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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16节

  陈斯远心下悚然!宁荣二府陆地上有角门相连,水路可是有两处!一处入水口,一处出水口,两处虽有栅栏却并不牢固,寻常壮汉三两下便能弄开。

  贼人不往北走,大抵是瞧见了假山上的武婢。而那出水口,便在栊翠庵南面的白石桥处。

  陈斯远心思电转,探手从一个婆子手中抢了叉子,指点两个武婢并三个婆子留守,自个儿带着个武婢、两个婆子并晴雯、庆愈等,急匆匆便往白石桥方向狂奔。

  方才过了玉皇庙,陈斯远便觉宁国府里火光滔天,便是隔着院墙也能瞧见天香楼火光冲天而起。

  一旁庆愈失声道:“天香楼烧着了!”

  这会子哪里还管得了宁国府如何?陈斯远脚步不停,一马当先狂奔而去。

  过了月洞门,陈斯远又吩咐庆愈登高观量。庆愈身手矫捷,绕过游廊攀着廊柱、假山三两下就上了游廊顶,待陈斯远领着人才到白石桥,庆愈就嚷道:“贼人来了……诶唷……”

  噼啪一声轻响,却是贼人隔着院墙朝庆愈丢了一枚飞蝗石。

  此时便有贼人赶至,胡乱踹着栅栏。那栅栏虽是铁的,奈何上半截贴了院墙,下半截深入水中,并不曾有螺栓之类的固定,只三两下果然便要倾倒。

  此处水深不过腰,陈斯远也顾不得水冷,径直跳落水中,端着钢叉严阵以待。另个一武婢有样学样,换过一柄铁锹也跳在水中。余下俩婆子以及晴雯,便只能候在白石桥上战战兢兢的干着急。

  俄尔,栅栏倾倒,月色下便有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扫过来,陈斯远强忍着心绪不为所动,待一条黑影试探着钻过水门,陈斯远猛地朝那黑影身上扎了过去。

  “啊——”

  一声惨叫,那贼人卡在半人高的水门当间动弹不得,随即奋起残余气力,猛地朝陈斯远挥刀。奈何陈斯远手中钢叉极长,刀尖只砍在叉柄处,略略震得陈斯远虎口一麻,那人便挣扎着退了回去。

  陈斯远得理不饶人,钢叉略略收回,猛地又刺在那贼人大腿处。

  又是一声惨叫,那贼人咒骂两声儿却显得有气无力。

  许是对面儿的同伙拖拽,那黑影倏忽便退了回去。

  有贼人叫道:“老三死了!”

  “狗肏的,给三哥报仇!”

  也有贼人道:“动静太大,巡城兵马司不片刻就到,我看还是抬上老三先撤吧。”

  “是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又有一贼驳斥道:“不行,事儿没办干净,不能走!”

  陈斯远两世为人,心性自非寻常人可比。虽说初次伤人,可心下胡乱跳了会子便平静下来。

  刻下听着墙对面几个贼人计较,陈斯远不由暗自思忖起来。这贼人哪里来的?贾家这等高门大户遭了贼,还闹出这般大动静,顺天府尹即便为了自个儿官帽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贼人这般有恃无恐,图的是什么?

  图财?这会子宁国府乱作一团,贼人不去卷了财货,反倒追杀尤氏……呵,料想必是内外勾结,否则贼人又岂会无声无息的进了宁国府?

  方才那驳斥的声音虽说瓮声瓮气多有遮掩,陈斯远却依稀听出那声音依稀有几分贾蓉的模样,当下心一横,诈道:“贾蓉,你竟敢勾结外贼劫掠宁国府!”

  墙那边顿时为之一静,便有一略略耳熟的声音冷声道:“事不宜迟,快撤!”

  又有贼人道:“老三不行了!”

  那清冷的声音道:“给老三个痛快吧!”

