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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红楼 第5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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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日凤姐儿苦等陈斯远不见回,只得怅然先行回了自个儿院儿。那平儿却是撒下心思,一心一意在栊翠庵为亡母祷告祈福。

  临近晚点时,宝姐姐寻思着一日不曾见过黛玉,便领了莺儿往潇湘馆而来。谁知甫一入内,便见王嬷嬷等屏气蹑足,纷纷往潇湘馆内张望。

  宝姐姐纳罕不已,扯了王嬷嬷到得角落里问道:“林妹妹可是有事儿?”

  王嬷嬷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一通。却是因着上一回宝玉四下送了北静王给的礼物,黛玉看见他家乡之物,不禁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她带些土物?

  因是黛玉前两日尚且强颜欢笑,到得这日再也憋闷不住,不禁自个儿偷偷抹泪啜泣起来。

  宝姐姐问过缘由,不禁就是一叹。都是寄居此间,宝姐姐好歹还有母亲,黛玉却只剩自个儿一个,惹得宝姐姐心下愈发怜惜。

  她与王嬷嬷略略颔首,旋即挪动莲步往潇湘馆而来。

  谁知才至窗下,便听紫鹃劝说道:“姑娘的身子这二年才好一些,可不好哭坏了身子骨。宝二爷送了这些物件儿来是想逗姑娘开心,姑娘怎地反倒伤心起来?

  若惹了姑娘烦恼,干脆便将这些土物一并丢出去。老太太、远大爷、宝姑娘为了姑娘的病千方百计寻医问药,这如今才好些,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践踏了自己身子?”

  黛玉回道:“我自个儿心下难受,哭上一场反倒成了不是?”

  紫鹃笑道:“可不就是?姑娘这身子骨,如今可不单是姑娘自个儿的。”

  黛玉破涕为笑,嗔怪道:“浑说一气!”

  紫鹃笑道:“我是说……姑娘哭坏了身子,只怕宝姑娘都要责怪咱们呢。”

  宝钗闻言立马接茬道:“谁招惹我们容儿了?”

  雪雁往外一瞥,赶忙笑道:“宝姑娘来了!”

  黛玉也往外瞧了一眼,赶忙以帕拭泪,对上宝姐姐笑吟吟的水杏眼,又赧然别过头去。

  雪雁急匆匆迎了宝姐姐入内,连连朝着宝姐姐使眼色,宝姐姐自知雪雁所求,便不住地点头。

  待进了书房,只扫量黛玉一眼便打趣道:“诶唷唷,好妹妹,从前我还对那‘梨花带雨’存疑,心道只是书生极尽夸张之词。谁知今儿个见了妹妹才知,此言竟不是虚言。”

  黛玉大窘,情知宝姐姐插科打诨乃是一番好意,可依旧忍不住上前来张牙舞爪,道:“好个宝姐姐,我这般伤心反倒要让你来奚落!”

  宝钗咯咯笑着绕桌躲避,一边厢兀自回道:“瞧瞧你们姑娘,哪里还有丁点伤心的样子?我瞧啊,就是烦闷了,等着人逗闷子呢!”

  话音落下,宝钗却与紫鹃相住了,躲闪不及之下撞在紫鹃身上,旋即被追上来的黛玉逮了个正着,于是咯咯咯笑着与紫鹃滚作一团。

  待嬉闹过后,两个姑娘又和好如初。宝姐姐自知黛玉因何落泪,却不知如何规劝,便只捡着黛玉的病说事儿。

  “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着出来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

  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

  姊妹两个嘀嘀咕咕好一番,又一道儿用过了晚点,宝姐姐这才别过黛玉,离了潇湘馆。宝姐姐自知那些大道理劝不得黛玉,思量一番,想着好些时日都不曾往清堂茅舍去了,便领了莺儿来寻陈斯远。

  此时陈斯远方才用过晚点,晴雯巴巴儿说了一通喜铺事宜,陈斯远便允诺道:“既然开了张,回头儿我去寻内府打声招呼去。”

  晴雯喜滋滋应下。她自个儿是不大在乎银钱的,可下头还有个妹妹鸾儿。她便想着积攒些银钱,待过上十年也好为鸾儿寻一桩好亲事。

  香菱奉上香茗,说道:“今儿个平儿姐姐住进了栊翠庵,说是为其母在佛前祷告几日。另则,二奶奶好似另有要事,打发丰儿来寻了几回,见大爷一直没回,这才不来了。”

  陈斯远颔首应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凤姐儿果然着恼了!只怕平儿搬进栊翠庵,全然是为了平息凤姐儿的怒火?他这会子心如止水,倒是琢磨着得空夜里去访平儿,可依着凤姐儿的性子,错非亲眼瞧见,只怕是不会放过平儿。

  罢了,此事容后再说吧。

  正思量着,外间忽而传来细碎喧哗声,五儿赶忙出去观量,旋即打了帘栊笑道:“大爷,宝姑娘来了。”

