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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00节

  陈斯远放下心来,少一时拾掇齐整,去前头叫了马车,领着小厮庆愈,又带了个护院便往燕平王府而去。

  顺承明制,正月里名义上官府不过放假七日,实则衙门大印一直封到出了正月才会料理公事。

  陈斯远想着已然到了二月,自个儿那营生也合该提上日程了。

  轻车简从,一路到得燕平王府,待递过帖子,不多时便有小太监来引。

  因他时常拜访,是以内中的小太监都颇为熟稔,见了面儿就笑道:“也是赶巧,昨儿个王爷还念叨陈孝廉呢,早间用膳时还要打发人给孝廉下帖子,不想孝廉自个儿就登门了。”

  陈斯远笑着问道:“可是万客来出了纰漏?”

  小太监却道:“这却不是咱家能知道的了,孝廉请随咱家来。”

  陈斯远应下,随着小太监一路兜转,过了几重宫门,到了后头的王府花园里。京师才二月,内中绿柳不过方才冒嫩芽,小太监引着其进了一处花厅,内中却满是红绿、花团锦簇。

  陈斯远略略等了须臾,换了个太监引着陈斯远转过屏风,遥遥便瞥见燕平王正握着毛笔教导着小郡主写大字。

  那小郡主生得眉目如画,听见动静顿时一双眼珠滴溜溜乱转,随即娇嗔道:“父王父王,我累了!”

  燕平王宠溺一笑,丢下笔墨道:“也好,你先随着奶嬷嬷歇息歇息,不过今日十个大字不可短了。”

  小郡主应了一声儿,咯咯咯笑着自个儿先行跑了,惹得丫鬟、婆子‘诶唷诶唷’紧忙去追。

  陈斯远上前厮见过,抬眼就见燕平王愁眉不展,随意一摆手道:“赐座。”

  自有小太监抬了个绣墩,陈斯远落座后拱手道:“方才听闻王爷打算给学生派帖子,却不知出了何事?”

  燕平王道:“这几日朝会,圣上方才定下几年度支之事,不料前日就有西南军报,蒲甘屡屡犯边,只怕战事将起啊。”

  蒲甘……这说的是缅甸?陈斯远思量着,好似自个儿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蒲甘崛起,而后西南大打了一场。

  只不过他如今不过是个举人,这等朝廷大事儿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就听燕平王又道:“漕运屡屡截断,黄、淮也到了不治不行的时候,加之西北不稳,户部计算过,只怕今年要多出五百万两的亏空。昨日圣人召见,吩咐下比照去年,内府须得多缴最少二百万银子。”说话间盯着陈斯远,道:“枢良素有陶朱之能,却不知有何良策可帮本王啊?”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陈斯远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又不曾参与朝政,一时间哪里去给燕平王找那二百万两银子去?

  他也不急着开口,只蹙眉略略思量,便说道:“不知王爷可还记得学生上次所献之药?”

  燕平王立时厌嫌道:“不过是一味药,便是独门营生又能赚几个银钱?”

  陈斯远却肃容道:“王爷不知,此药有奇用,且成本低廉,若大肆发卖,多了不敢说,一年十几万银子总是有的。”顿了顿,又道:“至于余下的银钱,且容学生回去仔细思量思量。”

  燕平王眼见陈斯远没一口回绝,顿时露出笑模样,道:“本王也知此事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枢良若帮了本王,不拘来日你春闱如何,本王定保你个前程。”

  陈斯远琢磨着,燕平王这意思是倘若自个儿春闱落榜,八成是要把自个儿招入内府为官。不拘如何,总是一番好意,于是赶忙起身谢过。

  谁知燕平王踱步又道:“至于你那药……啧,你不是卖给忠顺王了吗?”

  “啊?”陈斯远愕然不已。

  明知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这燕平王知道的也太快了吧?

  见陈斯远不解,燕平王就道:“我那好哥哥前两日进大明宫,可是在父皇跟前儿好一通夸口,说得了你的方子,来日必大行天下、造福百姓。”

  陈斯远赶忙道:“王爷不知,方子虽说是给了,可学生不曾与忠顺王约定不再外泄此方子;再者说了,忠顺王买的那方子成本太高,学生手中另有一方……”

  “哈哈哈……好啊,你连我那好哥哥都敢坑啊!”燕平王仰天大笑,面上十分畅快。

  陈斯远谄笑道:“学生不敢当面得罪人,可学生却也不是泥捏的性儿。”

  “好好好,不冲着赚钱,单冲着坑他一回,这买卖就干得过!你势单力孤,这回是想着拉了本王合股?嗯……回头儿你寻了丁道隆,定要将这营生办好了。”

  陈斯远大喜,赶忙躬身应下:“是,定不会让王爷失望。”

  燕平王笑着颔首,点过花厅里听吩咐的小太监,命其领着陈斯远去寻丁道隆,自个儿则负手踱步,又思量起了从哪儿找银子。

  陈斯远兜转着出了王府花园,便在前头一处偏厅等了会子,旋即便有丁道隆快步而来。

  二人厮见一番,陈斯远便将鱼腥草素和盘托出,那丁道隆听了不喜反忧,说道:“这草虽说随处可见,但如今这时节……只怕不易找寻吧?我看这工坊不若六月过后再开?”

