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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05节

  陈斯远迎至厅前,抬眼便见宝姐姐一袭金色撒花缎面对襟褙子,内衬米白交领袄子,下着米黄折枝花卉刺绣马面裙,鬓插点翠金簪,又别了一支迎春花。端庄之下,又别有一番娇媚。

  二人四目相对,陈斯远便忍不住面上噙了笑意,宝姐姐细细观量,见其面上并无愁苦之色,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上前来也不用见礼,径直便道:“昨儿个莺儿说你拜了老师,我这心里便七上八下的……到底是怎么个缘由?”

  陈斯远引着宝姐姐落座,待红玉奉上香茗,这才简短截说,将昨日情形说了一通。

  宝姐姐不听还好,听完愈发惴惴,蹙眉道:“照你这么说,这老师还不如不拜呢。非但没有助力,反倒成了掣肘。”

  陈斯远笑道:“只能说是有利有弊,我那老师的堂兄乃是新任云贵总督廖世杰。”

  总督可是一品大员,且廖世杰此人乃是皇帝近臣,宝姐姐自然有所耳闻。于是这才舒了口气,招招手,让莺儿将两方松烟墨送上,道:“这事儿来的突然,我怕你不知送什么束脩,赶巧我还存了两块松烟墨,拿去做束脩正合适。”

  这松烟墨价比黄金,若是蓄意结交,送此物最合适不过。奈何那廖世纬清流出身,最是愤世嫉俗,拿了此物去只怕会吃排头。不过到底是宝姐姐好意,陈斯远便收了下来,笑道:“正犯愁送束脩呢,还是妹妹懂我心思。”

  宝姐姐娴静笑笑,生怕这话被丫鬟听了去惹人取笑,便俏脸泛红地垂了螓首小口啜了茶水。

  内中五儿、红玉等极为识趣,掩口嬉笑着扯了莺儿去外头叙话,内中便只余下二人。

  宝姐姐这才抬起螓首,一双杏眼满含倾慕道:“本道你有诗才已是难得,不想还能写出四洲志这等书来。”

  陈斯远不无惆怅地叹息一声儿道:“自前宋便以文章论英雄,诗词不过小道。我便是有李杜之才,只怕来日登科入仕也不过充作词臣。想要支撑门庭、护住家业,总要有些权势才好。”

  宝姐姐不禁双目泛红,说道:“你一边厢要攻读,一边厢还要谋求贵人赏识,实在劳心劳力……先前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在,我才想着催逼你早日及第,也好能照拂我那哥哥一二。

  如今哥哥早去,薛家家业落在二房手里,你也不必如此辛劳。须知宦海浮沉,一个浪头打过来,还不知淹的是哪一家呢。莫不如沉下心来用心攻读,若得中进士,自有座师、同年帮衬。”

  陈斯远心下感念,奈何他的根脚早被人识破,把柄就拿捏在燕平王手里。人家燕平王早就说了,别想着做清流,那意思是让陈斯远当牛做马做个能吏。胳膊拗不过大腿,陈斯远敢说个不字?、

  正等阴私事儿陈斯远不好宣之于口,感念宝姐姐情谊,便笑着擒了柔荑安抚道:“我那四洲志写了许久,断断续续到今年正月才写成,本也没指望拓印出去能有什么水花,谁知就入了恩师青眼。你且放心,就算恩师护不住我,后头不还有个燕平王吗?

  如今内府财用不足,昨儿个王爷寻我问计,我思量一宿已有了定计。待我将此策献上,来日就算遭逢大难,燕平王冲着此策,也得护我一二。”

  宝姐姐却已垂泪,心下并不相信,掩面泣道:“外头都说燕平王不好打交道,你也莫要唬我……”

  陈斯远赔笑道:“我何曾唬过你?你且看着吧,不出一个月,燕平王定会好生谢我一谢。”

  眼见宝姐姐不大信,陈斯远便将自个儿谋划略略说了说。宝姐姐心里头思量了几回,只觉此策精妙,这才止住眼泪露出笑脸儿来。

  临了又叹道:“忽见陌上杨柳色啊。”

  看似没头没尾,下一句却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陈斯远心下一酥,便将宝姐姐揽在怀中好一番亲昵。想那原文之中,宝姐姐一直催逼着宝玉读书上进,何曾有过这等心思?也是对自个儿动了真情,这才一边厢盼着自个儿出人头地,一边厢又生怕自个儿卷入朝争。

  待好半晌,宝姐姐衣裳凌乱、面色红润,又觉身下异样,这才挣扎着打陈斯远怀里脱身,嗔怪着瞥了陈斯远一眼,说道:“莺儿还在外头呢,要是让人瞧见可怎么做人?”