  陈斯远赶忙强打精神起身来迎,方才行了几步,便见宝姐姐笑盈盈进了门儿。

  一袭深紫五彩纹样镶边粉红撒花对襟褙子,内衬白色交领袄子,下着浅樱草色长裙。顾盼之际,眼波流转,那双杏眼对上陈斯远的清亮眸子,顿时面颊上腾起止不住的笑意来。

  二人厮见过,香菱早就扯了莺儿去院儿中耍顽,晴雯奉过香茗,也扯了五儿退下。

  待内中只余二人,宝姐姐便赧然道:“实在不好往你这儿来——”朝着外头呶呶嘴,道:“——咱们还没怎么样呢,她们倒是一个个跑了个干净。”

  眼见陈斯远笑得欢快,宝姐姐嗔怪着搡了其一把,道:“与你说正经的呢!”

  陈斯远这才敛去笑意道:“我与宝妹妹情投意合,这阖府谁人不知?呵,妹妹且再忍一年,到时自然就无人打趣了。”

  宝姐姐俏脸儿泛红,双手绞在一处,有心去扯了陈斯远的大手,却又犹豫不决。那陈斯远好似她肚中蛔虫一般,略略挪动椅子凑过来,大模大样便将一双柔荑牵在了手中,面上蹙眉哀怨道:“你说云丫头好生生住在琴丫头处多好?怎么就回了蘅芜苑?”

  宝姐姐暗啐一口,心道若是湘云不回,只怕自个儿迟早被这人哄得失了清白。

  于是便嗔怪道:“你这人,三两句一过便总要说些不正经的。”

  陈斯远嘿然笑道:“这男女情事,有人见色起意谓之一见钟情,有人求那心意相通、你知我知的,称心心相印。此二者好似阴阳,与我而言缺一不可。”说话间举了宝姐姐的左手,轻轻啄了一口。

  宝姐姐顿时心下酥软,故作嗔怪着白了其一眼,却是什么话儿都没说。他心下馋自个儿身子,自个儿又何尝不馋他?

  这等话儿宝姐姐自不会说出口,于是强忍着心中燥热,赶忙说起正题来。

  “我今儿个去瞧林丫头,谁知正撞见林丫头伤心啜泣呢。”

  陈斯远一怔,赶忙蹙眉问道:“谁又招惹了黛玉了?”

  宝姐姐道:“许是睹物思人吧。”宝姐姐便将情形说了一遭。

  待话音落下,陈斯远顿时嗔恼道:“这个宝玉……真个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顿了顿,又道:“罢了,明儿个得空我去瞧瞧林妹妹去。”

  宝姐姐颔首,又道:“前一回你说过林妹妹之事,要不要我与其透个口风?”

  陈斯远琢磨一番,这才点头道:“也好……这等事儿我总不好跟林妹妹当面提起。”

  宝姐姐又道:“我如今还纳罕着呢,却不知你又要用什么手段。”

  陈斯远哈哈一笑,道:“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不过总要等到来年再说。”

  宝姐姐若有所思,琢磨着陈斯远来日定会寻些方士、道士来唬弄人,顿时掩口而笑。

  正事说过,二人凑在一处,少不得你侬我侬。奈何夏衫单薄,宝姐姐生怕水漫金山,因是只与浅尝辄止,便逃也似的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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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恣意一场,过后不过略有疲乏,一觉醒来陈斯远却神采如故,半点异状也无。

  陈斯远心下得意之余,为了后半生幸福,依旧早起习练桩功,又循着大观园慢跑了一圈儿,这才回转清堂茅舍。

  及至辰时过半,香菱打外头入内回道:“大爷,我瞧过了,林姑娘方才往秋爽斋去了一遭,这会子刚回潇湘馆。”

  陈斯远当即丢了书卷,提了一包董糖便出了门儿。黛玉生于苏州,长于扬州,真个儿计较起来,只怕心下故乡偏着扬州更多一些。

  这董糖便为扬州特产,入口酥软,味美香甜。既然黛玉泛了思乡之情,自是提了此物过去最合适。

  陈斯远出得清堂茅舍,步入甬道之际,禁不住扭头往栊翠庵方向扫量了一眼。一夜酣睡疲乏尽消,陈斯远这厮自是又生出别样心思来。

  只是平儿再好,又如何比得过心心念念算计来的林妹妹?

  陈斯远当即收敛心思,大步流星直奔潇湘馆而去。

  半晌过得翠烟桥,便到了潇湘馆门前。

  刻下潇湘馆大门敞开,王嬷嬷与另个武婢正在院儿中把守。瞥见陈斯远噙笑而来,王嬷嬷顿时欢喜不已,起身嚷道:“哟,远哥儿怎地来了?”

