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507节
也不知是不是王夫人的说辞戳中了贾母的心思,老太太临了竟也嘱托,说黛玉往后也不用跟宝玉那般亲近!
黛玉离了荣庆堂就掉了泪珠子!她寄人篱下,宝玉又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儿,他硬闯潇湘馆,怎么就成了自个儿的错儿?
再者说了,她姻缘早定,前几年一直对宝玉敬而远之。也是近半年瞧着宝玉与夏金桂愈发亲近,这才当做寻常表兄妹走动起来,谁知宝玉吃了几盏酒竟失了态!
耳听得两个丫鬟你一句我一嘴的吵嚷个没完,黛玉烦闷不已,蹙眉呵斥道:“快住口吧,左右不过二年,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雪雁张张嘴,烦闷地吐出一口浊气,到底不敢再说什么。紫鹃也暗自叹息,却因她身契还在贾家,此事实在不好置喙。
恰此时王嬷嬷入内,转过屏风眼看情形不对,便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紫鹃情知黛玉寄人篱下,至于单开女户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外家尚在,黛玉若真个儿搬出去,那便是等于扇贾家的脸!
大司马贾雨村那儿也不好收留,这男老师、女徒弟,又同处一个院儿,传出去实在好说不好听。也是因此,贾雨村才不曾开口收留黛玉。
王嬷嬷虽一心护着黛玉,可身处贾家,除了找贾雨村、陈斯远为自家姑娘张目,还有什么旁的能为?
陈斯远如今还是举人,不说也罢;倘若贾雨村登门,还不知贾家上下如何瞧自家姑娘呢。
紫鹃想着息事宁人,便转圜道:“无事,姑娘那一对猫眼丁香寻不见了,我正跟雪雁对账呢。”
王嬷嬷不疑有他,入内笑呵呵道:“姑娘不知,一早儿远哥儿就来了,见你不在,又有个婆子来寻,这才去了。我方才瞧见芸香在左近转悠,姑娘且等着,不出半个时辰远哥儿必来。”
黛玉闻言面色稍霁,雪雁心思浅,立时笑道:“想来是因着昨儿个耽搁了,这才来寻姑娘道恼的。”
紫鹃也笑着道:“远大爷这回的贺礼真真儿下了心思,我看那龟鹤延年一巴掌大小,雕琢得实在精巧,便是算作一抬嫁妆也够了!”
黛玉立时俏脸儿泛红,叱道:“紫鹃,仔细你的皮!”
紫鹃却不怕,笑吟吟道:“你们瞧,姑娘羞得上了脸儿呢。”
黛玉气恼不已,起身抄起个迎枕便朝着紫鹃丢了过去。紫鹃却捧在怀中,咯咯咯笑个不停。
黛玉状似气闷了会子,不知怎么又想起陈斯远来,于是面上冰霜褪去,忽而便噗嗤一声笑将起来。
紫鹃、雪雁两个见状,赶忙上前说了些话哄着黛玉高兴。正嬉闹间,外间小丫鬟通禀一声儿,说是陈斯远来了。
内中几个人都是一怔,王嬷嬷便笑着得意道:“我说什么来着?远哥儿这就来了!”
眼见黛玉面上赧然,王嬷嬷扯了紫鹃便走,嘟囔道:“走走走,姑娘那鞋子还不曾纳好呢。”
雪雁往外迎了迎,须臾领着陈斯远转过屏风。
黛玉停在堂中静候,二人四目相接,黛玉便瞧见陈斯远面上陡然绽出笑意来。陈斯远一边厢拱手道恼,一边厢上前说道:“给妹妹赔罪了,昨儿个实在有事耽搁,本想着亲自给妹妹道贺的,谁知回来时香菱说妹妹这边都散了。”
黛玉略略赧然,福身一礼,引着陈斯远落座后,这才说道:“听宝姐姐说,远大哥拜师了?”
“是啊。”陈斯远应承一声儿,便将昨日种种说了一遭。
黛玉听罢不禁蹙眉道:“若果然品行不端,便是学问再高也是误人子弟……此事回避不得?”