  便听得噗嗤一声儿,旋即游廊上的庆愈报信儿道:“大爷,贼人往北撤了!”

  陈斯远暗自松了口气,将钢叉交给身边儿的武婢,叮嘱道:“你且守着此处。”

  待武婢郑重点头,陈斯远三两下爬上岸,吩咐庆愈留在游廊上观望,因生怕贼人使诈,再从入水口的水门潜入,便领着人又一路往北疯跑。

  那入水口与清堂茅舍隔着假山、水池,须得从沁芳闸桥绕行过去。陈斯远带着人方才跑过栊翠庵,耳轮中就听得弓弦振颤,崩崩之声连绵不绝,又有隔墙贼人时而吃疼叫骂。

  却是因着天香楼冲天火光将会芳园照得亮如白昼,贼人贴墙而走无处遁形,于是乎清堂茅舍后假山上的两个武婢,一个投石一个射箭。

  持弓的武婢果然没扯谎,五斗弓虽说气力不足,战阵之上不顶用,可那是因着两军交战都着了甲。杀入宁国府的贼人又无甲胄,哪里抵得住五斗弓近射?

  陈斯远原本要往西兜转直奔沁芳闸桥,忽而想到假山高耸,北面儿的水门也在弓箭射程之内,且先前接尤氏过府时隐约瞧了一眼,贼人总计不过六、七个,方才又折损了一个,刻下几声吃疼,最少又有两个被射中……算算,优势在我?那他娘还跑个什么!

  陈斯远立时改了主意,直奔东角门而去。他疾行如风,两个粗壮婆子好歹还能跟上,晴雯身量小气力弱,却是被远远丢在了后头。

  须臾光景,陈斯远到了东角门,留守的三个婆子正严阵以待。假山上投石的武婢眼尖,瞥见陈斯远回转立马嚷道:“大爷,梅香姐射中了三个,有两个动弹不得,还剩下四个蹚水往东跑了!”

  陈斯远点了那射箭的梅香下假山,自个儿越过三个粗使婆子,掀落门栓便便往宁国府观量。

  刻下宁国府亮如白昼,天香楼大火熊熊,其后也不知是尤氏院儿还是后头的仆役群房,这会子也是大火不止。呼喊声连成片,或哭爹喊娘,或胡乱发喊,只隐约瞥见几个人影乱跑,陈斯远眯了眼观量,这才瞧见凝曦轩后有一伙贼人提着钢刀往宁国府后门奔行。

  此时梅香已至身旁,陈斯远指着其中一个身量最高的道:“梅香,将此獠射杀!”

  “好!”梅香应了一声儿,弯弓搭箭,连射三箭,这才传来一声惨叫。奈何这一伙贼人掩身灌木之后,陈斯远一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一个中了箭。

  此时宁国府前头铜锣声响成一片,有人此起彼伏嚷道:“巡城兵马司来了!”

  陈斯远心下暗忖,此番所为定是宁国府管事儿的急中生智。心下暗叫了一声儿好,陈斯远顺势便嚷道:“巡城兵马司来了,杀一贼赏银百两,莫让贼人走脱了,随我杀啊!”

  喊罢当先一步就过了栈桥,陈斯远看似鲁莽,实则不过是快步逼近。身后几个粗使婆子并晴雯也是有样学样,故意粗着嗓子叫嚷。

  待过了凝曦轩,陈斯远正瞧见三个贼人正要拉扯一人,眼见陈斯远等人追杀过来,也顾不得灭口了,三贼竟扭头就跑!

  恰此时铜锣声从前后及近,陈斯远扭头观量,便见有仆役敲着铜锣打丛绿堂后兜转着进了会芳园。

  陈斯远心下大定,提着哨棒加快脚步,待迫近了方才瞧清楚,那贼人大腿、后腰各中了一箭,这会子强撑起身形来好似还要反抗,陈斯远抡起哨棒兜头盖脑就砸了过去。

  嗡——

  哨棒重重砸在贼人肩颈处,那贼人惨叫一声顿时撒了利刃,陈斯远上前一脚踢开长剑,随即抄起哨棒胡乱打了几下,眼见那贼人一动不动,这才一脚踩在其心口,吩咐这会子才跟上来的婆子道:“来个人,扯了这厮的蒙面巾!”

