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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01节

  她此时凑过去,可不是正当其时?

  思量间,又有婆子来寻,传了话儿,说是大老爷有请。

  陈斯远一琢磨便知,这是贾赦催着他将剩下一半的方子送去呢。当下陈斯远拾掇齐整,围了披风便往东跨院而去。

  暂且不提陈斯远,却说红玉拾掇过后,又往西厢做了会子女红,将那件鸳鸯戏水的亵衣绣好,这才打发小丫鬟芸香出去扫听。

  待过得半晌,芸香来回话,说:“老太太体恤二姑娘,这会子让二姑娘先回去歇息了。”

  红玉心下欢喜,夸赞了芸香两句,便将面上好似见了鬼的芸香打发了。自个儿藏好亵衣,用帕子包好络子,与香菱、五儿交代一声儿,这才起身往缀锦楼而去。

  春寒料峭可不是说笑,甫一出门红玉便觉寒风扑面,亏得她不曾换了夹衣。可她心下却一片火热,禁不住笑意上脸,挪步往那缀锦楼去了。

  少一时到得地方,便瞧见二姑娘的奶嬷嬷絮絮叨叨打缀锦楼下来,手里还捧了个闻香用的佛手柑。

  红玉瞧不上王嬷嬷这等没起子的行径,面上却不曾显露,只笑吟吟与其打了招呼,这才错身而过,随着小丫鬟上了缀锦楼。

  迎春这会子浑浑噩噩,显得精力不济,正歪在床榻上小憩。

  绣橘见红玉来了,赶忙递了一句,这才迎上来道:“你是来寻我的,还是来寻我家姑娘的?”

  红玉笑着将布帕包裹的络子递过去,道:“呶,你要的络子,下回自个儿打,为这络子我眼都花了呢。”

  绣橘欣喜不已,扯了红玉的衣袖赔笑道:“你也知我手拙,这梅花攒心的络子怎么都打不好,好姐姐,往后我请你吃酒可好?”

  红玉虚点了绣橘一指头,笑吟吟压低声音道:“二姑娘如何了?”

  绣橘又不傻,哪里不知红玉是代陈斯远来瞧自家姑娘的?当下掩口笑着往内中一瞥,说道:“姐姐自个儿瞧瞧就是了,我可不好浑说。”

  恰此时司棋绕过屏风而来,乜斜红玉一眼,说道:“姑娘让你过去说话儿呢。”

  司棋不假辞色,盖因红玉一早儿得了机缘,随在陈斯远身边儿,如今又管着清堂茅舍大大小小的事务,明眼人都知陈斯远对其信重,莫说是通房,便是姨娘也少不了红玉的。

  司棋却因早早随在二姑娘身边儿,虽委身陈斯远,却错失良机,她又是个心眼儿小的,因是哪里会给红玉好脸色?

  红玉却好似不曾瞧见一般,笑着与司棋颔首,便绕过屏风往床榻上而来。

  二姑娘已然起身,面上略显憔悴,正要落地来迎,红玉赶忙上前一福,说道:“二姑娘快歇着,可得将养好了身子骨。若是因着我再劳动了,我家大爷过后定会责罚我呢。”

  迎春笑道:“我如今大好了,哪里用得着这般小心?”

  红玉唬着脸儿道:“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那日二姑娘病了,我家大爷急吼吼打马去了白云观,费了好一番手尾方才请了张高功来。过后大爷还抱怨呢,说那张天师太过拿乔,也是因着姑娘的病太过急切,不然大爷定要寻那张天师好生说道说道。

  这不,白日里大爷出去办事儿,甫一回来连饭都顾不得用,寻了我便扫听二姑娘怎样了。也是听闻二姑娘去了老太太处,又有大老爷来传,大爷这才往东跨院去了。

  就是如此,大爷也不大放心,走之前催着我来瞧姑娘一趟呢。”

  红玉能说会道,经她这么一说,迎春自是心下熨帖不已。于是赶忙让绣橘搬了绣墩来,邀红玉落座,这才问道:“远兄弟白日忙活什么去了?”

