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96节
但魏国公徐小白并没有看戏听曲,而是在接待两个客人。
湖心楼的揽月台上,香烟缭绕。徐小白身穿一袭燕居的大氅,正在亲手煮茶。
对面坐着的客人,左边的身穿僧衣,头戴莲花冠,居然是个宝相庄严的僧人。
右边的是个白衣士子,年约三旬出头,五短身材。
“苦明大师。”徐小白给僧人斟了一杯茶,面容在灯影和茶雾的氤氲中显得有些缥缈,“鱼儿就是放在砧板上,也会蹦跶两下。牛羊面对屠刀,也会以角相抵,何况是手握兵权、执掌朝政的朱稚虎?”
“就算我们的计划能成功,他临死前的一击,可能也会让整个南京陷入腥风血雨,就是我魏国公府,也有万劫不复之危。事到如今,本爵难免举棋不定、心绪不宁啊。”
“阿弥陀佛!”苦明和尚双手合十,神色悲悯,“江宁氏谋反作乱,擅立天子,欺君罔上,陷苍生于水火,置社稷于倒悬,此乃皇明之大劫,天下之魔障。”
“公爷与国同休,世受国恩。若是大明气数已尽,魏国公府何去何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江宁氏专权跋扈、独夫民贼,如此倒行逆施,大明危矣!他若称帝,必是亡国之君呐。他当亡国之君不要紧,却要连累大明社稷一起葬送,天下百姓跟着受苦受难。”
“公爷乃是应运而生,身负伏魔化劫之任,是以有此机缘。今日之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箭在弦上不可不发。公爷当矢志如一,除魔卫道、忠君报国之心坚如磐石,方可成就大事,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夏之将倾,此乃无量之功德,无上之阴骘啊。”
“阿弥陀佛!”
那白衣士子也肃然说道:“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为国家社稷,吾辈又何惧危墙之下耶?”
“国公此时就算改变主意,也是悔之晚矣啊。孝陵卫的调防,有国公的手令。龙广山换防轮戍,也有国公的关防。这些手尾,岂能经得起查?”
“国公若是此时临阵退缩,清君侧的仁人义士没有兵马相助,必败无疑呀!到时正人君子舍生取义、引颈就屠,热血腾腾、人头滚滚,国公岂无椎心泣血之痛?朱寅到时审讯株连,谁敢保证不牵扯出国公?即便朱寅恕国公死罪,怕也难免革爵圈禁啊。”
徐小白听到这里,神色苦涩无比。长叹一声道:“当初答应你们,也是有三分酒意。如今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季晦先生,你可是害苦我了。”
这个“季晦”先生,大名刘一燝,乃是东林社的发起人之一,也是清贵的两榜进士,如今官居兵科给事中,官小权重。
刘一燝笑道:“那不也是因为公爷为联姻之事烦恼?起因还是国贼朱寅啊。朱寅为了笼络国公,强行将他那大脚无礼、粗俗不堪的妹妹,许配给国公,这是对魏国公府的侮辱。”
“魏国公府的历代夫人,哪个不是出自名门望族?别说国公夫人,就是府中其他正房夫人,也都是清华之家的千金闺秀。”
“可是朱寅之妹吴忧,来历可疑,形迹不端,抛头露面,还是一双大脚,不过是个粗野女子,怎是国公良配?”
“华亭徐文贞公(徐阶)之孙、太常寺卿徐元春,有女待嫁,年方十六,与国公可谓良配也…”
“徐家乃松江巨族,世代簪缨。徐文贞公虽已故去十余年,可徐氏仍是江东首屈一指的衣冠华胄,总不会辱没了国公吧?”
“哦?”徐小白神色一正,“季晦先生今日来访,原来不仅是说客,还是冰人?”
“哈哈哈!”刘一燝笑了,“国公真乃妙人哉!今日此来,实为徐氏伐柯也。”
“只是,若国公有意弃吴忧而娶徐娘子,自然要与朱寅决裂,弃暗投明了。”
“阿弥陀佛!”苦明和尚口宣佛号,“老衲算来,徐氏淑女实为公爷之佳偶,宜室宜家,福泽绵长,自有一段姻缘也。”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道八字书,“公爷请看,徐氏淑女之八字,与公爷八字命数可谓天作之合,无一字不相契。”
刘一燝又道:“若与徐氏联姻,徐氏嫁妆为:“镇江府良田一万亩、应天府织造厂一座、常州棉田三千亩…”
徐小白终于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等到清君侧成功,解除了吴忧的婚约,本爵就和徐氏联姻!”
“阿弥陀佛!”苦明双手合十,“南国一方清平世界,皆赖国公周全!”
徐小白拱手道:“大师过誉了,本爵愧不敢当。眼下天色已晚,本爵实在不便留宿二位,以免朱寅党羽怀疑。”
刘一燝和苦明大师一起站起,“如此,我等就告辞了,不敢劳烦国公相送!国公请留步!”