陈斯远摇了摇头,黛玉便蹙眉叹息道:“形势所迫、仰人鼻息……实在不成,你等下一科也是一样。此人既然是个沽名钓誉的,焉知来日不会招惹祸端?”
陈斯远笑道:“劳妹妹费心了,不过妹妹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黛玉思量着道:“你惯会取巧,却须知堂皇大道方才是坦途,总是取巧,这夜路走多了难免撞见鬼。”
陈斯远颔首应下,转而说道:“昨儿个……宝玉可是又闹了。”
黛玉顿时冷了脸儿。
陈斯远又道:“一早儿听闻你去了荣庆堂,老太太可有什么说法儿?”
黛玉冷笑道:“能有什么说法,不过是和稀泥罢了。”
陈斯远便着恼道:“都道远香近臭,我还当老太太是个明辨是非的,如今看来也与寻常妇人无异。要我说,妹妹往后也不用忍着——”探手一指四下,说道:“——府中谁不知这造园子的钱是妹妹拿了大头?如今贾司马眼看要入阁,贾家若再敢欺辱妹妹,我定寻了贾司马来讨个说法!”
黛玉为难道:“总是劳烦老师,也不大好。且老师也不能时时照看……”
陈斯远知晓黛玉有所顾忌,是长期寄人篱下之故。当下嗤笑一声儿,说道:“妹妹怕是多心了,贾司马是靠着林盐司起复的,其后平步青云,拿的也是林盐司的人脉。想当日林盐司托孤,贾司马高调护送妹妹进京,本就是给天下人瞧的。但凡得知贾家苛待了妹妹,贾司马必定头一个为妹妹出头。
妹妹若一味忍让,与贾司马生分了不说,反倒让贾司马失了本意……如此一来岂不亲者痛仇者快?”
黛玉到底是个聪慧的,陈斯远虽不曾明说,却也从言语中听出来贾雨村是拿黛玉当做了活招牌,心下虽略略厌嫌,可转念又欢快起来。
正要说些什么,陈斯远又讪讪一笑,道:“昨日我从燕平王府出来,就去了兴隆街一趟。得知我要迎娶二姐姐,大司马剜了我好几眼,就差将我生吞活剥了。”
瞧着陈斯远一副心有戚戚的后怕模样,黛玉顿时掩口一笑,心下到底顾念着亲戚情分,说道:“罢了,这回就算了,倘若再有下回,我就打发王嬷嬷去寻老师讨个说法?”
“正该如此。”
黛玉心下有了底气,顿时心绪好转许多。
陈斯远正待亲近一二,谁知先有湘云到访,随即探春、惜春也来了。情知二人再没法说些体己话儿,陈斯远只得告辞而去。
倏忽几日,尤三姐还在与辅国将军府磨价钱,陈斯远早早往廖世纬府中送了拜帖,约定休沐日登门拜师。
转眼便到了休沐日,一早儿陈斯远提了束脩,领着两个小厮,骑着马直奔廖世纬府中而去。
廖家不过三进宅邸,门子早得了吩咐,得知陈斯远是来拜师,立时将其引入倒座厅吃茶。
过得须臾,便有个管家来引,过垂花门又有管事儿婆子来引,沿抄手游廊而行,一径进得正房里。
正堂里,廖世纬笑吟吟抚须高坐,下首又有僚属、幕僚作陪,陈斯远奉上束脩,旋即撩开衣袍缓缓跪下,郑重其事叩头拜师。
廖世纬忙让陈斯远起身,又有丫鬟捧了托盘来,陈斯远抄起内中茶盏上前奉茶。
廖世纬接过茶盏象征性地饮了一口,又回了陈斯远两卷古籍,这才吩咐陈斯远落座。
僚属、幕僚恭贺一番,极有眼色地退下,廖世纬这才观量着陈斯远道:“枢良,缅甸一事你可有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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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银子
陈斯远闻言恭敬道:“老师,还请借舆图一观。”
廖世纬颔首,引着陈斯远到得桌案前,陈斯远低头一瞧,赫然便是广南、安南、缅甸等地舆图。
陈斯远思量着说道:“缅国新立,十余年间攻伐不断,左右邦邻无不深受其害。学生听闻,缅国此番有意覆灭暹罗,却不知如今战事如何了?”