  红玉琢磨了一下,想着陈斯远不曾隐瞒,好似也不用瞒着迎春?便笑着道:“各处衙门开了印,大爷总要去王爷处走动走动。就算是无事,时常在王爷跟前儿听吩咐,也有好处不是?”

  迎春不似宝姐姐,她从未奢求夫君前程,更没想过靠联姻来护佑娘家,因是便蹙眉道:“远兄弟来年就要下场,与其去王府走动,不如沉下心多用些心思在制艺上。”说罢一顿,想起自个儿与陈斯远认识虽久,却是以利相合,情谊尚且浅薄,方才的话儿倒是有些交浅言深,便赶忙笑道:“不过远兄弟做事素来有分寸,想来是另有打算?”

  红玉就笑着道:“这外头的事儿却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迎春笑着颔首,没再多问。红玉与其契阔一番,趁着司棋下楼,这才悄然将那亵衣塞给迎春,只说手艺粗浅,让迎春不要嫌弃。

  迎春本就心思通透,当下哪里不知红玉此番是蓄意交好?因是留其吃了一盏茶,这才打发绣橘将其送走。

  待绣橘引着红玉一走,迎春立时叫过司棋,那司棋心存不忿,与迎春道:“姑娘可不要被红玉给哄了去,你瞧瞧清堂茅舍,香菱那般姿容,却被红玉挤兑得任事儿不管,想来就是个心思多的。”

  迎春却不以为然,只道:“大老爷叫了远兄弟过去,你往东跨院去扫听扫听到底是何事……不好让大老爷为难远兄弟。”

  司棋张嘴就道:“姑娘才得了太太抬举,只怕大老爷存心为难,姑娘也没法子。再说了,远大爷那般有能为,哪里用得着姑娘操心?”

  迎春没言语,只盯着司棋不放,司棋被其瞧得心里发慌,只得不情不愿道:“罢了,那我过去瞧瞧。”

  迎春木然应下,瞧着司棋快步而去。心下虽对司棋愈发不满,却也知她如今不过是借了王夫人的势,想要随心所欲只怕任重道远。自被子中摸到那肚兜,迎春这才仔细端详,眼见其上绣的是鸳鸯戏水,哪里不知红玉的心思?

  又想起红玉的爹乃是林之孝,迎春便琢磨着,往后倒是可以借着红玉使唤使唤。

  司棋一去好半晌,直到临近晚点时分,这才匆匆回转。

  甫一入内,便让绣橘把守楼梯口,自个儿慌慌张张凑过来道:“姑娘,我寻了余六扫听过了,好似大老爷从远大爷处讹了一张方子,大老爷这才松口赞成姑娘与远大爷的事儿。”

  “方子?”迎春愕然不已,道:“什么方子?”

  司棋摇头,蹙眉道:“什么方子不知,不过一准儿极重要。”

  迎春想起自家爹爹那贪鄙无状的性子,只当此番陈斯远是吃了大亏,于是禁不住郁郁寡欢起来。

  司棋又在一旁撺掇道:“姑娘,远大爷为了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姑娘还是得空去谢过远大爷吧。”

  迎春含糊应了一声儿,略略思忖,便说道:“打苏州采买的那一匹夏衣料子到了吗?”

  司棋想了想,点头道:“理应入库了。”

  荣国府规矩大,向来是春制夏衣、秋裁冬衣。如今已然开春,有那不怕冷的小丫鬟早早儿换上了夹衣,府中却要赶制夏天的衣裳了。

  迎春便道:“方才太太还说,我这一病,府中不少事务都耽搁了下来。我既然大好,这管家的差事总要重新捡起来。正好要裁夏衣,你明日去后头请了针线上人,随着我往各房走动走动。”

  府中寻常丫鬟、婆子,自是要自个儿往针线房量体裁衣。可如荣庆堂等那些有体面的大丫鬟,就要针线上人登门去量体了。

  司棋脑子一转便笑道:“这主意好,那我明早寻了芸香知会一声儿,保准姑娘能与远大爷碰到。”

