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红楼 第523节
忽而就是一叹,李纨道:“待过了明年春闱……只怕你就要搬出去了。”
李纨性子柔顺,说起这话来满是自伤自怜。陈斯远心下怜惜,揽住李纨道:“你心下舍不得我,我又何尝舍得下你?若依着我,你那银钱收在箱笼里总是死的,莫不如拿出来给兰哥儿置办一些产业。如此一来,你也得了由头往外行走。”
李纨咬唇顾虑道:“我一孀居之人,哪里好抛头露面?”
陈斯远哂笑道:“岂不闻江南女子,妖服纵马,狎妓招摇者比比皆是?再说荣国府如今什么情形你我皆知,只怕老太太也心知肚明。贾琏、宝玉靠不住,说不得往后贾家便要指望兰哥儿支撑门楣呢。”
李纨顿时意动不已,却不敢拿定主意,只道:“那……我再琢磨琢磨吧。”
陈斯远有些气馁,正待再行劝说,谁知李纨却说起贾琏来,道:“昨儿个荣庆堂里有只言片语流传了出来,你可知究竟?”
陈斯远也不遮掩,说道:“隐隐听闻,琏二哥好似与北静王府少妃的丫鬟有染?”
谁知李纨却瞠目不已,道:“我怎么听说,是贾琏与少妃私会被人撞见了呢?”
“哈?”
陈斯远惊愕不已,只觉头皮发麻!心道好家伙,原以为贾琏只是色胆包天,却不想胆大妄为到这个份儿上!
只是此事有真有假,也不知玉钏儿说的对,还是李纨扫听来的对。
李纨就道:“不拘如何,只怕这回是将北静王给得罪了……昨儿个大老爷发了火儿,若不是老太太拦着,当场就要将琏哥儿打杀了!”
莫说是贾赦那个暴脾气,只怕换了陈斯远都要打死了贾琏。
贾家逐渐式微,四王八公如今全仗着世袭罔替的北静王支撑门面,这会子得罪北静王,岂不是自掘坟墓?
二人计较一番,不得其解,李纨只感叹道:“也不知他哪儿来的胆子!”
陈斯远却是心下一动,说道:“你可还记得琪官……就是蒋玉菡?”不待李纨言说,他便蹙眉自顾自的说道:“宝玉、蒋玉菡乃是北静王的堂上客,贾琏也时常往北静王府去。先前就有传闻,说北静王有龙阳之好。贾琏又是个惯会勾搭妇人的,说不得……”
说不得那少妃便是因着闺怨沉积已深,这才一枝红杏出墙来?
李纨摇头不语,心下也不知内情如何。二人又说了会子话儿,李纨正要说起贾兰之事,外间忽而有素云说话儿,唬得李纨赶忙推开陈斯远,又催着其赶快寻了地方藏身。
陈斯远不敢怠慢,三两下系好衣裳,寻了耳房翻墙而过,又在树荫下藏了半晌,待四下无人这才往清堂茅舍回转。
谁知甫一入内,遥遥便见邢夫人正与晴雯笑吟吟说着话儿。
五儿从东厢端了茶盏迎上来,说道:“可巧大爷回来了,大太太才来,晴雯才打发了芸香去寻大爷。”
陈斯远含混应下,紧忙大步流星进了堂中。
多日不见,邢夫人倒是清减了几分,只是眉宇间难掩振奋之色。
振奋?陈斯远略略思忖便知邢夫人心意——贾琏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说不得来日便由四哥儿袭爵呢,她自是雀跃不已。
陈斯远上前厮见过,待落座之后邢夫人便笑吟吟将丫鬟尽数打发了下去。人一走,邢夫人扭头便与陈斯远道:“你是不知,你不声不响将红玉送去了迎春处,苗儿、条儿两个小蹄子可是寻了我哭了好一回呢!”
陈斯远笑道:“四个陪嫁丫鬟呢,上回二姐姐也没要小戏子,余下那俩正是给她们俩留的……她们哭的哪门子?”
邢夫人白了其一眼道:“你说的好听,想要陪嫁岂不还要等上一年?我看那两个小蹄子是按捺不住了。”
陈斯远干笑两声儿没接茬。果然,邢夫人转头儿就说起戏肉来。她先是往外观量一眼,这才侧倾了身子压低声音道:“琏儿出事儿了……你可知道?”
陈斯远老神在在捧起茶盏,随口道:“不过是调戏了个丫鬟,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罢端起茶盏啜了一大口。
邢夫人哂笑一声儿,说道:“什么丫鬟?那不过是掩人口舌的说辞,实则琏儿是与太妃有染!”
噗——
半盏茶尽数喷在了地上,陈斯远瞠目道:“你说什么?太妃?不是少妃吗?”
