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498节
下晌时去瞧了一回,赵国基面如金纸,人眼看着就不行了。赵姨娘追问缘由,却是因着赵国基下值后在后头脚店吃了一壶酒,回家时与两个泼皮犯了口角。
谁知那二人竟下了死手,一棍生生将赵国基腰脊打断,即便有老参吊着一口气,府中太医也束手无策。
本道还能熬上几日,谁知入夜人就不行了。
有些事儿不容细想,待仔细思忖过,探春便觉着内中颇为古怪。
泼皮无赖自是可恨,可也没有一言不合便要伤人性命的道理!
迎春见探春蹙眉出神儿,以为她心下哀伤,便道:“你姨娘原本要叫你一道儿去,我觉着不妥便婉拒了。三妹妹若想去瞧,明儿个白日里,我打发人预备车马,三妹妹再去也不迟。”
探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张张口有心将心下忖度说与迎春,可转念一想,二姐姐身世比自个儿还要可怜呢,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份好姻缘,自个儿又何必牵连了她?
于是扯了迎春的手儿强自笑道:“不过是感念人生无常罢了。我听二姐姐的,明儿个再去瞧上一眼就是了。”
时辰不早,迎春也不曾瞧出探春心事,与其略略说过一会子便告辞而去。
一径回得缀锦楼,内中留守的丫鬟、婆子齐齐堆笑上前道贺。司棋心下比迎春还要高兴呢,不得迎春吩咐,便又散了一笸箩的铜钱,惹得一众丫鬟、婆子满地捡钱。
司棋屡有僭越之举,迎春不禁又想起陈斯远所言,心动之余又暗自否决了。司棋再如何不好,自个儿出了事儿,她总会出面回护。且迎春早先不受待见,若不是司棋四下吵闹,只怕迎春的份例早就被那些刁滑奴才克扣一空了。
二姑娘是个记恩情的,自然不会过河拆桥。她心下便想着,还是过后寻个契机好生敲打一番吧,免得这司棋太过骄纵了。
回到房里,绣橘也回来了,打了水伺候着迎春洗漱,主仆三个有的没的契阔了一番,迎春便倒在床榻上胡乱思忖起来。
孜孜以求的好姻缘……可算是到手了,如此一来,自个儿也能过上舒心的好日子了吧?
这第一步定下婚约,往后就须得时常与远兄弟往来,加深情谊了。她自忖论姿容比不过宝钗、黛玉,总要寻个擅长的,让远兄弟将自个儿挂在心上才好。
迎春本道今儿个定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谁知胡乱思忖了一通,许是夜里饮多了酒之故,不过半晌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迎春忽而心下悚然,继而一睁眼便瞧见对面儿的王夫人满面哀容,叹息一声儿劝慰道:“已是遇见了这不晓事的人,可怎么样呢!想当日你叔叔也曾劝过大老爷,不叫作这门亲的。大老爷执意不听,一心情愿,到底作不好了。我的儿!这也是你的命。”
迎春心下大齐,懵懵懂懂便要开口问询缘故,谁知拼了命也张不开口,待张开口,说的却是旁的话儿:“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了娘,幸而过婶子这边来,过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
王夫人又劝解几句,身旁探春、惜春也跟着抹泪,黛玉更是哭得红了眼圈儿。
迎春只觉自个儿心若死灰,待王夫人问起要住在何处,她便执意要回先前住着的缀锦楼。王夫人叹息不已,便打发人将缀锦楼拾掇了出来。
分明前一刻还在缀锦楼,如今再来,心下却觉故地重游。二姑娘只觉一颗心分作两半儿,一个自己纳罕不解缘故,一个自己愤懑欲绝。
更惊奇的是,待绣橘领着个眼生的丫鬟来伺候自个儿,二姑娘才知自个儿竟成了婚。
迎春惊讶不已,心道自个儿方才与陈斯远过了明路,怎么梦中竟成了婚?莫不是庄周梦蝶?
迎春平素循规蹈矩,处处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如今既知是在梦中,便会心一笑,心道既来之则安之,且看看这梦到底是怎么个光怪陆离法儿。
于园中小住三日,终于到了别离之时,这日一早儿迎春往东跨院而去。邢夫人好似回到了几年前,对迎春半点也不挂心,只寒暄着问了两句,听闻迎春过得不好,只蹙眉说道:“你既嫁了人,还能怎么样呢?”