  迎春笑着点头,心下满满愧疚之情,生怕自个儿的家世再拖累的陈斯远。

  此事陈斯远全然不知,这会子他别过贾赦,已然到了邢夫人房里。

  四哥儿愈发欢实,瞧着好似个话痨,叽叽呱呱说个没完。往往陈斯远逗弄一句,小家伙能将昨儿个早晨吃了什么都说出来。

  待好不容易四哥儿困倦了,邢夫人赶忙命奶嬷嬷带了下去,遣散丫鬟婆子,这才揉着眉心与陈斯远抱怨道:“也不知学了谁,这一张嘴从早到晚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陈斯远笑道:“能说会道也是好事儿,总比那半晌憋不出一句的孩子灵秀。”

  邢夫人虽被四哥儿吵得头疼,闻言却得意不已,禁不住白了陈斯远一眼,咕哝道:“也不瞧瞧是谁生的。”顿了顿,想起邢家之事,这才与陈斯远道:“二姐儿的事儿你莫要管了,三姐儿出面,将此事料理了。”

  陈斯远赶忙问道:“怎么处置的?”

  邢夫人道:“方家姻亲故旧也有一些,寻了关系找到县令,郭家自知理亏不敢对薄公堂,只好写了和离书,放二姐儿大归。”

  陈斯远蹙眉道:“我还惦记着呢,这事儿怎么不跟我说说?”

  邢夫人笑道:“三姐儿捏着方林的心呢,但有吩咐,我那三妹夫无敢不从。这事儿方林请了几日假,忙活了五日才操办成。”说着哂笑一声儿,道:“你是不知,听说大归那日郭世霖又后悔了,将他那表妹打了一耳光,跪地求着二姐儿不要大归。德全见二姐儿又要心软,上去一记窝心脚踹开,扯了二姐儿上了马车,方林又让衙役拦着,这才没闹出事儿来。”

  陈斯远眯眼思量道:“姓郭的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邢夫人气恼道:“快别提了,德全跟我说了,那日清点过后,二姐儿的嫁妆就只剩些不值钱的,压箱银子全都挪用一空。要不是方林出面儿,郭家还要装鹌鹑呢。也亏得方林请了县令出面儿,郭世霖不敢开罪县令,这才四下拆借,补足了三姐儿的嫁妆。”

  陈斯远笑着道:“也是二姐儿性子太软,让婆家欺负惯了,换成三姐儿的脾气,只怕早就与郭家闹翻了。”

  邢夫人撇撇嘴,自是瞧不上邢二姐的性子。又想起不省心的弟弟,便叹息道:“大归便大归吧,好歹看着点儿德全,我如今照看着孩儿,实在没心思管德全了。”

  顿了顿,又竖眉道:“姓郭的也别想得好儿,这回没用上琏儿的帖子,等回头儿非得革了郭世霖功名不可!”

第367章 扑空

  契阔半晌,眼看天色将黑,陈斯远这才别过邢夫人,回转清堂茅舍。郭世霖此人不值一提,虽得了个秀才功名,自个儿却是个拎不清的。

  邢家再是落魄,这会子邢夫人也是荣国府的续弦夫人,又岂能容许一个小小的秀才欺负到自个儿妹妹头上?

  这等闲杂事儿,陈斯远只当乐子听了,全然不会挂在心上。等回了清堂茅舍,红玉便凑过来低声耳语了一番,只说二姑娘听闻她是代陈斯远探病的,羞怯地一直红着脸儿。

  陈斯远面上莞尔,思量着不日寻了媒妁登门提亲,便赶忙进得书房里整理书稿。

  四洲志业已写完,陈斯远翻阅修改了一番,宝姐姐、林妹妹、邢表姐、琴丫头都借阅过。

  宝姐姐只说新奇,却一直劝说陈斯远沉下心攻读四书,说这等杂书留待考取了功名再写也不迟;

  黛玉也说新奇,与宝琴瞧得津津有味。琴丫头幼年随着其父四下旅居过,指点内中文章说得头头是道,倒是让黛玉生出几分游历天下的心思来;

  邢岫烟赞叹有加。奈何邢表姐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儿,看时津津有味,看过也就看过了,再没生出旁的心思来。

  四个姑娘家各有心思,也说不好谁对谁错,或许本就没有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陈斯远心智甚坚,自然不会被枕边人随意左右心思。他抄写这四洲志,图的是作为敲门砖,继而拜入高门。

  顺承明制,又多有改进,恢复了唐时‘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之法。内阁学士,多是从封疆大吏中选取。

  如今内阁六位阁老,有一人却是特例。此人名李堂馥,自河工起家,二十年间历任三地河道总督,三年前廷推入阁,掌工部事,乃是名副其实的次辅!