  陈斯远嘿然而笑,道恼一番,宝姐姐这才隔了茶几落座。

  宝钗饮了一盏茶方才将心绪平复,奈何面上的红云一直不曾褪去。许是被陈斯远盯得有些羞赧,宝姐姐这才说起昨日黛玉庆生宴的事儿,陈斯远顺势便道:“我怎么听说东府贾蓉回来了?”

  宝姐姐面容一肃,压低声音道:“只怕是惹了祸事!昨儿个凤丫头从园子里去的,我听婆子说,琏二哥与大老爷也去了东府,老太太还打发鸳鸯往东府去问了。按说贾蓉打金陵回来,合该来瞧瞧老太太,却不知怎么一直没见人影。”

  顿了顿,又告诫道:“你也知东府素来荒唐,你来年就要下场,还是少跟东府扯上干系为妙。”

  陈斯远笑着颔首。

  宝姐姐又思量着说道:“昨儿个宝玉多吃了几盏,瞧着又犯了老毛病。袭人、麝月强拉硬拽将人拖走了,林妹妹却恼得不轻,要不是大家伙都在,只怕就要使性子了!”

  陈斯远冷笑道:“宝兄弟什么性儿你又不是不知,只盼着园子里快来个新姑娘,免得宝兄弟又胡乱思忖。”

  宝姐姐深以为然,心下又暗自庆幸。就凭宝玉这等朝三暮四的性儿就不是良配!亏得她当日破釜沉舟说服了妈妈,不然一直守着金玉良缘,只怕会所托非人。

  宝钗便说道:“过了生儿,黛玉也十三了,宝玉这个性子……林妹妹再留在贾家只怕不妥。”

  言外之意是陈斯远今早迎娶黛玉。陈斯远蹙眉道:“到底差了年岁,才十三啊……我就怕开了口,老太太会强留。”

  宝钗献策道:“林妹妹的婚事早就托付给了大司马,你又何必理会贾家怎么想?只管得空将林妹妹的难处说与大司马就是了。就算是年纪小,大不了先迎娶,过几年再行圆房,也好过咱们跟着挂心,林妹妹自个儿又提心吊胆的。”

  这倒是个法子,陈斯远便琢磨着来日得空再去寻贾雨村说道说道。

  收摄心思,又扫了宝姐姐一眼,心下哪里不知宝姐姐为何提起黛玉的婚事?

  宝姐姐比黛玉年长三岁,连前头的二姐姐迎春都要明年出阁了,宝姐姐又是今年就能除服,算算明年迎娶正当其时。

  陈斯远便温声道:“妹妹也莫急,总要等到你除了服,我才好寻了媒妁登门提亲。”

  宝姐姐嘤咛一声臊得俏脸儿好似蒙了红布,嗫嚅间满是羞怯,宜嗔宜喜白了陈斯远一眼,起身往外便走,只留下一句‘我不与你说了’,便匆匆绕过屏风而去。

  陈斯远暗笑不已,心道即便是宝姐姐,遇见婚嫁大事也会羞怯不已啊。

  没等他追出去,香菱、红玉便狐疑着入内,红玉不好说什么,反倒香菱劝说了一通,说什么‘还未成亲’‘顾及名声’之类的话儿,惹得陈斯远啼笑皆非。

  略略休憩,眼见外头天光正好,陈斯远便不曾披披风,负手踱步便往潇湘馆而去。

  谁知才过翠烟桥,迎面便撞见黛玉的乳母王嬷嬷往这边厢而来。王嬷嬷瞥见陈斯远,面上立马止不住的笑,上前厮见过,得知陈斯远来探望黛玉,王嬷嬷就笑着道:“远哥儿来的不巧,玉儿方才被老太太叫去了荣庆堂。”

  陈斯远心下暗忖,只怕是早有人将昨日宝玉失态之事传了出去,贾母心下虽不满意黛玉与陈斯远定下婚约,却干不出毁人姻缘这等没起子的事儿。少不得此时叫了黛玉去安抚一番。

  陈斯远与王嬷嬷略略契阔,待听闻黛玉身子骨渐好,除了去岁染过一场风寒再无旁的病弱之症,安心之余便赏了王嬷嬷二十两银子,只说给王嬷嬷吃酒。

  别过王嬷嬷,陈斯远正要回返清堂茅舍,谁知又有后门的婆子来寻,说:“远大爷,新宅的冬梅姑娘来寻,说是新宅有事儿,须得远大爷回去一趟。”

  冬梅可是芸香的三姐,一直跟着尤三姐办差,此时来寻……莫不是因着贾蓉回京师一事?