  陈斯远却道:“干草最好,省得晾晒了。”

  “原来如此。”

  丁道隆放下心来,与陈斯远商磋,约定了两家占比,又答应过后打发两个王府侍卫随着陈斯远办事儿,陈斯远这才施施然离了燕平王府。

  想起薛姨妈的干呕,陈斯远放心不下,干脆打发小厮庆愈乘车回转,自个儿骑了庆愈的马匹,一径往薛家老宅寻去。

  薛家老宅不过三进,薛蟠横死后遣散了一批屋里人,曹氏去金陵又带走了一批,于是内中丫鬟、婆子愈发稀少。

  陈斯远报上名号,不过稍稍等候,便被同喜引着去了正厅。

  几日不见,薛姨妈一如既往,陈斯远契阔半晌,薛姨妈这才将一众丫鬟、婆子打发了下去。

  陈斯远赶忙问道:“宝钗瞧你干呕不止,可是有了?”

  薛姨妈翻了个白眼,撂下茶盏说道:“哪里有这么快的?不过是久不食荤腥,那日吃了碗肉粥便有些作呕罢了。”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月事倒是一直没来。”

  许是前些时日连日滋养之故,薛姨妈神色好了许多,脸上复又丰润起来,身上也有了肉。

  陈斯远急切道:“不知什么时候能诊出来?”

  薛姨妈思量着道:“总要月底吧?”

  陈斯远蹙眉盘算道:“头三个月不好动身,如此算来,五月动身南下,倒是有些热了。”

  薛姨妈却早有主意,抚着小腹道:“慢一些走海路倒是正合适,只是……”她有些欲言又止,许是还没拿定主意如何遮掩。

  陈斯远放心不下,就道:“要不我抽空送你回去安置了?”

  薛姨妈摇了摇头。这有了身子,金陵自然是不敢回的,不然亲朋故旧见的多了,难免露出行迹来。

  她自个儿倒是想了个去处,心下做不得准,便试探道:“我身边儿原本有个奶嬷嬷,姓晁,因年纪大了不好折腾,当日发卖家产离金陵时,便安置在了老家常州。晁嬷嬷最是贴心,我去常州安置了,定不会出错。”

  陈斯远道:“人生地不熟的,只怕不利产育。”

  薛姨妈却拿定了心思,道:“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我看常州就挺好。”顿了顿,又有些欲言又止。

  恰此时陈斯远正思量着饮茶,是以不曾瞧见。薛姨妈咬了咬下唇,到底放下了心中念头。

  如今她留在身边儿的丫鬟、婆子,自然都是妥帖的。旁的不说,同喜、同贵两个就极为贴心。便是自个儿偷偷生下孩儿来,这二人也会瞒得死死的。奈何薛姨妈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儿,方才竟生出让陈斯远收了这俩丫鬟的念头。

  琢磨着如此一来才会更妥帖。

  可念及陈斯远身边儿早就人满为患,同喜同贵便是被其收了,来日也没有位份,只怕这两个丫鬟心下并不乐意,于是才熄了此念。

  虽说上下仆妇早知陈斯远来日必娶宝钗,可这女婿、丈母娘也不好说太久的话儿,陈斯远又嘱咐了一番,便被薛姨妈催着起身告辞而去。

  待回转荣国府时,已临近申正。

  陈斯远大步流星进了大观园,刚转过沁芳亭,便有惜春追了上来。

  陈斯远停步笑着与其招呼,谁知惜春寒着一张脸儿凑过来竟低声道:“远大哥,你可知赵国基是被人害了去的?”

第366章 未可全抛一片心

  赵国基是被人害死的?

  陈斯远愕然不已!他自打进得荣国府,就从未与此人照过面,自然也就不曾关心过这等小人物的死活。

  只隐隐听闻,赵国基乃是赵姨娘的兄弟,算起来也是王夫人的陪房。先前一直没什么正经差事,只给贾环跑前跑后的当了个长随。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又有谁会费尽心机的害了去?

  转念一琢磨,陈斯远便想起王夫人来。王夫人佛口蛇心,最是心胸狭隘,说不得是报还当日宝玉中蛊之仇?

