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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08节

  陈斯远心下大定,不觉便多吃了几杯,熏熏然留在客房小憩了一番,这才别过老师,施施然离了廖府。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陈斯远原本只是熏熏然,谁知出来迎面风一吹,立时头疼欲裂。待回返清堂茅舍,饮过醒酒汤便卧床歇息,也不知日间所饮菊花白陈了几年,陈斯远只觉昏头涨脑,不觉便酣睡过去。

  香菱、红玉、五儿几个自是忧心不已,盖因从未见过陈斯远醉的这般厉害,于是三人轮流看顾,自不多提。

  谁知正轮到香菱照料陈斯远,便听得外间略略喧嚷,旋即红玉引着凤姐儿、平儿入内,红玉就道:“可是不巧了,我家大爷今儿个去拜师,席间多饮了几杯,回来就睡下了。”

  凤姐儿这几日一心扑在贾蓉身上,连与王夫人斗法都抛诸脑后,自是无暇关心大观园中情形。听闻陈斯远拜师,凤姐儿顿时纳罕着笑道:“诶唷,远兄弟拜师了?却不知拜了哪位大儒为师?”

  红玉笑道:“听大爷说,乃是当朝户部左侍郎廖大人。”

  凤姐儿立时赞叹道:“户部侍郎可是正三品的高官!廖世纬……好似还有个堂兄,前一阵外放了云贵督抚的缺儿?”

  红玉眯眼笑着说:“这就不知了,大爷也没提过。”

  凤姐儿自顾自落座,隔着珠帘往内中扫量一眼,内中正为陈斯远擦拭额头的香菱赶忙起身笑着一福。床榻撂下了帷帐,瞧不清内中情形,只隐约听见些许细碎的鼾声。

  凤姐儿也朝着香菱点点头,扭头与红玉笑着道:“我便说远兄弟是个有福气的,莫小看正三品的侍郎,要紧的是年纪。我依稀记得廖大人年不过不惑?如今就是正三品的高官,焉知来日不会登阁拜相?”

  顿了顿,又与身旁平儿说道:“这外头都说女子嫁人乃是二次投胎,岂不知士子拜师也是一般无二?都道阁老贵重、权势滔天,岂不知这内阁中的阁老也分作三六九等?

  再者说了,阁老上头还有圣人呢,若是哪一日阁老惹了圣人不痛快,说不得连带阁老的弟子也要吃了排头。还是这正三品的侍郎好,又是户部要职,远兄弟来日中了皇榜,定会得其照拂。”

  红玉陪笑道:“还是二奶奶见识广,我只替大爷高兴了,倒是没想过旁的。”

  凤姐儿笑着乜斜红玉一眼,打趣道:“你啊,也是个有福气的。”扭头又与平儿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真真儿是有福之人不用求。”

  平儿不迭笑着点头,也赞叹道:“你是不知,我们奶奶隔三差五就感叹,说错非迟了一步,总要将你调在身旁听用。如今得知你过得好,奶奶倒是不好横插一杠了。”

  凤姐儿早说过赞许红玉之语,饶是红玉这会子也红了脸儿,赶忙奉茶伺候,笑着道:“二奶奶、平儿姑娘快别夸了,夸得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了。二奶奶请用茶。”

  凤姐儿笑吟吟啜了一口,红玉见其东拉西扯也不急着走,便知其此番是寻陈斯远有事儿。略略思量,红玉就道:“大爷醉酒,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奶奶的事儿若是能说,不妨与我说说?”

  凤姐儿笑容更盛,便说道:“听闻远兄弟弄出了个神药,专治高热不退、伤口溃烂?”

  见红玉点头,一旁平儿就道:“我们奶奶是寻远大爷求药来了……东府小蓉大爷回程时赶得及,不小心伤了胳膊,原本是小小一条口子,胡乱缠裹了也没当回事。谁知这会子拆开纱布一瞧,内中创口却溃烂发炎了,这会子时不时就高热不止。”

  红玉早得了陈斯远吩咐,四下亲戚乃至管事儿的来求药,只管结个善缘就好。于是笑道:“原来如此,那二奶奶稍等,我先取了两瓶来,若不够用,二奶奶只管打发人来取便是。”

