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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655节

  “还有马骡,北方输南方之马,每年一万多匹。输南方之牛,每年两万头,输南方之骡、驴,每年五万多头。漕运一停就都没了。骑兵战马,车马,耕牛,驮货拉磨的骡驴,都难以补充。这影响还小吗?”

  “江南织坊染料,大半出自北方。必需的拓树皮,更是九成依赖北货南输。漕运停了,咱们的丝绸不染色了吗?只卖素缎?”

  “还有硫磺。阳曲、金县、巩昌、怀来,这四大硫磺产地,哪个在南方?”

  “还有就是,漕运货物大宗还有瓷器、茶叶、棉布、丝绸、蜡、灯、糖等,每年卖到北方折银一千八百万两。漕运一断,货物挤压,茶农、蚕农、织工、窑工等人的生计都要受到影响。就是朝廷损失的商税,每年最少也有六十万!这个账,大司徒真没有算过?”

  “再说了,虽然南北分立,可太上皇和陛下终究是父子,南北打断骨头连着筋。切断漕运,那不是给南朝抹黑?北朝本来大失民心,若是南朝切断漕运,北朝反而或获得同情,南朝却要丢失民心。孰轻孰重?”

  “所以下官才说,不停罢漕运,乃是太傅不二之明断!”

  郝运来一番话,说的李廷机等主张切断漕运的人,哑口无言。

  李廷机等人是不懂么?当然不是。

  他是户部尚书,在北京都当过户部侍郎,岂能不知道郝运来所说的事实?

  问题是,切断漕运对他们有利!

  漕运一断,粮价必跌,盐价必涨,他们一来可以压价收购粮食,同时涨价出售浙盐闽盐!

  没错,浙盐闽盐是南方主要产盐地,盐田大多在浙商闽商手中,和贩卖北盐的徽商竞争激烈。

  而李廷机等人背后,主要就是闽浙商人。

  还有就是,漕运一断,走私北方的海运就更有赚头了。大海可不像运河那么好监管,货船到了海上,税关也收不到税。

  而且,硫磺是军用品,北方硫磺一断,他们贩卖的日本硫磺,就能坐地起价,利润大涨。

  他们的背后,也是走私的海商。他们自己不少都是海商家族。

  真以为切断漕运,就不能南货北运了?天真。

  只会让海商赚的更多!

  而且,江南十万漕工纤夫一失业,就只剩下当佃户、雇工这一条路,那么工钱就能降一降,田租就能涨一涨。

  切断漕运,最后倒霉的,只有运河沿岸的百姓,还有靠运河吃饭的苦力罢了。

  当然,这些深藏心底的话,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

  郝运来为人精明,当然也知道这些道道,可是他不敢提!

  他如果说出这些阴暗的心思,就会得罪朝堂上的很多官员,无形中给自己拉仇恨。

  所以,他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说了。

  朱寅更是心中雪亮,可他也不能戳破这一层,就当不知道这些人的算盘。起码目前,他很需要南京朝廷的稳定。

  不过,他比郝运来想的更深。

  等到郝运来说完,朱党成员们再次站出来附议,声量很高。

  直到没人再不知趣的反对,朱寅这才说道:

  “诸位说的有理,尤其是云贵总督郝运来,更是真知烁见。不过,还有一层,诸位都是忽略了。”

  他站起来,在朝堂上踱步,“北方的漕工纤夫,足有三十万人,他们都是青壮,而且组织严密,习惯分工协作,吃苦耐劳,是很好的兵源。”

  “漕运一停,南北货物不通。北方的石炭不能南运,货物滞销,会有数万矿工失业。矿工,也是极好的兵源。”

  “而恰恰,北朝眼下正在招募兵马。这么多漕工、纤夫、矿工失业会怎么办?最好的出路当然是应募参军了。这个问题,诸位可有想过?”

  众人一听,果然如此!

  向来朝廷招募士卒,应募者都不多。士卒身份卑微,又经常欠饷,青壮男子大多不愿意当兵。

  可若是切断漕运,北朝招募青壮从军就易如反掌。

  而且,漕工、纤夫、矿工失业,只会怨恨南朝切断漕运,他们参加北军,打起南军来士气肯定不弱。

  朱寅毫不客气的敲打道:“漕运一断,诸事皆乱。民心、利益、道义都丢了,损人不利已。这种蠢事为何要做?”