廖世纬蹙眉抚须说道:“暹罗节节败退,连番遣使求援……枢良也知,这几年我朝用兵西北,再无力理会西南战事,想着总要等到西北平定才好南下用兵。谁知又赶上国库空虚、内帑不足,缅甸蕞尔小国,趁势荼毒四邻……上个月又有暹罗使臣哭诉,若我朝再不发兵救援,只怕暹罗难以为继啊。”
陈斯远琢磨着,这暹罗差不多要亡国了?
廖世纬等了半晌,才听陈斯远开口道:“前朝覆灭时,多有百姓下南洋躲避战乱,学生听海船东主说过,暹罗、巴达维亚等繁茂之地,两广、福建逃难移民占了十之二三,西夷为防我朝百姓坐大,多有屠戮之举。
缅甸新生好比旭日初升,暹罗便有如日薄西山,我朝当汲取前明旧事,万不可为他国而将自身陷于险境。”
廖世纬禁不住颔首道:“不错,朝中纷扰,百官各执一词,却有如枢良这般担忧我朝重蹈前明覆辙之议。”
陈斯远大抵试探出了廖世纬的思路,说白了,这便宜老师要不是因着堂兄廖世杰督抚西南,只怕绝不会关心西南战事。他为户部侍郎,如今又财用匮乏,巴不得不起战事呢。
理清了思路,陈斯远往下的说辞便顺畅了许多,于是开口道:“番邦小国,无不仰慕我天朝上国富庶,想那安南新立之时,也多有北上侵伐之举。不过缅甸不同于安南,一则安南素来以小中华自居,而缅甸却与我中华相去甚远;二则,我朝与缅甸中间隔着十万大山,粮秣补给、瘴疠之气,单是这两样阻碍,我朝天兵便是有十分本事只怕也使不出五分来。”
“不错,兄长离京前也有此言,西南之战弊在地利不在我朝。缅甸兵丁多是山民,又与我朝土司多有勾连,实在是防不胜防啊。”廖世纬感叹了一嘴。
陈斯远顺势说道:“我朝新得西域,加之关外东北还需驻屯重兵,腼腆远隔千山万水,只怕难以吞入腹中。是以此战是在立威,而非亡灭他国。
因是,学生以为可借我朝水师之能,行北守南攻之策。”
说话间探指沿着海岸线指点,道:“老师请看,郑和岛驻屯一部水师,可防西夷海盗猎袭,我朝调集两广水师,可运一部兵马从此地登陆。那缅甸狼子野心,一心要亡暹罗,缅、暹两国言语、风俗迥异,暹罗有识之士怎肯让缅甸骑在头上?
我朝军兵只消沿着暹罗海岸四下袭扰,必使缅甸驻屯军兵首尾难顾。若缅甸调集军力,则我朝西南之局顿解;若缅甸置之不理,则暹罗光复,我朝可驱使暹罗之兵入缅行复仇之举。”
抬眼观量,眼见廖世纬抚须思量,陈斯远便将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廖世纬收他为徒,到底是动了惜才之念,还是别有所图,如今尚且不知,陈斯远现下只将其当做了上位者。
既是上位者,自然要捧着说话。利弊分析到位,解决之法给了,这往后的画龙点睛之笔,自是要让上位者自个儿说出来。
果然,就见廖世纬眉头舒展,探手一点安南道:“安南南北对立,听闻二者趁缅甸东扩之际,也出兵侵占了邻邦不少领土。我朝若诱之以利,可驱安南与我朝兵马东西夹击,定叫缅甸顾此失彼。”
陈斯远故作恍然道:“是了,学生竟忘了安南,还是老师慧眼如炬。”
谁知话音落下,廖世纬立马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陈斯远一眼,哂笑道:“枢良这等逢迎手段来日留给圣人就是了,你我师徒,没必要这般试探。”
陈斯远面上一僵,拱手道:“学生惭愧。”
廖世纬不以为忤,笑着摆摆手示意陈斯远落座,抚须说道:“南安郡王前番上疏,言调请京营一部兵马,行诱敌深入之策,定可叫缅甸兵马有来无回。”