  宝钗处的靠山妇闷声应下,好似一座山般挪步过来,探手扯了那厮蒙面巾,借着天香楼的冲天火光,陈斯远定睛一瞧,顿时心下释然。

  难怪觉着此獠声音听着耳熟,这不是柳湘莲嘛!

  心下又有些古怪……贾蓉怎地跟柳湘莲厮混在了一处?略略思忖,旋即释然。当日燕平王查案,那贾蔷可是遭逢横祸而身死了。贾蓉与贾蔷好的能穿一条裤子,焉知贾蓉有没有参与?

  至于賈蓉此番内外勾结,便是趁着贾珍带了大半护院往慈安县为老太妃发引,直奔尤氏与丑哥儿的性命而来。

  贾蓉好歹不算太蠢,知道此事须得两手准备,若能杀了尤氏与丑哥儿自然是好,他自残一刀便能遮掩过去,往后说不得宁国府的爵位便会重新落在其身上;若是不成……就凭贾珍与尤氏的态度,莫不如卷了财货一走了之。从此天高地远,有了财货,哪里不能畅快?

  贾蓉如何陈斯远懒得计较,便是宁国府烧成白地又与他何干?他这会子忍不住翘了嘴角,心下欢喜不已。柳湘莲这厮到底落在了他手里,不拘是冲着薛姨妈、宝钗,还是冲着妙玉,这回可算有个交代了。

  尤其是薛姨妈,罪魁祸首归案,料想薛姨妈总能释怀一二。

  当下陈斯远也懒得再去追余下几贼,只吩咐道:“将这厮捆了,泼醒!”

  靠山妇呼喝着应下,干脆扯了腰间汗巾子将人事不知的柳湘莲捆了个结实,也懒得去寻冷水,抬手一个巴掌扇过去,那柳湘莲倏忽转醒。

  陈斯远居高临下笑道:“柳兄别来无恙?”

  柳湘莲只瞪着陈斯远不言语。

  “罢了,你我并无仇怨,有什么话来日你只管与衙门去说吧。”

  谁知陈斯远都这般说了,柳湘莲还是一言不发。

  陈斯远顿时蹙眉不已,身旁武婢赶忙俯身探查,须臾起身玩味道:“大爷,你方才那一棒子好似将这贼人脖子打折了。”

  哈?还有这等事儿呢?

  此时铜锣声渐近,宁国府仆役呼喝不止,大着胆子慢慢悠悠往这边厢靠近。不用陈斯远吩咐,晴雯出面儿嚷了几声,旋即才有赖升奔行而来。

  “远大爷,我们奶奶如何了?”

  这要是尤氏与丑哥儿……尤其是丑哥儿有个闪失,赖升这大总管只怕也坐到头儿了。

  陈斯远点点头道:“无妨,方才珍大嫂子抱着孩儿避去荣国府了。”

  赖升长出了口气,拱拱手正要发话,丛绿堂旁会芳园入口处又有一条火龙穿行而入,有眼尖的仆役嚷道:“官兵来了!”

  尤氏惊魂未定,贾蓉……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宁国府再无主子,陈斯远便道:“我去与官兵打交道,你快寻了仆役救火!”