  “春秋战国,诸国纷争,不废商旅。当年金宋为世仇敌国,尚且不废榷场贸易,南北互通不已。如今南北都是大明,陛下和太上皇乃是父子,难道还要断绝贸易么?”

  “诸位要记住,虽然南北分隔,但同属大明。咱们争归争,斗归斗,但必须要有底线。这是咱们汉家的家务事,要有汉家自己的法子。南北只是争夺正统,就像争家产,又非华夷之仇,怎能不择手段?”

  “靠着切断漕运的法子,就算夺到了正统,又是什么嘴脸?陛下的声誉难道不要了?”

  李廷机神色汗颜,只能站出来说道:“是下官考虑不周。太傅明断,户部立刻重启漕粮。只是这粮价怎么定?”

  朱寅道:“民粮自由贸易,朝廷一概不管。”

  “官粮么…就就定为江南市价,每石六钱。北朝除了支付银子购买官粮之外,还可以用支付盐、马。可以不用银子支付,但盐、马的折价必须合理,北盐和北马,卖到南方可以折算为盐票、马票,用票兑换粮食……”

  朱寅这个法子,就是政府贸易市场化,属于四方交易。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了贪墨,提高了效率。

  “好啊!”大理寺卿张猛用笏板拍手,“太傅真是妙策!如此一来,我朝的食盐、马匹都不紧张了。百事照旧!百姓也就能继续安居乐业了。”

  朱寅又道:“南朝不断北朝粮食,北朝不断南朝盐马。贸易一如平常,方是利国惠民之举。”

  “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

  李廷机等人很是失望。原本以为朱寅年轻,血气方刚,必然会切断漕运。李廷机作为户部尚书,已经下令停止调粮了。

  实际上,南方这些大佬之所以这么痛快拥戴南京,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就是:希望借助切断漕运,从中谋利!

  谁知道,朱寅居然如此老练,如此稳重,力主恢复漕运,让他们一场欢喜,化为泡影。

  幸亏还没有收受海商和盐商的银子,否则就只能退回去。

  朱寅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廷机等人一眼,不动声色。

  “第四件事。”朱寅坐下来,“陛下登基,南朝新立,应该开一次恩科。乡试、会试都要加考!”

  此话一出,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果然,这就要开恩科了!

  朱寅加乡试、会试恩科,当然不仅是为了笼络南国人心,也是为了通过亲自出题的方式,筛选自己定义的人才。

  好尽快补充新朝的人才库,准备为将来大面积淘汰官员做好准备。

  可谓深谋远虑。

  这事当然没有任何人反对,也不敢反对。否则就是招惹南国士子。

  朱寅继续道:“乡试就是今年,推迟到十月中下旬考试。会试明年三月开考。这南京会试么…”

  朱寅说到这里露出笑容,“北朝举人也可以来考试!只要考中,一样授官!只要他们愿意来,敢来!”

  百官听到这里,都不禁点头称是。太傅这是阳谋啊,而且光明正大。

  朱寅坐下来,“这第五事,便是重定海瑞谥号!数年前,海公逝于北京,太上皇要给予恶谥,被内阁劝止,最后仅仅谥为忠介,不配海公的千古清名。”

  “海公德高望重,百官楷模,遗泽海内,浩气长存,便是千秋万代之后,也必然彪炳史册,忠介二字,实在不足为彰显其才德操守。”

  “是以,吾打算改谥海公为‘文正’。礼部以为如何啊?”

  文正?百官听到这个谥号,都是面面相觑。

  忠介的确配不上海瑞,可是谥海瑞为文正,是不是太过了?文正可是文臣最好的谥号啊。

  礼部尚书范仑硬着头皮说道:“回太傅话,下官以为,海刚峰谥号文正,实在是过誉了。毕竟,海刚峰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不是,若是谥号文正,有失公论啊。下官以为,可谥为文宪、文肃…”

  朱寅目光微冷,却是没有直接反驳。

  “不可!”宗钦毫不客气的打断范仑的话,“大宗伯说海瑞不是进士,就不能谥号文正,这是哪里的谥法?海瑞巍巍乎高山仰止,堂堂乎景行行止,足以为天下表,何止是文正二字可彰?”

