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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06节

  陈斯远颔首,又道:“这银钱你收着,二姐儿有些积蓄,你且瞧着吧,回头儿一准来寻我讨银钱。”

  晴雯想起尤二姐来,顿时掩口咯咯咯笑个不停。

  不知不觉,晴雯又坐在了陈斯远怀里,她身量小,两只绣花鞋悬空,因心绪极佳便轻微地来回荡着。

  待巳时过半,外头略略喧嚷,旋即便有冷着脸儿的尤三姐、低眉顺眼的尤二姐一道儿入内。

  尤二姐垂了螓首一言不发,尤三姐瞥见陈斯远方才面色缓和几分,招呼两句,气咻咻落座,抄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晴雯如今也学会瞧眼色了,情知此番只怕出了事儿,便悄然退下。

  陈斯远牵了尤三姐的手过问道:“珍大哥怎么说?”

  尤三姐摇摇头,说道:“些许宵小,宁国府打发管事儿的往巡城兵马司递了帖子,不过半个时辰就得了回信儿,说是闹事儿的被关了起来。”

  尤二姐此时绞着帕子,赶忙起身道:“快晌午了,我去厨房瞧瞧。老爷回来了,总要点几样合老爷胃口的菜品才好。”

  尤三姐头不抬眼不睁,陈斯远瞧了尤二姐一眼,这才点点头,尤二姐便飞快离去。

  陈斯远这才问道:“是你大姐又说了什么事儿?”

  尤三姐恼道:“我没这样儿的大姐!”明知自个儿与陈斯远情投意合,非要伙同尤二姐来借种!如今贾蓉一回来,尤氏更是如坐针毡。也不知从哪儿扫听的,说是袭爵要看礼部章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换句话说,只要贾蓉一日不死,这爵位就不可能落在丑哥儿身上。

  许是做贼心虚,昨儿个贾蓉才回,尤氏只瞧了一眼便惴惴不安,今儿个便寻了尤二姐,打算雇凶杀了贾蓉。

  尤二姐胆子不大,却是个贪财的,错非尤三姐与贾珍说完话后往尤氏房里去听了只言片语,又出言恫吓了一番,这二人只怕就要拿着银子去找人下黑手了。

  陈斯远不禁纳罕道:“尤氏出了多少银子?”

  尤三姐咬牙道:“两千两,算是将箱子底都掏了出来!”

  陈斯远哂笑道:“病急乱投医。贾蓉不能人道,哪里用得着她着急?你回头儿告诉她一声儿,就说来日袭爵时,只怕贾珍比她还要着急呢。”

  尤三姐略略思量,便颔首道:“正是,我方才光顾着气恼了,却忘了这一茬。”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大姐说贾蓉此番回来之后目光阴毒,也不知存了什么歹毒心思……这要是下黑手弄死了贾珍,只怕爵位到底会落在贾蓉身上。”

  陈斯远思量道:“这倒也是……不过贾蓉离家半载有余,贴身的丫鬟、小厮想来都被你大姐清理过了吧?身边儿无可用之人,贾蓉就是想要下黑手也不容易。”

  尤三姐却道:“你怕是不知我那大姐的性子,她又是个续弦的,还不是贾珍说什么是什么?她如今只能管得住自个儿院儿,虽担了个掌家的名头,可外头有赖大家的直接听贾珍吩咐,内宅又有几个婆子不大听话,日子过得也是难。”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哥哥只怕不知我那好大姐哪里来的银子吧?”

  陈斯远凝神倾听,尤三姐就冷笑道:“二姐儿时常去宁国府,大姐便偷偷让二姐儿伪造了一些摆件、字画,纯金的换成鎏金的,往外捣腾了不知多少物件儿,她这才攒下两千两银子。”

  陈斯远愕然道:“二姐儿怕是没少得好处吧?”

  尤三姐撇嘴鄙夷道:“不然她哪儿来的银子撺掇着与晴雯一道儿开绣坊?”

  陈斯远顿时哭笑不得,说道:“还好时日短,换的东西也少,不然这事儿迟早纸包不住火。”略略思量,说道:“我看还是让二姐儿先禁足吧,妹妹辛苦一些,每月去宁国府走动走动就是了。”

  尤三姐糟心不已,陈斯远便扯其入怀好一番抚慰,尤三姐这才心绪转好。

  待听闻陈斯远要拜师廖世纬,尤三姐顿时舒展眉头,兴高采烈道:“户部左侍郎?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员!哥哥拜了此人为师,来日必得其提携。拜师礼可预备了?不知束脩预备了何物?”