陈斯远立马皱眉道:“只怕南安郡王一厢情愿了……据学生所知,缅甸立国十来年,曾与英夷连番对战,得小佛郎机人售卖军械,其正兵多配发自来火火铳。反观我朝兵马,九边、京营配发自来火,余下各部还是火绳铳,这打起来并不占优势啊。”
眼见廖世纬笑而不语,陈斯远立时心下恍然,拱手道:“学生妄言了。”
廖世纬笑道:“缅甸蕞尔小邦,胆大包天竟敢犯我天朝上国,此战胜是定要胜的,可如何胜……还要全凭圣心定夺啊。”
陈斯远两世为人,又不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想起前些时日邸报上四王八公冲着缅甸喊打喊杀,推举南安郡王为帅,可先前圣上又任命了廖世杰为云贵总督,便知此番对战……只怕圣上是存了削藩之意。
想今上登基之前,贾家号称贾半朝,十几年打压下来,贾家东西二府再不复昔日荣光,此番身上便将矛头对准了其余四王六公?只怕南安郡王但凡吃了败仗,圣上便要寻了由头动手。
至于贾家,本就是冢中枯骨,圣上反倒要留到最后才会收拾。
陈斯远依稀记得,前一世同时期大清与缅甸打得有来有回,好似前后打了几回,后来实在打不下去了,我大清这才死皮赖脸地宣称自个儿胜了,而后胜利转进滇南……
倘若此一世大顺行北守南攻之策,只怕战事也要绵延个二三年……还好,有这二三年缓冲,自个儿怎么也能从容布局,起码能多护住几个姑娘吧?
时局说过,陈斯远观量廖世纬神色,便知自个儿这一关是过了。心下稍松一口气之余,便记挂起了私事。
果然,廖世纬和颜悦色考校过陈斯远功课,满意之余顺势问道:“枢良年过束发,如今已是舞象之年,不知可曾定下婚配?”
戏肉来了,陈斯远立时说道:“老师不知,学生亡父曾与已故林盐司有旧,林盐司病重之际送来书信一封,定下学生与林盐司之女行兼祧之礼。”
“哦?”廖世纬顿时皱眉不已。如今兼祧之风盛行,民间此类官司层出不穷。这兼祧女方家的宗祧,说出来与入赘无异,传出去实在有损名声。
陈斯远赶忙又道:“只因机缘巧合,学生得到书信之时林盐司业已过世,无奈之下只得赶赴京师,寄居荣国府,而后求了贾家商措此桩婚事。最后定下林盐司之女兼祧林家,学生可另行再娶正室。”
廖世纬神色稍霁,颔首道:“如此也好,林如海乃天子近臣,你护佑林家孤女,保林家宗祧不绝,来日自有一份机缘。”
“是,”陈斯远乖顺应下,又道:“老师也知我那姨母乃是贾将军继室,学生寄居荣国府三年,近来又得姨母牵线搭桥,意欲与贾家二姑娘结缘。”
廖世纬没言语,只玩味地瞧着陈斯远。
陈斯远心下不安却面上不显,过得须臾廖世纬才道:“如此也好,你已与林家孤女定下姻缘,也无需旁的助力。”
陈斯远暗自舒了一口气,抬首为难道:“老师也知,贾家乃是高门大户,寻常媒妁只怕不好登门,学生正不知求何人登门说媒……这个……”
廖世纬笑道:“这有何难?待选定吉日,让你师母登门说项便可。”
陈斯远大喜过望!廖世纬乃是正三品的侍郎,师母是正三品的淑人,有其登门说媒自然是万无一失。
当下师徒二人其乐融融,廖世纬留了陈斯远一道儿用午饭,又请出其妻侯氏厮见。
陈斯远这才得知,师母出自嘉定侯氏,乃是江南绵延两朝的名门望族。席间廖世纬提及说媒之事,侯氏笑着不迭应承,言谈之间很是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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