邢夫人眨眨眼,狐疑道:“谁跟你说是少妃的?北静王那喜好谁人不知?那少妃如今跟守活寡差不离,一年也见不了北静王几回。我听说啊……前一回北静王喝多了,还推着个宾客要去做少妃的入幕之宾。
少妃性子烈,察觉不对大闹了一场,生生让北静王闹了个没脸儿,这才作罢。”
顿了顿,冷笑道:“你说这都这样儿了,北静王还能在乎少妃如何?若不是太妃,北静王也不会脸上气成猪肝色儿。”
过了半晌,眼见陈斯远尚未曾从惊愕中缓过神儿来,邢夫人忍不住搡了其一把,道:“哎,出的什么神儿?我且问你,你说这回四哥儿能不能——”
陈斯远赶忙道:“打住!大祸临头,你就别琢磨袭爵了。如今贾家式微,全靠北静王庇护,若真个儿恶了北静王,说不得来日就要惹上祸事。”
邢夫人起先还不信,待陈斯远掰开了、揉碎了仔细分析过朝局,邢夫人这才信了八九分,也不由得惊慌起来,道:“这可如何是好?四哥儿话都说不周全呢,要不……要不立时将琏儿除了族谱?”
陈斯远撇嘴道:“亡羊补牢……迟了,只看贾家这回如何平息北静王的怒火了。”
邢夫人再没了雀跃之意,一时蹙眉惆怅不已,有心求陈斯远出谋划策,奈何她自个儿也知这等事儿上陈斯远也无能为力,便只能坐了半晌,心事重重而去。
下晌时,湘云、宝琴来了一遭,随即又有探春、惜春来访,话里话外都有探寻之意。奈何这等丑事儿实在不好张扬,陈斯远便只拿先前那掩人耳目的说法说事儿,唏嘘一番便将此事揭过。
后来宝钗又来,陈斯远便再不好隐瞒,私下里偷偷与宝姐姐说了,立时惹的宝姐姐瞠目结舌,直说贾琏实在是‘胆大妄为’。
说过此事,宝姐姐又说方才与黛玉约定了,初六日一道儿去‘盘账’。
盘账不过是个借口,宝钗、黛玉两个正好趁机去瞧瞧陈斯远新买下来的宅院,再商议着选一路院儿来日入住。
倏忽两日过去,转眼到得初五日。
这日一早儿便有尤三姐的丫鬟冬梅来回,说是尤三姐业已请了匠人,问陈斯远何时得空见上一遭,也好定下来日工程事宜。
陈斯远打算下晌去见匠人,谁知用过午点正要去前头骑马回能仁寺的新宅,便见宝玉领着小厮兴高采烈地乘着马车出了府。
回首观量,仪门左近还有王夫人倚门相送,面上眉头深锁、满是愁绪。
陈斯远也不急着走了,待王夫人进了角门,这才寻了余六扫听:“宝玉这是往哪儿去?”
余六笑道:“说是北静王相请,邀宝二爷去王府小住一些时日。”
北静王……邀宝玉小住……这是贾琏造的孽让宝玉偿还?
陈斯远面上僵持,心下腻歪,实在不知如何言说。可转念一想,宝玉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又不是装的,说不准人家宝二爷还乐在其中呢。
子非鱼啊……
陈斯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心下犯了恶心,紧忙别过余六,牵了马匹便出了荣国府。
到得新宅,会同尤三姐换乘马车,又往发祥坊而去。那辅国将军府业已腾空,额匾也早早摘了下来,陈斯远领着尤三姐入内,又见过了守候在此的匠人头领,随即花费一下午的光景将三路四进的宅子仔仔细细游逛了一圈儿。
查验过后,须得更换正门三个——陈斯远不过是个举人,可用不得广亮大门。且三路四进的宅子分属三姓,照理就得修三处正门。
除此之外须得更换梁木六处,更换砖瓦无算,后花园清淤、移栽花木等等事宜无算。
因人手不足,是以那匠人给出了五个月的工钱,包工包料要价不低,尤三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生生划价到九千六百两。
只看签过文契后那匠人喜形于色的模样,便知这价钱还是给的太足,只怕匠人还是大赚了一笔。
离开辅国将军府时,尤三姐一步三回头,眸子里满是不舍。陈斯远知其心结,便又劝说其来日也搬过来,尤三姐却笑着摇头不依。
陈斯远叹息一声儿不再多劝,回程时自是好一番怜惜。错非车程有些近,只怕二人便在车上成就好事儿了。
这日回得清堂茅舍,宝姐姐又来寻他。
待打发了丫鬟退下,宝姐姐便有些为难道:“早知瞒不住,莫不如前几日趁着老太太没回,便邀了林妹妹一道儿去瞧宅子了。”
陈斯远纳罕道:“老太太拦着不让林妹妹去?”