  陈斯远笑着道:“都预备齐全了,等恩师休沐,我再登门正式拜师。”

  尤三姐不迭应承下来,又说天气渐暖,家中早就为陈斯远预备新衣,便催着陈斯远换上瞧瞧。

  陈斯远哭笑不得,道:“我那恩师清流出身,我可不好弄得珠光宝气,还是寻一件半新不旧的为妙。”

  尤三姐这才罢休,偎在陈斯远怀里半晌,忽而说道:“哥哥是打算让廖侍郎登门求亲吗?若婚期定在明年,这会子就要开始置办宅院了。”

  陈斯远紧忙握紧柔荑,扭头看向尤三姐。尤三姐面上苦涩一闪而逝,又鼓起兴致道:“二姑娘、宝姑娘、林姑娘,分属三家,总要置办三处宅院。一个是国公府的小姐,一位盐运使的遗孤,还有一位宝姑娘与哥哥情投意合,三位姑娘从小锦衣玉食长起来的,嫁过来总不好苛待了。

  这宅子打底儿就得三路三进,我原还想着先买一处,再慢慢将左邻右舍买下,只是哥哥也知京城寸土寸金,尤其内城的宅第,只怕稍稍露出口风转天便能发卖出去。”

  这倒是没错,陈斯远也犯了难,说道:“那咱们往后多留意着,说不得就有合适的宅第呢。”

  尤三姐犹豫一番,开口说道:“倒是有一处合适的,就在什刹后海左近,观音庙后身的石虎胡同。三路四进的宅子,后头还带了个不小的园子……就是要价有些高。”

  “石虎胡同……”陈斯远来京师几年,倒是四下游逛过,略略回想便道:“你说的莫非是辅国将军府?”

  尤三姐笑眯眯颔首不迭,道:“正是辅国将军府。”

  这辅国将军祖上乃是太宗李过一脉远房族亲,因随着李过立有功勋,是以李过鼎定中原后恩封为安泰郡王。其后屡次降爵,如今已降为辅国将军。

  京师居、大不易,太上在位时,郡王府还能靠着恩赏度日。到得今上御极,郡王府前后三次袭爵,又因侵占民田被御史弹劾,今上直罚没了辅国将军府上万亩良田。

  一来二去,辅国将军府早就揭不开锅了。

  再加上这府邸不是敕造,而是早前安泰郡王自个儿一点点造起来的,不孝子孙这才动了发卖府邸的心思。

  前头说过,京师内城寻常一间屋舍大抵在四十到五十两银子之间,这辅国将军府因早前是郡王府,占地广阔,是以不能按照屋舍多寡来计算价格。

  陈斯远便问道:“却不知要价多少。”

  尤三姐回道:“说是少于三万七千两免谈。”

  陈斯远自个儿心下估摸了一番,这价码高也没高到哪儿去,还算公道。只是他手头凑一凑顶多三万两银子,便是拆借一番勉强买下来,只怕也无钱修葺了,倒是让人好生为难。

  忽而想起撺掇燕平王修铁路之事,陈斯远咬牙道:“妹妹且先谈着,辅国将军府咬死了这个价码,只怕三五个月也发卖不出去,回头儿我踅摸踅摸法子,若是银钱能凑手,咱们便咬牙将其买下来。”

  尤三姐淡淡应下。陈斯远又觉有些对不住尤三姐……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就被自个儿这么不明不白的拐得夜奔为妾,莫说陈斯远还有些良心,便是昧良心的只怕也会觉着亏欠三姐良多。

  他便搂紧了尤三姐,低声道:“妹妹真个儿想好了……来日不随我过去?”

  尤三姐嗔怪着白了其一眼,道:“我与二姑娘打交道不多,宝姑娘倒是见过几面……她虽客气随和,心下却只怕瞧不起我,既如此,我又何必凑过去碍眼?”