  凤姐儿笑着应下,目视红玉往书房而去,不一会儿便取了两枚用膠乳塞子封了口儿的玻璃瓶来,玻璃瓶中满是黄褐色液体。

  平儿接过药瓶,凤姐儿又与红玉略略契阔,念及贾蓉的伤口,这才起身离去。主仆两个出了清堂茅舍,便从东角门进了宁国府会芳园。

  自有宁国府婆子来迎,凤姐儿却摆摆手,也不用婆子引路,只领了平儿往前头而去。

  路上,平儿便低声说道:“奶奶,远大爷拜了个侍郎做老师,料想即便明年恩科不中,后年下场也必有斩获。”

  凤姐儿心下有些凌乱,有道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贾琏痴长了陈斯远十岁,如今一事无成不说,每日家就只知做些没起子的事儿。

  前番偷娶张金哥,凤姐儿大闹了一场,本道贾琏纳了妾室从此就能安稳下来。谁知那张金哥性子极为刚烈,素日行事比凤姐儿要是正经,惹得贾琏好生无趣,自此依旧流连秦楼楚馆、勾搭东西二府媳妇子。

  昨日因着贾蓉之事,夫妻二人好不容易同床共枕,凤姐儿却想起过往种种,很是没给贾琏好脸色。那贾琏也脾气见长,三句话不对,抱了枕头就去了前头书房。

  凤姐儿气得垂泪一场,想起贾蓉伤情,早间又打发平儿去请,想着央贾琏去求陈斯远讨药。谁知才不到辰时,那贾琏就随着贾珩不知所踪。

  没奈何之下,凤姐儿只得自个儿与平儿来求陈斯远。

  凤姐儿腹诽之余,又想起陈斯远先前所说子嗣之事,顿时暗咬银牙满面寒霜。

  平儿察言观色,也不知方才那句话怎么就招惹了凤姐儿,顿时讪讪不敢再言。

  待出了会芳园,凤姐儿方才回过神儿来,说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远兄弟本就才情卓著,得高官青睐也在情理之中。往后咱们勤走动着,说不得来日就能求到远兄弟呢。”

  平儿这才舒了口气,笑着道:“自打远大爷进了荣国府,奶奶就对其照拂有加,来日远大爷发迹了,单冲着奶奶的照拂也定会回报一二。”

  凤姐儿笑笑没言语,不一刻到得贾蓉院儿前,抬眼就见婆子来来回回急切奔走,凤姐儿唤住一个问询,那婆子便说贾蓉又高热不退,连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当下再没旁的话儿,急急进得内中,命太医给人事不知的贾蓉灌了药,直到入夜时高热渐褪,这才回转荣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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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转过天来,天色方明陈斯远便早早醒来。许是这一觉睡饱了,陈斯远只觉精力十足。又见身旁只陪着个香菱,少不得情炽高涨,揽在怀中好一番轻薄。

  香菱迷迷糊糊中逐渐苏醒,见作怪的乃是陈斯远,顿时嗔怪几句,随即便水顺推舟依其施为。

  昨夜柳五儿便宿在暖阁里,因其与柳嫂子乃是母女,素日里取食盒的差事便落在五儿身上。此时将近卯时,柳五儿本就要醒,朦胧中便听得千样哼呼自床榻上传来。睁开眼来便见一只菱脚探出帐幕,柳五儿眨眨眼方才反应过来内中是个什么情形,免不得面红耳赤,又蒙了被子偷眼观量。

  却说红玉一直挂心陈斯远,清早起来便打发芸香去小厨房吩咐熬一碗醒酒汤来,随即又吩咐粗使丫鬟四下洒扫。

  眼看临近卯时,红玉见正房还是没动静,不由得心下大奇。心道香菱看顾着自家大爷,起晚些还有情可原,为何五儿这会子还不见起身?

  红玉纳罕之下,悄然往正房寻来。推门绕过屏风,忽而听得内中旖旎之声,再隔着珠帘扫量一眼,红玉顿时红着脸儿暗啐一口,心道五儿素日里瞧着矫揉造作的,不想到底还是被大爷勾搭着与香菱厮混在了一处。

  红玉赶忙悄然退出,与粗使丫鬟吩咐了,只说陈斯远宿醉不起,香菱、五儿还在照料着,自个儿则去了小厨房提了食盒回来。

  直到卯正过半,正房门方才打开,便见香菱容光焕发地挪步出来。

  到得西厢里见了红玉,眼看其满面揶揄之色,香菱便红了脸儿道:“大爷才醒,说是饿了,问食盒可取回来了?”