  这话除了打招呼,自然也是提醒内中穿着清凉的黛玉。

  陈斯远信步上前,与王嬷嬷笑着道:“近日酷暑难耐,我倒是想来瞧林妹妹,又怕唐突了。”

  这话说的自是频繁造访会劳烦黛玉屡屡更衣。

  王嬷嬷就笑着低声道:“远哥儿又不是外人,隔三差五来一遭,哪里算得上是搅扰?”当下又将声音压得愈发低,说了昨日黛玉啜泣之事。

  陈斯远心领神会,此时雪雁打了珠帘来迎,眯着一双笑眼道:“远大爷,姑娘吩咐了我给大爷沏女儿茶呢。”

  陈斯远朝着王嬷嬷略略颔首,迎上前道:“你家姑娘也吃女儿茶?”

  雪雁笑道:“姑娘吃麦茶……远大爷放心,先前提点的话,便是姑娘忘了,我与紫鹃都记着呢。”

  陈斯远哈哈一笑,随着雪雁一让,略略低首便进了内中。

  因黛玉身子骨单弱,潇湘馆从不用冰块,是以内中略显闷热。抬眼瞧过去,便见黛玉宜嗔宜喜地瞧着自个儿。

  她一身月白粉领兰花刺绣交领长袄,内衬白色交领中衣,下着艾绿长裙,头戴珠钗、鬓贴粉白桃花,身量虽依旧单弱,却难掩窈窕。

  陈斯远瞧得略略怔神儿,心道黛玉总算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模样。当下紧忙回神儿,提了提手中的油纸包。

  黛玉嗔道:“宝姐姐也是,如今竟化身成了耳报神。我不过是一时难过,哪里就要你们轮番劝慰了?”

  陈斯远佯作不知,纳罕道:“什么耳报神?我不过是得了一些董糖,想着林妹妹许会欢喜,这才巴巴儿的送上门儿来。”

  话音落下,黛玉还在蹙眉思量这话甄家,后头的雪雁已然合掌道:“呀,果然是董糖?”

  陈斯远扭身,将油纸包递过去,雪雁欢喜着飞快挪动小碎步,到得桌案上打开绳索,便见内中果然是黄白色的董糖。

  这丫头欢喜着咽了口口水,扭身献宝道:“姑娘快尝尝,我想这一口好久了!”

  黛玉心下一动,不禁白了陈斯远一眼,哪里不知方才陈斯远是在浑说?那董糖,当初其父林如何也时常买给黛玉,她自是怀念其中滋味。

  不过林妹妹脸儿薄,当下嗔怪雪雁道:“我竟不知你竟是个贪嘴的!”一边厢凑过来探出葱葱玉指,捻了一小块,以袖遮面放进嘴里,略略感受其中滋味,这才神色如常道:“好似有些潮了,你若得意便多吃几块。”

  雪雁欢快着答应,立时取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捻起一块去喂紫鹃。两个丫鬟极有眼色,嘻嘻哈哈便一并退了下去。

  黛玉面上赧然,邀着陈斯远落座,又亲手为其斟了一杯女儿茶。

  黛玉便道:“今儿个怎么没读书,反倒往我这儿来了?”

  陈斯远看桌案上有团扇,随手抄起,一边厢打着扇,一边厢道:“我是怕折腾了妹妹,这才忍着没来,若不然恨不得每天都来瞧一回呢。

  ”顿了顿,又道:“这天儿合该往北海、金鱼池泛舟去,奈何时候不大对……嗯,明年就好了。”

  那边厢宁国府还操持着丧事呢,他们寄居荣国府,自是不好四下游玩——没看连贾母都忍着暑热,不曾往庄子上避暑?

  黛玉心下古怪,暗道便是明年陈斯远过了春闱,只怕也要与二姐姐、宝姐姐计较婚事了,哪里还有空带自个儿游逛?

  可抬眼见陈斯远目光笃定,黛玉便心思纷乱起来。

  谁知这会子陈斯远说道:“京师干热,真真儿憋闷得紧。我这些时日时常想起扬州来……诶?我最想吃风鹅,妹妹可有想吃的?”

  “扬州的?”黛玉略略思量,不禁口齿生津道:“自是茶干、荷藕,尤其那荷藕,藕香浓郁,清甜爽脆。不知怎地,离了扬州便再也吃不到。”

  陈斯远眼珠一转,故作蹙眉道:“不好不好,我幼时才冒牙,吃荷藕便塞牙了。”

  黛玉纳罕道:“才冒牙怎会塞牙?”

  陈斯远眨眨眼,认真道:“上下各一颗牙,吃荷藕正好套紧藕孔里,可不就塞牙了?”

  黛玉懵然,旋即来不及抬袖遮面便笑将起来。

  “咯咯咯,哪里来的戏谑鬼,定是你编造了来哄我的。”

  陈斯远也笑道:“管它编造不编造,先说哄了妹妹一笑。”

  黛玉心下熨帖不已,别别扭扭想要白他一眼,偏生又忍不住眉眼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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