  目光四下一扫,尤三姐笑道:“与其被新太太磋磨,莫不如留在此间逍遥自在呢。”

第372章 拜师

  听了尤三姐的话,陈斯远略略蹙眉,有些欲言又止。

  尤三姐抬眼扫量一眼,便知其心下所想。外室子不入宗谱,也无家产继承之权,怎么看都吃了大亏。可尤三姐心下自有计较。

  一则,陈斯远走的是科考一途,将来为官游宦,再不好轻易沾染营生;二则陈斯远要娶一房正室两房兼祧,其余姬妾不知凡几,到时候定会子孙满堂,她便是随着陈斯远进了家门,来日自个儿的孩儿又能分润几分?

  与其如此,莫不如留在外头呢,起码这三进宅子是她说了算。再有,那百草堂营生,待陈斯远大婚后,说不定也会给自个儿一些股子。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与其汲汲营营、死皮赖脸去主母跟前立规矩,莫不如逍遥自在留在外头呢。到时候陈斯远心下存了一分愧疚,说不定心下会多记挂自个儿几分呢。

  感知环着自个儿的双臂紧了紧,尤三姐便将螓首贴在陈斯远心口,思量着说道:“要不还是单独买三处宅院吧,常言道‘马勺难免碰锅沿’,凑得近了难免生出龃龉来。”

  陈斯远却知,尤三姐这般说不过是因着自个儿银钱不凑手的安慰之语,一身祧三门,陈斯远分身乏术,若真置办了三处宅院,往返各处宅院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呢。

  他便笑着说道:“二姐姐、宝妹妹、林妹妹相处的几年,彼此知根知底,不是外间那起子爱搬弄是非的,还是买在一处合适。”顿了顿,见怀中人儿扭过来头蹙起眉头,陈斯远又道:“三路宅院本就是用穿堂相连,若真过不到一处,大不了将穿堂封死。”

  尤三姐揪心不已,屈指盘算道:“牙人说了,那辅国将军府年久失修,修葺一番只怕要抛费上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屋舍,后头的花园整饬起来还不知靡费几何呢。哥哥要来年娶亲,宝姑娘也年岁相当,只怕一年要办两场。”

  辅国将军府好歹是皇室宗亲,顺承明制,屋舍仪制很有讲究,单是大门就得改建一番,陈斯远估摸着只怕一万两银子打不住。

  陈斯远补充道:“我打算明年就接林妹妹过门。”

  尤三姐一怔,说道:“那就是三场,这聘礼不能马虎,算算一份最少五千两银子,三份就是一万五千两。”

  刨去吃穿用度,眼下陈斯远最少差了三万二千两银子的缺口。铁路、鱼腥草素这两样且不说,单是百草堂与膠乳,一年能有个一万二、三的银钱收入就不错了。

  这么一算,怎么着都还差两万两银子呢。

  眼见尤三姐愁眉不展,陈斯远却笑着道:“不怕,我又折腾了两桩营生。”当下他便将鱼腥草素与铁路的事儿提了提,说罢又道:“薛文龙去的时候,薛家乱作一团,姨太太生怕家产被旁人霸占了去,便将手头的银票都交给了我。若真个儿捣腾不开,大不了我先从中借些银子,回头儿填补了也就是了。”

  尤三姐这才面色稍霁,笑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桩,我倒是白白操心了。”

  陈斯远生怕尤三姐心酸,环着娇软身子的双手便探进衣襟里不规矩起来,嘴上转而说道:“二姐儿从宁国府到底拿了多少银子?”

  尤三姐面上腾起红晕来,嘟囔道:“她自个儿有个银钱匣子,几年下来,估摸着怎么也攒了快一千两了吧。”

  陈斯远心下盘算,自个儿每年给尤二姐二百两银子,吃穿用度一应不缺,尤二姐只偶尔买些胭脂水粉、宫花头面,两年花上一百两银子顶天了。这么一算,余下的七百两银子岂不是全从尤氏那里得来的?

  真真儿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难怪尤二姐隔三差五就往宁国府跑。

  他这边厢思量着,双手却作怪不停,就听怀中尤三姐娇滴滴叫了声儿‘哥哥啊’,低头一瞧,便见其面若桃花、双眸莹润。陈斯远还想着下晌去寻黛玉呢,哪里还敢作怪?