  红玉立时打趣道:“也不知大爷昨儿个饮的什么酒,睡了七八个时辰不说,连桩功都不习练了。”

  香菱哪里肯依,上前与红玉嬉闹了一场,这才提了放在熏笼上的食盒回转。

  正房里,五儿因身子单弱,这会子不堪挞伐正躺在床榻上回气儿,陈斯远神清气爽,自个儿换过了衣裳,正思量着下一步如何作为。

  这成婚可是大事,如今差了许多银钱,只怕燕平王哪里不好说话,即便是拆借也借不了多少。反倒是薛家将大笔银票存在自个儿处,不若与薛姨妈说道说道,先行挪用个三万两出来,待过后再逐年偿还。

  如此说来,今日须得去见见薛姨妈。另则,前一回说三日后给燕平王回信儿,陈斯远故意拖延了几日,却不见燕平王打发人来催,陈斯远情知自个儿拿乔不可太过,少不得今日要登门献策。

  还有那鱼腥草素营生,方子早就给了,也不知丁道隆那大太监操办的如何了。

  思量着,香菱提了食盒入内。先行伺候着陈斯远束发,又打了水伺候其洗漱,这才铺展了食盒伺候其用饭。

  这会子柳五儿回过气儿来,哼哼着起身却步履艰难。陈斯远便吩咐道:“时候不早,你们也快去用早饭,我自个儿有手有脚的,哪里用得着这么些人伺候?”

  香菱、五儿一并应下,转头儿便让红玉入内伺候。

  那红玉伺候时一直瘪着嘴,脸上故作幽怨嗔怪之色。陈斯远嬉笑着哄劝了一番,又扯过来略略轻薄,红玉便笑着将此事揭过。

  红玉一向有眼色,既不一味顺从,又不曾一味犯小性儿,偶尔吃味倒是让陈斯远愈发怜爱。

  待用过早点,陈斯远便道:“你近日一直往缀锦楼走动,可是拿定了心思要去二姐姐处?”

  红玉实话实说道:“原以为林姑娘处是好去处,谁知老太太打发了鸳鸯来。她既来了,哪里还有我存身之所?”

  陈斯远琢磨了下,便透露口风道:“司棋近来大抵要离府,你若有心,我便让二姐姐将你调拨去缀锦楼。”

  司棋要走?虽不知缘由,红玉却欢喜不已。可听了陈斯远后头的话,立时蹙眉道:“大爷又浑说,我若去了,大爷房里岂不是少了人伺候?”

  攀上二姑娘是要紧,可也不能留给旁的小蹄子可乘之机。

  陈斯远便笑道:“我身边儿还有香菱、五儿呢。”

  红玉眉头不展道:“香菱万事不关心,整日介往潇湘馆去学作诗;五儿本就娇弱,连呵斥粗使丫鬟都不敢,这两个哪里管得了事儿?”

  陈斯远一琢磨也是,便思量道:“实在不行,我让晴雯过来也是一样。”

  红玉眨眨眼,顿时没了话儿。晴雯可是陈斯远的心头好儿,红玉自知姿容比不上晴雯,且晴雯性子骄纵,有其看顾着,旁的小蹄子也别想近大爷的身。

  因是红玉便笑着道:“若是如此,我全听大爷吩咐。”

  陈斯远点点头,说道:“司棋离府也不是三五日的事儿,等定下来再说。”

  红玉颔首应下,这才说起昨日其酣睡时,凤姐儿来讨鱼腥草素的事儿。

  陈斯远听得心下大奇,问道:“莫不是珍大哥又动了家法?”说罢又自个儿否了,道:“不对,即便挨了板子,也没有这么快伤口发炎的……贾蓉在南边儿到底惹了什么事儿?”

  红玉察言观色,当即小意道:“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若让芸香扫听扫听?这妮子也不知怎么与会芳园的丫鬟混了个脸儿熟,时常便去会芳园耍顽。”

  陈斯远愕然不已,心道芸香简直就是天生的探子啊,单是这一手四下都吃得开的本事,就让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颔首应下,待用过一盏杏仁茶,陈斯远换过衣裳,交代一声儿便自行出门而去。这日要去薛家老宅见薛姨妈,陈斯远便点了小厮庆愈随行,又往前头借了马匹,先行起码到得能仁寺左近,寻了一家南货铺子抛费三百五十两银子买了一斤上品血燕,这才折返往外城薛家老宅而去。

  闲言少叙,巳时两刻到得薛家老宅,因陈斯远与宝钗之事早已人尽皆知,又因薛蟠横死耽搁了,是以薛家仆役虽殷勤有加,却不敢直呼‘姑爷’,当下便有婆子嚷嚷着‘远大爷登门’,一径报到内中。