  “自古以来,谥号文正者不少,可海刚峰,仅有一人。”

  “大宗伯说,海瑞谥为文正,有失公论。敢问是谁的公论?难道不是百姓的公论吗?大宗伯问过百姓的公论了吗?”

  范仑瞪着宗钦,很是无语。

  老夫说的是百官的公论,你扯百姓的公论?百姓能置喙谥号之事?荒谬!

  “此事无需再议,”鸿胪寺卿赵懿说道,“太傅谥海公为文正,那是因为文正是最好的文臣谥号。实际上下官以为,文正还配不上海公!应该创设一个新的谥号,高于文正,可曰‘德明’。”

  “岂有此理!焉有是理!”范仑气的胡子直哆嗦,“安可自创谥号!还德明?哪个人臣敢谥号德明?”

  赵懿道:“既然不能自创高于文正的谥号,那就只能委屈海公,谥号文正了。大宗伯若是还要反对,那就谥号德明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范仑气结,“夏虫不可以语冰!老夫不和你理论。”

  忽然礼部侍郎叶向高出列道:“太傅,下官以为,海公可谥号文正。”

  范仑转头看着自己的副手,目光很是不满。

  叶向高只当主官不存在,继续朗然说道:“海公虽非进士出身,然其德如风,足可当文正谥号。”

  此时此刻,他居然无视礼部尚书,自己出来代表礼部了。

  朱寅点头道:“既如此,那么礼部就上奏请旨吧,走了程序,就改海瑞谥号曰:文正!”

  “再追赠海文正公为太师,追封为光禄大夫,上柱国。以正一品葬仪,重修海公墓。”

  范仑等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反驳,唯恐触怒朱寅。可是朱寅的专横跋扈,让他们对朱寅的不满又多了一分。

  朱寅这才老神在在的说道:“吾五件事情已经说完,诸位可上奏言事了。”

  其实,他要说的当然不仅是五件事,只是很多事情不需要他自己提出来,下面自有人提。

  果然,兵部侍郎李祯出列道:“北朝授戚继光为讨逆大将军,率大军南征。算起来,九月中旬必饮马长江。戚继光乃百战名将,威震华夏,北军善战。可是朝廷兵少,虽然已经下诏招募新兵二十万,但太傅选兵苛刻,即便军饷丰厚,至今也只招募了四万人,而且还没有训练,缓不济急。”

  “下官奏请,调集湖广、广西、重庆府土司兵五万,抗拒戚继光。”

  “不可!”户部侍郎周思敬立刻反对,“西南土司蠢蠢欲动,传闻是要造反。要是调集他们来南京,他们万一趁机造反怎么办?到时北有戚继光的大军,南有土司叛乱,朝廷如何应对?”

  朱寅道:“此事上奏本给内阁,暂不议论。”

  军务这种事情,不可能很快讨论出结果,当然不必在朝会上多说。

  李祯又道:“还有一事,东吁王已经趁火打劫,起兵北侵,号召大军三十万,虽然肯定没有,但十几万兵肯定有的。下官奏请,如何应对?”

  这个消息,很多人都不知道,听闻缅甸趁火打劫大举入侵,都是神色惊讶。

  这可这么办?戚继光的大军下月就要饮马长江,西南土司可能造反,如今缅甸又趁火打劫,这…

  南朝是不是要完了?

  一时间,很多人都心生去意,觉得南朝危险了。

  朱寅说道:“吾已经任命郝运来为云贵总督,统筹云南抗缅军务。东吁王一出兵,云南必然归附求援。但,这也不足以抵抗缅军。眼下,朝廷需要的是援兵之计。”

  “吾打算派出钦使,出使东吁,劝东吁王罢兵。”

  朱寅正说到这里,忽然宫外传来一个声音道:“重庆六百里加急!重庆六百里加急!奢崇明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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