说这话之际,邢夫人面上带了一抹讥讽之色。
迎春暗忖,是了,邢夫人自个儿就过得不好,即便有些同病相怜,她一个继室又能做些什么?
王善保家的来催,说是孙家的马车已经来了,催着迎春启程。
另一半迎春分外不舍,哭闹着要见大老爷,谁知大老爷却关起门来避而不见,任凭迎春在院中砰砰砰的叩头,生生将额头磕出血印子来也没见。
邢夫人叹息一声,往跨院去了一趟,待回返时,只冷漠着摇了摇头。摆手一吩咐,便有仆妇架起迎春出了黑油大门。
坐上马车里,迎春嘤嘤啜泣,身边儿绣橘与另一个丫鬟也抹泪不已。
马车穿过闹市,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到了一处二进宅院前。
有个面相狠戾的婆子打了帘子瞥了其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太太快些认罪去吧,你这一去三天,老爷已然恼了!”
迎春战战兢兢不敢再哭,胡乱擦拭了眼泪,随着两个丫鬟下了马车。一路闷头进了后宅,甫一绕过屏风,便有个琉璃瓶子挂着风声砸过来。
迎春本能闭眼闪躲,那花瓶擦着耳垂啪的一声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旋即便有个相貌魁伟的鲁莽男子提了马鞭大步流星而来,指着迎春的鼻子骂道:“贱妇!你莫不是打算赖在娘家不回了?老子让你讨的那五千两银子呢!”
迎春慌忙跪下求饶:“老爷,我住了三日,求了几回,奈何爹爹不肯见我。老爷再容我几日,改日……改日我定去求了爹爹。”
一记窝心脚将迎春踹翻,跟着马鞭兜头盖脸抽打过来,迎春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绣橘唬得不敢乱动,过得须臾才扑过来护着迎春,谁知方才挨了两鞭子,便被那姓孙的提起,按着绣橘不住的撞墙,只顷刻间绣橘便头破血流、人事不知。
姓孙的好似发泄过了怨气,回身抄起茶壶咕咚咚牛饮一番,这才踱步上前蹲踞下来,捏着迎春的下巴道:“你也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在下房里睡去。
当日有你爷爷在时,希图上我们的富贵,赶着相与的。论理,我和你父亲是一辈,如今强压我的头,晚了一辈,就不该作了这门亲,倒没的叫人看着赶势利似的。”
一把丢开迎春,那姓孙的又起身扫量一眼,冲着陌生丫鬟招招手。丫鬟战战兢兢上前,姓孙的探手一抹,丫鬟脸上的黑痣便没了踪影。
姓孙的笑道:“好啊,钱婆子说你故意扮丑,老子还不大信,原来果然是唬弄老子呢!”
当下探手便撕扯起了丫鬟的衣裳,随即扛将起来,淫笑着便往内中床榻而去。
迎春视线逐渐模糊,旋即悚然惊醒。待睁开眼,却见屋中早已掌灯,司棋、绣橘正忧心地瞧着自个儿。
司棋道:“姑娘可是魇着了?”
迎春出了一身冷汗,点点头仰坐起来,接过绣橘递过来的温茶小口嘬了半盏,这才心下稍安。
绣橘便笑道:“姑娘定然是魇着了,许是乍逢喜事,又患得患失,这才做了噩梦。姑娘莫怕,梦都是反着来的。”
司棋点头应承,又面上古怪道:“只是姑娘为何方才嚷嚷着孙绍祖不得好死?”
“我嚷了?”迎春面上愕然,回想起梦中姓孙的长相,顿时面色惨白……那真的是噩梦吗?
第364章 晓月尤惊蛱蝶魂
绣橘凑过来关切道:“我听得真真儿的,姑娘嚷了好几句呢!”
迎春眉头紧锁,她精擅黑白之道,尤其会隐忍,心下本当不过是噩梦一场,却不知为何,只要回想起来梦中情景便心有余悸。
孙绍祖之名,还是因着那姓孙的问大老爷讨要司棋才知道的,好端端的怎会梦见自个儿嫁给了此人?