  想那马道婆虽时常能进入内宅府邸,可也不好总去寻赵姨娘,说不得便是赵国基从中联络,方才促成马道婆下药,暗害了宝玉与凤姐儿?

  醒过神来,陈斯远四下瞧瞧,紧忙将小惜春扯到一旁道:“你哪里听来的?”

  惜春瘪瘪嘴,有些不服气道:“就不能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陈斯远笑而不答,惜春顿时丧气不已,嘟囔道:“是我方才去三姐姐那儿听了一嘴。三姐姐气恼得不行,又说李贵一直盯着赵国基家,昨儿个还让丫鬟盯着三姐姐来着。”

  陈斯远笑着道:“四妹妹与我说了,是想要我做些什么?可是要查案?”

  惜春撇撇嘴,低声道:“我又不识得赵国基是谁,只是心疼三姐姐……远大哥得空多照看照看,我看三姐姐这两日心思重,又有丫鬟时常盯着,就怕,就怕……”

  惜春这是怕王夫人对探春不利?

  陈斯远笑着探手揉了揉惜春的小脑袋,说道:“人小鬼大,你且放心,太太断不会害了三妹妹去。”

  不过是个庶女,又下了管家差事,王夫人有的是法子拿捏探春,断不会暗害了探春去。

  惜春最是信服陈斯远,闻言便舒了口气,说道:“远大哥既这般说了,我也就放心了。只是——”

  陈斯远闻弦知雅意,忙道:“我换过衣裳去瞧瞧三妹妹。”

  惜春顿时笑颜如花,颔首不迭,说道:“那就好,想来远大哥劝过了,三姐姐定然就好了。”说罢,又后退一步笑嘻嘻朝着陈斯远敛衽一福,道:“还不曾恭贺远大哥呢,祝远大哥与二姐姐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陈斯远哈哈一笑,又揉了揉惜春的脑袋,道:“借你吉言……对了,你二姐姐如何了?”

  惜春却捂着脑袋嗔怪道:“才弄好的双螺髻,又被远大哥揉乱了……二姐姐如何,远大哥自个儿去瞧就是了,我可不好说嘴。”

  说罢气咻咻扭身就走,走出去两步又顿住身形,扭头期期艾艾与陈斯远道:“园子我画了个大略,却瞧着实在呆板,远大哥何时得空,也往藕香榭来一遭指点指点。”

  “哈?”陈斯远指着自个儿鼻子道:“画作一道我可是七窍只通了六窍,四妹妹要我指点?”

  惜春却理直气壮道:“你虽不懂画作,新奇点子却极多,说不得就能说些有用的呢?”

  陈斯远哭笑不得,只得点头应承下来。

  许是因着时常有陈斯远关切之故,惜春比照先前又开朗了几分,这会子全然是个小姑娘习性。见其点头答应了,立马七情上脸、喜形于色,嬉笑着蹦蹦跳跳而去。

  陈斯远略略驻足,便瞧见彩屏、入画惊慌失措地从晓翠堂左近追了出来,眼看惜春无恙这才放缓脚步。到得近前又是好一番嗔怪,惜春却全然不在意,只扬着小脸儿嬉笑不已。

  陈斯远莞尔,待目视其远去,这才扭身往清堂茅舍而去。

  此时正赶上饭口,陈斯远甫一入得内中,红玉、香菱自是迎上。一个打湿了帕子为其擦脸,一个为其褪去披风。

  京师二月,春寒料峭,最是满地风沙。寻常百姓在外走了一遭,回家后都要清洗一番,更遑论荣国府这等世家大户。

  陈斯远略略洗漱,换过一身衣裳,又用过了晚饭,有心去瞧迎春、探春,却听红玉说起,姑娘们这会子都往荣庆堂哄贾母高兴去了。

  心下盘算着,只怕要吃晚点时众姑娘才会回返,那会子天都黑了,他又哪里好去登门拜访?

  红玉搭眼一瞧,观其略略蹙眉,便忖度道:“大爷可是记挂着二姑娘?”

  陈斯远回过神来,颔首道:“也不知二姐姐如何了。”

  香菱一边厢拾掇餐盒一边厢说道:“一早儿我随着林姑娘往缀锦楼去了一遭,瞧着二姑娘大好了,就是昨日魇着了有些费神,听说白日里也睡了个长觉呢。”

  红玉眼珠一转,立马笑道:“也是巧了,绣橘求我打了个络子,要不过会子我给她送去?”

  陈斯远闻弦知雅意,笑着点头道:“也好。”

  红玉抿嘴笑着应下,心下暗忖,如今倒好,除了林姑娘处,二姑娘处也是个好去处。绣橘是个应声虫,万事都听司棋的,那司棋太过跋扈,二姑娘内秀,眼下虽不曾说什么,可想来心下并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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