  陈斯远谢过那婆子,随手丢过去一枚银稞子,乐得那婆子喜眉笑眼,自是不提。

  陈斯远生怕新宅事情急切,干脆去前头借了马匹,催马绕过荣国府,直奔能仁寺左近新宅而去。

  此时不过二月中,杨柳抽芽、吹面不寒,不过一盏茶光景,陈斯远便到了新宅。

  门子老苍头听得动静,紧忙开门接过缰绳,陈斯远快步进了垂花门,先行得了信儿的晴雯便迎了出来。

  又长了一岁,奈何晴雯的个子一直不见长,瞧着依旧是小鸟依人的模样。她纳罕而来,到得近前道:“大爷没瞧见报信儿的春熙?”

  陈斯远道:“没注意,怎么又遣了春熙报信儿?”

  晴雯语速轻快道:“不知哪儿来的青皮,一早儿堵了百草堂,非说咱们得药吃出了人命。那会子三姨娘被邀去了宁国府,二姨娘一听就慌了,急急忙忙打发冬梅去报信儿。没一盏茶,三姨娘回来,得了信儿后教训了二姨娘一通,又折返回去,说是请宁国府珍大爷出面儿,临出门才打发春熙给大爷报信儿。”

  这是碰到敲诈勒索的无赖行子了?

  陈斯远正蹙眉呢,晴雯就道:“三姨娘说了,宁国府拿了那么多股子,总不好白得便宜不出力。又嘱咐春熙,说是让大爷不用管,只管专心攻读就是。”

第371章 置宅

  晴雯声如黄鹂,陈斯远听罢略略顿足,心下不禁犯了思量。京师繁茂之地,往闹事随意丢块石头,没准儿都会砸中哪家的勋贵、大员,这开门做生意,总要四下打点好了才好开张。

  陈斯远那百草堂,因贾珍等入了股,早就打点了顺天府与巡城兵马司,开了几年还真没见哪个泼皮无奈敢闹上门儿来的。

  换做寻常,陈斯远只当是新来的愣头青,可先前见过燕平王得其点拨,陈斯远早知老太妃这一去,只怕圣人就要对付甄家、贾家,心下便禁不住犯了嘀咕:莫不是哪家揣测了圣人心意,这才投石问路,闹上门儿来?

  转念一想又不大对,若真想闹事儿,何不寻了贾家去闹,这百草堂一年才多少出息?内中自个儿还占了大头。

  有心去瞧瞧,又琢磨着晴雯所说不无道理,贾珍这几年得了一二万的银子,也合该出出力了。

  二人一并往正房行去,便在抄手游廊尽头撞见奶嬷嬷抱着大姐儿往前头而来。

  那奶嬷嬷见了陈斯远就是一怔,赶忙屈身行礼。

  陈斯远瞥见自个儿亲姑娘自是面上缓和,笑着问道:“天还冷着,怎么就抱了出来?”

  奶嬷嬷也是个伶俐的,笑着道:“老爷不知,两位姨娘每日得空便要抱着大姐儿往外溜达一回,谁知就溜达习惯了。大姐儿才吃过奶,便闹着要出来瞧瞧。若是不依,只怕就要大哭大闹一回呢。”

  陈斯远笑着颔首,凑上前去抬手捏了捏大姐儿的脸颊,大姐儿立刻嫌弃地避过头去,咿咿呀呀嘟囔个没完。

  陈斯远面上讪讪,两辈子加起来也不曾带过孩儿,自是不知怎么逗弄,于是交代奶嬷嬷仔细照料,便与晴雯一道儿进了正房。

  正房每日都有人洒扫,陈斯远施施然落座,晴雯便殷勤地奉上香茗,随即大咧咧凑坐一旁,歪着头与陈斯远笑道:“大爷仔细瞧瞧,就没瞧出什么稀奇的地方?”

  陈斯远抬眼四下观量,一眼瞧见门前的水墨屏风,遥遥看着是水墨画,仔细端详,却是绣品。陈斯远展颜笑道:“绣成了?我来瞧瞧。”

  他起身凑过去观量,不住地点头赞许,晴雯便扬着小脸儿满是笑意。

  待重新落座,晴雯便有些欲言又止。她又不是个能藏住心事儿的,自个儿饮了一盅茶便说道:“大爷不知,昨儿个有位窦太太登门,与三姨娘契阔了好半晌,临走时才瞧见这屏风。听闻是我的手艺,拉了我的手儿便央着我为她绣一副炕屏。

  大爷也知三姨娘待我跟鸾儿不错,窦太太又是三姨娘领来的,我不好推却,只得应承了。谁知临了窦太太硬塞了二百两银票来。”

  陈斯远笑着探手揉了揉晴雯的脑袋,道:“我便说你这女红极好,如今瞧着不比慧纹差什么,果然有人与我一样识货。”

  晴雯得意笑笑,又说道:“等窦太太一走,二姨娘便寻了我,扯着我说了好半晌的话儿,说是要与我合伙开一间绣坊。又说回头儿打发人去江南请上十几个绣娘来,到时候我只管督办上等绣品,余下的伙计自有绣娘打理。

  ”抬眼看向陈斯远,瘪着嘴嗫嚅道:“我,我一时拿不准主意,问过三姨娘,三姨娘也拿不住,只让我自个儿思量……大爷,这绣坊开得过吗?”