她惊魂未定,喘息了一会子方才平复了怦然乱跳的一颗心,抬眼又见绣橘好端端的站在自个儿身前,便扯了其手儿道:“许是真个儿魇着了,你守着我吧。”
绣橘不迭应下,司棋也不疑有他,只蹙眉道:“姑娘胆子也忒小了些,那姓孙的讨要的是我,怎地姑娘吓成了这样儿?要我说姑娘也不用在意,只管与远大爷提上一嘴,远大爷自有法子处置。”
司棋想的通透,若能遮掩过去,自个儿便陪着二姑娘嫁过去,先混个通房丫鬟,来日得了一儿半女的,顺势便抬了姨娘。至于名分,司棋倒是不曾多想。她早听人说起过,那扬州盐商穷奢极欲,内宅里养着几十、上百女子,虽说官面上做不得数,可那些女子生下的孩儿哪个饿着了?
迎春勉强一笑,将残茶一饮而尽,这才任凭绣橘伺候着重新躺下。司棋哈欠连天,瞧着绣橘守着迎春,自个儿悄然回了外头的暖阁。
一夜无话,本道是寻常一场噩梦,转天也就忘了,谁知一早儿起来任凭司棋、绣橘如何招呼,二姑娘就是不醒。
司棋探手一摸迎春额头,便觉入手滚烫,唬得紧忙往前头去请太医。
如今迎春担着管家差事,每日卯时便要在辅仁谕德厅听事,司棋请了王太医回来,顺势去了辅仁谕德厅,与早来的李纨道:“大奶奶,我们姑娘高热不退,烦请大奶奶这两日主持中馈。”
李纨唬得惊愕不已,忙追问:“好端端的怎么就高热不退?可是昨儿个吃了酒见了凉风?”
司棋蹙眉道:“姑娘回来时裹得严实,不过是与赵姨娘说了几句话儿就回了房,偏生夜里魇着了,等到了天明就高热不止。”
李纨又问可请了太医,司棋简短答了,这才领着王太医紧忙往缀锦楼而去。
李纨自是挂心不已,又思量着如何打理府中庶务。她一个孀居妇人,又不得王夫人待见,自是不愿抛头露面,免得来日惹了非议。
奈何夏金桂回了夏家,这会子二姑娘又病了,便只好赶鸭子上架。
偏生李纨是个和风细雨的性儿,一时间又哪里对付得了下头的刁滑奴才?二姑娘素日里打理庶务,通常都是多听多问,待问过一圈儿之后才会借力打力,于是一桩桩不好安置的差事,生生逼得那些刁滑奴才捏着鼻子认下,憋闷在心有苦难言,明面上还挑不出二姑娘错处。
李纨是个心里明白,却使不出这等手段的,加之其有心藏拙,于是只白日便出了纰漏。
辰时左近,王夫人瞧着面前四样大鱼大肉蹙眉不已。她笃信神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连着吃三日斋饭,今儿个不过是初三日,大厨房竟送了一桌子大鱼大肉来,这叫王夫人如何不气恼?
檀心等战战兢兢,纷纷朝玉钏儿投过去求助眼神儿,玉钏儿方才得了信儿,便凑过来说道:“二姑娘高热不退,今儿个是大奶奶打理庶务,许是一时顾不及,这才出了纰漏。”
王夫人立马转了心思,愕然道:“二丫头病了?”
玉钏儿回道:“昨儿个回去就魇着了,早起高热不退,司棋请了王太医过去瞧,开了方子熬了药,奈何撬不开二姑娘牙关灌不进去汤药。缀锦楼上下急得不得了,司棋又跑去清堂茅舍求远大爷了。”
王夫人听罢反倒消了气。昨日陈斯远求娶迎春,自是大出王夫人预料。错非无人可用,王夫人哪里会抬举迎春上位管家?
本想着邢夫人心眼子小,即便收养了迎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自个儿用迎春好歹支应二年,等夏金桂进了门儿自然将管家差事交给夏金桂。
谁知这个节骨眼上迎春竟然要嫁给陈斯远了!迎春、陈斯远、邢夫人、贾赦,这婚事一成,四人彼此勾连,再加上个凤丫头,如此一来,这家业岂不是要重回大房手里了?