宝姐姐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老太太心思多,得了信儿后又让凤丫头领着——说是顺道儿让凤丫头散散心。”
她这会子侧坐在陈斯远怀中,陈斯远虽却不曾瞧见宝钗脸上的一抹笑意,却也听出宝姐姐语气中的一缕欢快。
陈斯远暗乐之余,不禁心道,是了,宝钗素来与凤姐儿不对付,如今贾琏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宝姐姐自是有些幸灾乐祸。
陈斯远便道:“左右是去瞧宅子,二嫂子素来知情识趣,再说如今天暖了,那膠乳营生又要忙乱起来,妹妹有的是光景去盘账。”
宝姐姐却笑道:“我原还想着让你多与林妹妹私下说说话儿,如今却怕是不能了。”
陈斯远哪里肯上当?
这几日趁着湘云住在宝琴处,陈斯远夜里没少偷偷往蘅芜苑跑,且二人情谊甚笃,陈斯远也将宝钗的心思摸了个七七八八。
宝姐姐心下自是拿黛玉当做了手帕交,可前世有句话说得好:既怕兄弟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宝姐姐便是这般心态!陈斯远若是许久不往潇湘馆去,宝姐姐便会提点几句;可若是陈斯远跑的勤了,只怕宝姐姐心下又要拈酸吃醋。
于是陈斯远便道:“林妹妹还没怎么开窍呢,这事儿不急。”
宝姐姐心下畅快之余,又板了脸儿道:“哪里就不急了?来年大比过后你便要搬出府去,到时总要给林妹妹一个说法儿。”
宝姐姐越是这般,陈斯远就越不敢吐口,当下遮遮掩掩含混过去,惹得宝姐姐反倒替黛玉好一番鸣不平。
待转过天来,陈斯远琢磨着既然凤姐儿也去,干脆便带了晴雯、香菱、五儿一道儿乘车而去。
陈斯远乘车先走,过了两条街在巷口等候,足足过了两盏茶光景,才见宝钗、黛玉的车驾跟上来。
于是小厮庆愈往来勾兑一番,随即前车引路,朝着发祥坊而去。
巳时两刻到得地方,摘了额匾的辅国将军府中门大开,三驾马车鱼跃而入。
待到得仪门前停下,众人方才纷纷下车。
因内中已有匠人拆建,宝钗、黛玉便带了帷帽遮掩容貌,已成了婚自然无需如此,只打了腰扇遮挡太阳。
众人厮见过,陈斯远略略观量凤姐儿一眼,便见王熙凤难掩憔悴之色,随行丫鬟、婆子虽众,却少了平儿在旁。
陈斯远略一琢磨便知,惹祸的贾琏如今还关在祠堂,离不得平儿照料,这才没有随行。
那王熙凤果然识趣,厮见过后挤出笑意道:“我不过是凑趣,只在前头南厅吃些茶便是了,远兄弟还是领着宝丫头、林丫头去逛逛吧。”
黛玉别无二话,陈斯远正要应下,宝姐姐却道:“这可不成,我跟黛玉到底差了年岁,实在不知这宅子内情如何,说不得还要凤姐姐点拨呢。”
凤姐儿情知宝钗是在上眼药——让她随行?她正跟贾琏闹得不可开交,难不成一路眼瞅着宝钗与陈斯远眉来眼去?
凤姐儿便似笑非笑道:“我哪里知道宅子的事儿?再说如今日头正毒,总要让我吃些茶缓一缓,还是你们先去瞧吧。”
黛玉自是瞧出二人不妥,赶忙扯了宝钗嬉笑道:“宝姐姐若不去,那就可着我先挑了。”
宝钗顿时嗔笑道:“好好好,都可着你,你说东路就东路,说西路就西路。”
陈斯远顺势将凤姐儿让进南厅,返身领着宝钗、黛玉先行往东路院而去。
这辅国将军府修建得极为规整,坐北朝南,三路四进。单说中路院,前头有倒座厅,过了仪门是会客厅,再往后是主人家的正堂,最后才是倒座房。
东西两路与中路相类,区别是东路院儿的正房是勾连搭的屋顶,前三后三,足足六间房;西路院正房寻常,不过后罩楼起了三层,算是绣楼。
陈斯远领着宝钗、黛玉走马观花的瞧了一遭,两女便撇开陈斯远嘀嘀咕咕计较了一番,转过头才由宝钗道:“林妹妹瞧中了西路院,那我就选东路院好了。”
陈斯远暗自回想,好似西路院的确更清幽一些,绣楼前还有一处花厅,显是更得黛玉之意;那东路院正房广阔,入得宝钗之眼也不足为奇。
陈斯远笑着应允,又问过两女改建之意,两女便叽叽呱呱说了一通,陈斯远一一记下,又寻了匠人计较,便将改建事宜定下。
眼看时辰还早,三人又往后花园游逛。谁知游逛须臾,遥遥便见王熙凤临水独立,微风吹拂,凤姐儿身上衣袂飞舞,愈显孤寂。
此景落在三人眼中,宝姐姐叹息一声儿,黛玉便忍不住道:“凤姐姐怪可怜的。”
陈斯远情知说什么都不大好,干脆闭口不言。
感叹过后,两女纷纷看向陈斯远,宝钗目光一凝便恢复如常,黛玉干脆掩口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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