  待陈斯远到得垂花门前,早有同喜候在门后,引着陈斯远往正堂而去。

  少一时,陈斯远绕过屏风进来,却不见薛姨妈端坐堂中,又听闻西梢间里作呕声不绝,禁不住挪步过去观量,便见同贵捧着个痰盂,薛姨妈正干呕不止。

  陈斯远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待过得半晌,薛姨妈止住干呕,又含了一枚杏子蜜饯,摆摆手道:“你们且把着门,我与远哥儿说几句话儿。”

  同喜、同贵垂首应下,闷头退出梢间里,果然守着正门不让人搅扰。

  陈斯远挪步到得近前欲言又止,薛姨妈抬眼白了其一眼,说道:“本就遮掩不住,你这会子怕个什么劲儿?”

第374章 釜底抽薪

  陈斯远一琢磨也是,薛姨妈都不怕,自个儿怕个什么劲儿?且薛家老宅上下仆妇的身契都在薛姨妈手中,谁敢乱嚼舌根,立时就能寻了人牙子发卖出去。

  外院儿的仆妇不好说,内院儿的一准都是薛姨妈的贴身体己丫鬟,全指望薛姨妈过活呢,断不敢胡乱嚼舌。

  陈斯远顺势坐在薛姨妈身旁,抚其背心道:“这几日还是孕吐?”

  薛姨妈道:“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就是闻不得油盐、荤腥味儿。再有就是吃用不过半碗就饱了,其后又腹胀不已。”

  陈斯远扯了其柔荑略略把玩,便觉其消瘦了少许,禁不住蹙眉道:“摸着都瘦了,这吃不下东西可不是个事儿,我这回提了一斤血燕来,你往后多补一补。”

  薛姨妈心下稍稍熨帖,情知那血燕不便宜,便开口道:“我又不缺这些,你又何必胡乱抛费?”顿了顿,薛姨妈蹙眉道:“就是宝钗时常打发人来过问,我也不好总不去荣国府——”

  陈斯远略略思量,便笑着道:“这有何难?你干脆推说梦见文龙了,托词再去寺里做一场水陆法事,拖上月余光景,想来这孕吐总会好转一二。”

  薛姨妈嗔道:“还要你说?昨儿个我便是这般交代的。”当下又细细问过宝钗近日情形,待听闻其一切安好,稍稍放心之余忽而盯着陈斯远看将起来。

  “听闻你求娶二姑娘迎春了?”

  陈斯远故作叹息道:“若无文龙之事,我本意是娶了宝钗的,这事儿你也知晓。如今机缘巧合,为你家宗祧计,只得娶了宝钗为兼祧妻。这正室空悬,若再拖延下去,只怕来日我下了场,还不知旁人会怎么牵线搭桥呢。

  二姐姐好歹知根知底,性子最是柔顺,又与宝钗相熟,相处起来总能相安无事。若换个旁的不知根底的,但凡性子偏颇些,只怕来日就会生出祸端来。”

  薛姨妈只冷着脸儿教训道:“你娶了谁我不管,总之你来日不可简慢了宝钗。”

  陈斯远赔笑揽过薛姨妈的肩头,道:“这话儿还用你说?便只冲着你,我又岂会冷落了宝钗?”

  薛姨妈将信将疑应了一声儿,不觉便捧着小腹关切起腹中孩儿来。

  这人就是如此,再是别扭的关系,待时日一长也就泰然处之了。起先薛姨妈极力反对陈斯远与宝钗凑成一对儿,后来被宝钗说服,心下也很是别扭,那会子一直对陈斯远避而不见。

  待到如今,宝钗与陈斯远的婚事早已说定,她又怀了孩儿,这会子竟不做他想,只一门心思瞒过旁人将孩儿好好儿生养下来。

  陈斯远陪着薛姨妈说过一会子闲话儿,薛姨妈便道:“是了,前两日得了曹氏来信,说是月底便要启程回转京师。”

  “哦?”陈斯远问道:“曹氏在金陵可曾遭了刁难。”

  薛姨妈禁不住得意一笑,说道:“皇商差事转给薛蝌了,薛家其余几房要闹也是寻二房去闹,曹氏一个小辈又做不了主,他们寻她作甚?”顿了顿,又揶揄着笑道:“送信儿的倒是说,二房被吵得烦不胜烦,我那弟妹果然病了一场,将养了大半月才转好。错非如此,薛蝌与曹氏过了正月便启程了。”

  陈斯远笑着没言语,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陈斯远不知薛家大房、二房之间的过往,自然不好评述薛姨妈此举是不是太过小肚鸡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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