  晴雯都这么说了,陈斯远哪里不知晴雯心下是想开的?仔细思量,晴雯自个儿不大在意银钱,自打随着曲嬷嬷逛街被登徒子冲撞了一回,此后除非自个儿领着,否则绝不出家门。

  她自个儿是不缺银钱的,奈何下头还有个妹妹鸾儿。妹妹在身边儿,当姐姐的自然要为鸾儿将来计,总要多存一些银钱,来日为鸾儿置办嫁妆。

  陈斯远略略思量便笑道:“绣坊就算了——”

  晴雯脸上的笑意立时褪去,蹙眉道:“大爷既这般说,那我还是央着三姨娘多介绍几位太太吧。”

  陈斯远笑道:“我还没说完呢,绣坊就算了,不过开一间喜铺倒是能行。”

  “喜铺?”

  陈斯远道:“上到喜服、盖头、铺盖,下到帕子、袜子,京城人家嫁女儿为了体面,除非家中有针线上人,否则多是从喜铺中采买。我好歹在内府有些关系,等你这铺子开起来,总能给你介绍一些活计。”

  “真的?”晴雯顿时欢喜不已,忍不住凑过来坐在陈斯远怀里,搂着其脖颈畅想道:“大爷也知,我除了一手女红还过得去,旁的什么都不会。若单是我自个儿也就罢了,左右大爷也不会短我吃穿用度,奈何下头还有个鸾儿。”

  陈斯远嗔笑道:“既是你妹妹,我又岂会不管?”

  晴雯摇头连连,说道:“我虽心气儿高,却也知自个儿到底不是哪家的姑娘,也就是大爷怜惜我,这才不与我计较。换做旁的人家,我这样的只怕早就被主母发落出去了。

  我自个儿得了大爷庇佑已是侥幸,又哪里敢奢望鸾儿也能得良人庇佑?婚姻之事,多是低娶高嫁,我为鸾儿多置办一些嫁妆,也不奢求她能嫁了达官显贵,便是嫁个举人、秀才的,也好过与人为奴为婢。”

  话音落下,晴雯又觉不妥,赶忙找补道:“大爷别多心,我可没说自个儿。”

  陈斯远笑道:“你身契我早就给你了,早些时候就要去衙门放了你良籍,偏你还不干。”

  晴雯哼哼两声没言语,心下却自有计较。即便放了良籍又如何?她大字才识一箩筐,再是心高气傲也充不了谁家的小姐。与其来日算计日子等着大爷来自个儿房里,莫不如以丫鬟之身做个通房呢,位份虽不显,却是自家大爷最亲近之人,便是主母进了门也不敢随意处置自个儿。

  说话间外间传来响动,小丫鬟通禀,说是曲嬷嬷领着鸾儿来了。

  晴雯赶忙起身在一旁伺候,须臾便见曲嬷嬷领着鸾儿转过屏风而来。许是长了一岁,又有曲嬷嬷日日教导,鸾儿总算乖顺了一些。入内规规矩矩见了礼,又说了些感激的话儿,便随着曲嬷嬷退了下去。

  二人才走,晴雯便眉开眼笑道:“可算是懂点事儿了,五儿每日头晌过来教导,鸾儿也不吵闹了,每日都要写几页大字。”

  陈斯远瞧着晴雯的模样心下一酸,心道晴雯是丫鬟身小姐心,又情知无可改易,便一门心思想要教导好鸾儿,也好让鸾儿来日待她自个儿一偿宿愿吧?

  陈斯远便赞许几句,忽而又说道:“既然要开喜铺,那须得先从江南请了绣娘来,同时再寻个妥帖门面。”说话间从袖笼里抽出一叠银票,点出一千两来塞给晴雯。

  晴雯赶忙推却,道:“大爷,我才得了二百两,手里不缺银子呢。”

  陈斯远笑道:“购置铺面、囤积面料、雇请绣娘,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银钱?二姐儿穷怕了,说难听的……真是剜门盗洞、一门心思的想要赚银钱,你与她合伙,账本还是交给三姐儿打理来的妥当。”

  晴雯抿嘴笑道:“我又不是傻的,早就想着劳烦三姨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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