  此人酷爱山川地志,又自学小佛郎机语,私底下会同西夷传教士翻译了不少西夷著作。

  陈斯远当日考取举人后,为座师所不齿,便一心算计着写了此处作敲门砖,继而投入李堂馥的门庭之下。

  他踌躇满志,香菱便缓步挪进书房里,观量其神色道:“大爷,这书稿几经增删,我瞧着写得极好,可是要付梓印刷了?”

  陈斯远回过神儿来,笑道:“听这话……你也瞧过了?”

  香菱笑道:“瞧过几眼,只觉海外诸国风俗各异,端地有趣。”

  陈斯远哈哈一笑,说道:“你怕是拿此书当做话本子瞧了。也罢,你心思纯粹,得空还是多瞧瞧诗词吧。”

  香菱顿时开心道:“这外头的事儿我也不大懂,莫不如多看看诗词歌赋呢。前儿个从林姑娘处得了一本诗册,瞧着极好,听闻是湖南才女所作。可惜无缘一见……”顿了顿,又赶忙抄起书稿道:“大爷若是不改了,那我帮着装订成册?”

  “好。”陈斯远应下。

  一夜无话。转天陈斯远一早儿又往燕平王府而去,寻了燕平王缠磨半晌,留下四洲志这才雀跃而去。

  待回转大观园里,忽而想起昨日惜春所言,眼看天时尚早,便往秋爽斋寻去。

  赵家乃贾家世仆,赵国基又是横死,因是今日一早便发了丧。赵姨娘舍了脸面四下求肯,探春去求了凤姐儿一回,赵国基的棺木这才得以停放城外寺庙超度七日,七日后再行下葬。

  因探春是养在王夫人膝下,明面上与赵国基再无干系,是以今日出殡探春也就没露面。

  这会子探春正与侍书写大字呢,听闻陈斯远登门,主仆两个顿时面面相觑。彩屏反应过来,紧忙将陈斯远让进内中。

  探春到底是闺阁女子,陈斯远数年来也不过来了几回。入得内中扫量一眼,眼见四下都悬着书画,且桌案上一幅字笔锋尖锐,便知那定是探春的手笔。

  二人彼此厮见过,侍书忙奉茶伺候,陈斯远落座后与探春略略寒暄,这才压低声音道:“三妹妹来日行事须得仔细些……”

  眼见探春不解,陈斯远这才将惜春告状之事说将出来。

  探春闻言顿时急切不已,拍案道:“四丫头心思太急了些,我不过是随口一猜,哪里就要她急着替我出头了?”

  陈斯远道:“惜春还小呢,乍一听闻这等事儿,可不就要六神无主?她寻我来也不是想着告状,不过是想求我来与三妹妹说会子话儿罢了。”

  探春起身感念一福,道:“劳远大哥挂心了,实则我不过是随口一猜,并无别的心思。”

  话是这么说,可陈斯远哪里听不出探春言语中的苦涩?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前后马车失控,后有赵国基之死,王夫人行事愈发偏激,难保来日不会朝内宅下狠手。

  陈斯远便道:“好歹太太要名声,养了你在身边儿也是博取名望,来日出阁之事或许还会使些手段,至于旁的……我看太太也未必不能容你。”

  探春道:“是这个道理,我自个儿就想明白了。哎,四丫头也是关心则乱。”

  陈斯远认真观量探春,眼见其虽然愁意挂脸,却并非言不由衷的模样。心下便思量着,探春自幼养在王夫人房里,素来与赵国基不亲近。非但如此,赵姨娘、贾环母子两个,说不得还用赵国基屡次逼迫探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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