奈何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夫人这个当婶子的即便再不满也说不出不是来。
于是乎昨儿个回了房,王夫人便气恼不已。现下听闻二姑娘病了,王夫人反倒心下冷笑不已,只道那迎春是个福薄的,承受不起这等好姻缘。心下又阴恻恻想着,若是二丫头一病不起,将这婚事拖黄了才好呢!
心下气恼渐去,王夫人叹息一声儿吩咐道:“罢了,寻些点心果子来,再跟大厨房说一声儿,下回不许犯这等错儿!”
檀心、玉钏儿等纷纷松了口气,一并应下,自有檀心气咻咻去寻大厨房不是。
王夫人想了想,好似如今还离不得迎春。若迎春真个儿一病不起,李纨打理不清庶务,这管家的差事岂不是又要落在凤姐儿手中了?
这可不成啊!如今凤姐儿没了管家差事还能跟自个儿分庭抗礼,若重得管家差事,自个儿岂不是要被架空了?
想明此节,王夫人又道:“可怜见的,玉钏儿,你去我私库里取一支老参给二丫头送去,再去问问王太医,二丫头到底得了什么病。”
玉钏儿心下古怪,当面应下,转头依着吩咐去私库取了人参,又急忙往缀锦楼而去。
玉钏儿闷头走得急,不想刚过了沁芳亭就险些撞上陈斯远。
玉钏儿唬得诶唷一声儿趔趄一下,便有陈斯远抬手将其搀扶住。玉钏儿赶忙道恼,抬眼瞥了陈斯远一眼,又面上一红垂下眼帘。
陈斯远问道:“你也往缀锦楼去?”
玉钏儿道:“太太得了信儿放心不下,打发我给二姑娘送一支老参来。”
陈斯远点点头,抬手一引,示意二人同行。玉钏儿略略犹豫,到底辍后一步,随着陈斯远往缀锦楼而去。
过得翠烟桥,玉钏儿眼见四下无人,忽而低声说道:“昨儿个夜里太太很是气恼了一场,早起又心气儿不顺……不过听闻二姑娘病了,这才消了气。”
陈斯远笑道:“太太心思窄,你自个儿多加小心。往后除非有大事,等闲小事儿你也不用巴巴儿跑来知会。若是被太太发现了,只怕姐姐也得不了好儿。”
玉钏儿想起亲姐姐金钏儿来,红了眼圈儿道:“若不是远大爷搭救,我姐姐早就没了。休沐时姐姐时常提及,爹妈也要我报还恩情……远大爷不用管,太太再如何也要个体面,便是发现了,了不得将我打发出府,还能怎么样儿呢?”
陈斯远略略顿足,扭头看了眼玉钏儿,心下暗叹,金钏儿虽是个轻浮的,玉钏儿却是个好的。虽姿容略显不足,难得的却是有恩必报。
想着玉钏儿如今也十七了,要不了二年大抵就要出府嫁人,陈斯远便道:“我也不知能帮你什么,待你出府,我想法子讨了身契,再给你寻个好人家如何?”
他那两个便宜兄长如今还单着呢,想必玉钏儿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了。
玉钏儿眨眨眼,顿时红着脸儿垂首嗫嚅道:“还远着呢……”
陈斯远大笑两声儿没再说旁的,不过须臾便与玉钏儿到了缀锦楼。
刻下缀锦楼人来人往,迎春这病来的古怪,王太医自个儿也拿不准,只得开了稳妥的方子,又亲自看着绣橘煎药。
探春、惜春、邢岫烟先来,因赵国基故去,加之房中逼仄,探春只得告罪一声儿先行去了府外;惜春、宝琴年纪小,邢岫烟便扯着二人先行退下。
其后湘云、宝钗、黛玉又来看望,虽心下俱都关切不已,奈何不通医理,只能干着急却帮不上手。
待李纨、凤姐儿到来,只说大伙围着再让迎春透不过气,便将姑娘们都打发了出去。贾兰又闹了肚子,李纨只得回了稻香村,于是乎内中便只余凤姐儿在看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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