  赖升不迭应下,拨出几个仆役去守着后门,自个儿领着人直奔仆役带群房……天香楼火光冲天,一看就没救了,莫不如拆两处屋舍,好歹将仆役带群房的火势控制住。

  陈斯远吩咐靠山妇看管好柳湘莲,打发晴雯回去报平安,自个儿则迎向官兵。

  来的果然是巡城兵马司,领头的小校脸色难看——堂堂国公府遭了贼,除了巡城御史,只怕顺天府与巡城兵马司都不好过。

  二人略略言说几句,小校生怕还有贼人残留,当即留了一队十来人,自个儿带着其余兵丁径直往后门追去。

  有一队兵丁傍身,陈斯远心下愈发安定,救火的事儿自有赖升处置,陈斯远则带着兵丁将仆妇、仆役收拢了,寻了管事儿的四下点验,又分出人手检视宁国府人丁损伤。

  就这么两盏茶的光景,宁国府死了六个,伤了九个,另有十几人不知所踪,库房被人砸开,财货损失不可计数。

  忙乱半晌,陈斯远这边厢方才理出头绪,便有武婢回话儿道:“大爷,姨太太与宝姑娘来了!”

  “姨太太跟宝姑娘?”陈斯远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柳湘莲被自个儿拿了,仇敌当前,薛姨妈与宝姐姐又怎会视若无睹?

  此时又有赖升回转,禀报后头的仆役带群房拆了一处屋舍,已将火势控制住。陈斯远该做的都做了,多留无益,干脆将此间事尽数交给赖升处置,自个儿则往后头去迎薛姨妈与宝姐姐。

  陈斯远赶到凝曦轩左近,便见宝钗扶了薛姨妈快步而来,身旁还有莺儿、同喜、同贵并两个武婢。

  甫一瞧见陈斯远,薛姨妈便失声道:“远哥儿,柳湘莲果然拿住了?”

  陈斯远点头,说道:“拿住了,就在这边儿。”

  “好好,好!”薛姨妈身子颤抖,踉跄着往前挣。

  “妈妈!”宝姐姐轻呼一声儿,一边厢扶着薛姨妈往前走,一边厢看向陈斯远。

  陈斯远只朝着其点点头,便先行引路。刻下看守的人早就从粗使婆子换成了巡城兵马司的两个兵丁。

  领着薛姨妈并宝钗到得近前,这会子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母女两个探首观量,见地上捆着的果然是柳湘莲,薛姨妈顿时痛哭失声:“天杀的柳贼,你还我儿性命来!”

  宝姐姐也禁不住红了眼圈儿,四下瞄着,莺儿抄起个巴掌大的石块就要递过来。

  陈斯远赶忙拦阻,说道:“骂几句就得了,就这般打杀了岂不便宜了他?来日审过,定叫这贼厮鸟五马分尸!”

  宝姐姐强压着心绪扯住薛姨妈,薛姨妈却不管不顾往前挣,哭喊着:“你还我儿命来,狗贼……”

  心绪激荡之下,薛姨妈忽而干呕不止。陈斯远赶忙拦在薛姨妈身前,说道:“姨太太,身子要紧!”

  薛姨妈一怔,不自查地左手摸向小腹,这才想起自个儿如今有孕在身。

  陈斯远避过宝姐姐又偷偷朝薛姨妈使眼色,随即赶忙扭头与宝钗道:“看也看了,此地不好久留,你快扶着姨太太回去。”

  宝姐姐颔首应下,好在这会子薛姨妈不挣扎了,只一个劲儿的啜泣,宝姐姐劝慰几句,便扶着薛姨妈慢慢往回走。

  此时又有顺天府衙役来救,这就不干陈斯远的事儿了,陈斯远与焦头烂额的赖升交代一声儿,领着人手快步往荣国府回转。

  ……………………………………………………

  缀锦楼。

  四个武婢把守门口,一众仆妇挤在厢房、庭院里,李纨、迎春、探春、惜春、邢岫烟、黛玉、宝琴、湘云等则挤在楼上。

  此时晴雯一边厢小口啜着茶水,一边厢绘声绘色描述道:“……梅香射了三箭,那处有树木遮掩,大爷都以为留不住贼人了,谁知一声惨叫,大爷立时领着咱们围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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