怪,小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哈哈哈,好好好,那老夫明日在书房等你!”
邢夫人还留在房中与迎春说话儿,贾赦当即一拂衣袖,大笑着畅快而去。
后头贾琏追上来,叮嘱道:“枢良不好寻平常媒妁,最好寻个诰命夫人来提亲,如此脸面上才过得去。”
寻常寒门小户,自是有那市井间的媒妁登门说亲。可荣国府乃是高门大户,寻常媒妁根本就别想登门,自是要寻哪家的诰命登门才好。
这事儿陈斯远心里有谱,当下就笑道:“二哥放心,兄弟心中有数。”
贾琏笑道:“远兄弟办事素来妥帖,愚兄算是多嘴了。走走走,远兄弟多吃了几盏,可不好见了风。”
随行的红玉、五儿跟在后头,又接过大丫鬟琥珀递过来的灯笼,二人便在前头掌灯,行走间彼此对视一眼,俱都欢喜不已。
这姑娘有姑娘的心思,丫鬟自然也有丫鬟的心思。年前因着大老爷一闹,老太太发话儿欲将鸳鸯来日送到黛玉身边儿,一则免得来日黛玉吃了亏,二则也是给鸳鸯一份前程。
黛玉房中本就有紫鹃、雪雁,如今又多了个鸳鸯,再不是好去处。现下倒好,自家大爷要求娶二姑娘迎春,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
阖府上下谁不知晓,二姑娘性子最是绵软,对待丫鬟、婆子客气之余多有纵容,极少瞧见二姑娘与谁急赤白脸的着了恼。
且二姑娘身边儿两个大丫鬟,司棋是个一丈青,绣橘姿容也是寻常,若是到得二姑娘房里,岂不是一份好前程?
连红玉、五儿都这般想,更遑论如今还守在抱厦里的司棋、绣橘?
内中女眷一个劲儿的寻了迎春说话儿,外头的丫鬟则围着她们二人打趣不休。
司棋早就委身陈斯远,因着峰回路转,如今自是趾高气扬;那绣橘虽早早知晓此事,可直到方才定了下来,这才心下笃定起来。想起远大爷那昳丽清朗的俊俏模样,绣橘便喜得禁不住嘴角上翘。
琥珀送过人,又来抱厦里听吩咐。隔着玻璃窗格往内中扫量,隐隐见屏风后人影攒动,忙吩咐道:“快噤声,奶奶、姑娘们出来了。”
果然,须臾便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惜春、邢岫烟等说笑着鱼贯而出。
抱厦里满是丫鬟,一个个上前为自家姑娘系了斗篷、穿戴观音兜,又提了灯笼引路,自是不提。
待一众姑娘远去,却始终不见二姑娘迎春与黛玉出来。
抱厦里几个小丫鬟纳罕不已,琥珀就笑道:“亲事过了明路,老太太总要叮嘱一番。且等着吧,过会子二姑娘就出来了。”
至于为何林姑娘也留下了,盖因二人来日同嫁一人,老太太对黛玉自有一番交代。
过得半晌,先是黛玉行将出来,领着紫鹃、雪雁一并而去;又过半盏茶光景,二姑娘迎春方才赧然而出。
琥珀等大丫鬟纷纷围拢过来道喜,二姑娘愈发羞赧,却再也禁不住面上笑意,赶忙吩咐司棋看赏。
司棋本就心下欢快,一激动,撒手便散出去十几两银子,惹得七、八个丫鬟又是好一番道贺。
绣橘提了灯笼,引着迎春往缀锦楼而去,进得大观园里,司棋方才笑着道:“恭贺姑娘得偿所愿。”
迎春自是长长舒了口气,说道:“没签下婚书之前,一切都做不得准,你们两个也莫要张扬。”
司棋不以为意,道:“远大爷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他既开口求娶,这事儿哪里还有变故?”
绣橘回头也笑着道:“方才琥珀去送行,听远大爷与琏二爷说了,过几日便要寻个官宦人家的太太来说媒呢。”
迎春性子谨慎,虽笃定再无变故,却也不敢大意。当下就道:“即便定下来,这婚事说不得也要明后年才会办,往后咱们该什么样就什么样。”顿了顿,她又有些欲言又止。
司棋立时会意,说道:“姑娘,要不要与各处招呼一声儿,总要多照看姑爷几分。”
绣橘却笑道:“远大爷为人处世没得挑,且五儿如今就在远大爷房里,便是不用招呼,柳嫂子难道还会苛待了不成?”
迎春笑着发话道:“也不用特意打招呼,料想库房上的婆子定会瞧眼色行事。”
说话间绕过翠嶂,眼看上了沁芳亭,忽而听得后头脚步声急促。主仆三个驻足回首,便见赵姨娘发髻凌乱奔来,一双眸子更是泪眼婆娑。
迎春略略纳罕,旋即回想起了,今儿个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好似不大好,下晌时探春还去瞧了一遭。如今赵姨娘这个样子,莫不是赵国基真个儿不好了?
当下迎春出言道:“赵姨娘这是怎地了?”
赵姨娘与迎春既无过往也无仇怨,如今又是迎春管家,赵姨娘见了迎春立时好似撞见了主心骨一般,上前扯了迎春的胳膊哭诉道:“二丫头……我兄弟去了,仪门落了锁,我出不去……求求你了,让我去瞧一眼吧!”
迎春心道果然如此,面上也带了几分急切,吩咐道:“绣橘,你拿了对牌去仪门吩咐,就说我说的,赶快备下马车送赵姨娘出府。”顿了顿,又思量着道:“姨娘身边儿的丫鬟只怕不大中用,你去东跨院请了秦显家的来,让她照看着。”
扭头又与司棋交代:“先支二十两银子来,算是我送的丧仪。”
赵姨娘是丫鬟爬床,前些年虽得贾政宠爱,可得了些银钱、物件儿,扭头全都塞给了马道婆,手头并无什么积蓄。那赵国基又只是贾环的小厮,每月不过一两银子,其妻如今还在浣洗房,又要养儿女,只怕家中没什么积蓄。
小门小户也不用停灵太久,只怕天一亮便要采买棺木,看在探春的份儿上,先送上丧仪也是一份心意。
赵姨娘刻下六神无主,听得迎春这般吩咐,顿时心下熨帖不已。禁不住又流了眼泪,感念道:“多亏了你,二姑娘。”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还请二姑娘告诉探丫头一声儿……”
话没说完,迎春就蹙眉道:“姨娘这话不妥!三妹妹一早儿就养在太太房里,就算顾念血脉亲情,也是白日里去祭拜,哪儿有大晚上出门的道理?传出去让外人如何作想?”
赵姨娘一怔,这才讪讪道:“是我想差了,我,我这就走了。”
赵姨娘说完,才有小吉祥儿提了灯笼追上来,当下主仆两个别过迎春,随着绣橘往前头而去。待会同了秦显家的,这才乘车往赵国基家中寻去。
迎春与司棋回转,路过秋爽斋时,迎春便叩门而入。
探春自打从荣庆堂回来后便满腹心思,这会子正盯着盆景出神儿。直到侍书来知会,这才回神起身相迎。
姊妹两个入内落座,迎春说起方才之事,探春又是一怔。她自小便在王夫人房里,与赵国基也不大亲近,若说心下感伤什么的,自然是假的,这会子只是感念人生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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