  于是讪讪一笑抽出手来,咳嗽一声儿道:“过会子我寻二姐儿说说话儿,再让她往宁国府去,只怕为了银子连杀人越货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尤三姐嘤咛一声算是应下,又贴在陈斯远怀里不起身。

  尤三姐终究还在孝期,是以二人略略缠绵缱绻,待春熙隔着屏风问在何处摆饭,二人便分开。

  陈斯远既回了新宅,这饭食自然要摆在正房。

  一盏茶光景,尤三姐已面色如常,尤二姐这才低眉顺眼而来,晴雯顶着通房丫鬟的名头,可尤氏姊妹却不敢小觑了,她甫一入内,待伺候了陈斯远盛饭,便挨着尤三姐落座。

  陈斯远盯着尤二姐不放,尤二姐面上讪讪,到底臊眉耷眼道:“老爷,不过是大姐随口一提,我可不曾答应啊。”

  陈斯远道:“你大姐……有些着魔了,你既然打算与晴雯合伙办绣坊,那就好好办,往后还是少去宁国府招惹是非。”

  尤二姐顿时松了口气,喜眉笑眼道:“晴雯与老爷说了?这可好,回头儿我便央人从江南雇请绣娘。”

  陈斯远忍不住叮嘱道:“晴雯只管教绣娘,你可别私底下给她接那么多活计。”

  尤二姐不迭打了包票,只觉喜铺一事大有可为。

  待用过午饭,陈斯远才私底下寻了尤二姐,过问贾蓉在金陵到底惹了什么官司。

  尤二姐却摇头说:“大姐也不知内情,只说那日入夜蓉小子回来,姐夫在外书房与其说了一盏茶光景,旋即便发了火儿,提了鞭子要抽死蓉小子。后来还是琏二奶奶过来拦阻,又有琏二爷、大老爷过来劝说,这才饶了蓉小子一遭。”

  陈斯远心下暗忖,事发几日一直不曾传出风言风语,口风这么紧,只怕贾蓉招惹的祸端不小。

  ……………………………………………………

  一袭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内衬朱砂方口立领偏襟袄子,外披杏红镶边石榴红花卉纹样对襟出风毛斗篷,下着桃红马面裙。发髻松松挽了个纂儿,只插了一枚金钗与大红石榴宫花。

  黛玉面上恬淡,略略蹙着罥烟眉往后转,须臾便进了潇湘馆里。

  随行的紫鹃闷头不语,伺候着黛玉更换衣裳,雪雁则忿忿不平,说道:“舅太太平日里瞧着还算明事理,可但凡涉及宝二爷便偏心的没边儿了!”

  紫鹃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雪雁却不肯,嘟嘴蹙眉道:“姑娘的老师如今可是大司马,老爷过世前一早儿就给姑娘置办了嫁妆,如今喂了狼不说,还这般折辱姑娘。我看姑娘也不用忍着,大不了求了大司马,姑娘单出去立个女户,左右不过二年,等及笄了便过门,也没必要非得往外家跟前儿凑!”

  黛玉叹息一声儿,寻了椅子落座,支肘撑腮苦闷不已。

  前一日自个儿庆生时宝玉失态,自是惹得黛玉心下不快。也不用黛玉去告状,惜春一早儿便急吼吼在老太太跟前儿分说了。

  因着迎春眼看要议亲,贾母想起黛玉过二年也要及笄,心下便生出怜惜来,打发了鸳鸯将黛玉请到荣庆堂叙话。

  老太太心下自是对宝玉心存不满,扯了黛玉说了好半晌话儿,虽不曾道恼,话里话外却满是安抚之意。本道此事就此遮掩过去,谁知巳时左近王夫人来了。

  开口便给黛玉赔不是,转头就说宝玉心思质朴,那会子只是心有所感,并非存了什么龌龊心思。又说如今哥儿、姐儿年纪渐长,往后也没必要非得凑在一处。

  黛玉气闷不已,她昨日就不曾给宝玉下过帖子,是宝玉自个儿巴巴儿上门闹着要给黛玉庆生的。怎么到了王夫人嘴里,反倒成了自个儿的不是?

  贾母眼看黛玉气得用双手绞紧帕子,赶忙将打了圆场,转而说起旁的事儿来。待王夫人一走,贾母又留了黛玉用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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