徐小白道:“恕不远送,两位走好。”
等到两人离开,忽然黑影一闪,一个黑衣人就从亭子下面翻出。
这黑衣人好像融于夜色之中,不仔细都发现不了。
“你呀。”徐小白摇头,“总是神出鬼没。你是将来的国公夫人,这忍者的做派是不是该改改了?”
黑衣人幽幽说道:“可是,我阿兄都没有让我改啊。再说,我如今还不是国公夫人,到时再改不迟。”
说完就解开蒙面,自顾自的坐在徐小白面前。
一张和朱寅有三分相似的俏脸,在灯光下神采飞扬,正是吴忧。
这是一个既美丽、又野性的女子,总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这种女子,徐小白还是平生仅见。
她肯定不是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却有一种大家闺秀根本没有的魅力。
“你也可以不改。”徐小白给她倒了杯茶,“你这忍者本事,改了还有点可惜。”
吴忧撩撩耳边的秀发,笑容玩味的看着徐小白,“刚才那个刘一燝,让你和徐氏娘子联姻,你可有动心?”
徐小白摇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更无丝毫迟疑,“没有。”
“真没有动心?”
“真没有。”
“好吧。”吴忧喝了一杯茶,“我走了,你歇着吧。”
徐小白有点不舍:“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黑衣女子轻摇螓首,“我还不是国公夫人,在此被人发现不好。走了!”
说完猫腰钻入夜色之中,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徐小白愣了一会儿,自失的一笑,“这个女子,简直就像一只猫。”
说完放下茶杯,看着天上微微泛红的月亮,自言自语的幽幽说道:
“数日之后,南京就是腥风血雨啊。”
“有些事,即便承担骂名,也要去做了。”
“稚虎,我跟你一条道走到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是福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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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怎么?你们要抗旨么?”(大章节)
宁波府城,西郊白云庄,沈氏别业。
这里是沈氏家族的一处庄园,景色清幽旖旎,四季花开不败,更有四明山白云可望,杖锡寺古钟可闻。
被虎牙特务带回南方的前阁臣沈一贯,在此隐居已经数月了。
当了七八年的内阁大臣,沈一贯早就习惯了入值文渊阁、辅弼国政的重任在肩,突然变得无官一身轻,当真大不是滋味。
沈一贯只能整日间读书操琴,烹茶著书。或承儿孙嘘寒问暖、晨昏定省,倒也得享了之前在北京时欠缺的天伦之乐。白发老妻也能随侍身边,朝夕相处。
那些早年的同乡旧友,如今也能时常走动,白首相聚。少年时多次游历、离乡后魂牵梦绕的老家山水,也能故地重游了。
如此悠游岁月,闲观庭前花开落,卷罢《黄庭》卧看山。几个月下来,竟消弭了沈阁老的一腔怨气,反而看淡了很多。
数月以来,看到宁波百姓,对弟子朱寅尽多敬仰之情,神童庙香火旺盛,言及朱寅都是称先生而不名。
可见这个弟子的名声,不但没有因为所谓“靖难”而损毁,反倒声誉更隆,民心更附。
甚至,很多人得知他是朱寅老师,连带着对他也更加敬仰了。
这让沈一贯的心情更是复杂难言。事到如今,他埋怨也是枉然,只能安慰自己“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沈一贯毕竟是北京的阁老,深受隆庆、万历两朝恩泽,每当想到自己的弟子是个处心积虑的“乱臣贼子”,他都有种晚节大亏、枉为人臣的惭愧。
可这种惭愧,却远远说不上负罪感。或许即便是这种惭愧,也只是他自己欺骗自己的的虚情假意。
沈先生的心,谁知道呢?
就是老妻王氏,也摸不清老先生的念想啊。
这一日,沈先生正在暖阁中和几个年幼的孙辈烤火谈古,奴仆持贴禀报道:“老爷,蓬莱仙客和瑶琴仙子到了。”
沈一贯嘴角一抽,放下怀中的幼孙,目中露出意味难明的笑意,“屠家父女不在家中好好修炼参悟、写诗唱戏,来我这俗尘之地有何贵干?请他们进来吧,就到这个暖阁。”
“是!”奴仆放下名帖,领命而去。
那名帖之上,赫然是“屠隆”、“屠瑶琴”这对父女的名字,江南大名鼎鼎的蓬莱仙客、瑶琴仙子。
很快,一个穿道袍、披鹤氅、戴黄冠的中年男子,就笑呵呵的来到暖阁外,朗声说道:“沈老相国在上,晚生屠隆稽首了。”
此人萧萧肃肃、气色清举,正是自称蓬莱仙客、大明青莲的江南狂生,屠隆。
江南士林皆知,越国有两大狂士。一是绍兴徐渭,二是宁波屠隆。两人一样的才高八斗、惊才绝艳,一样的狂放不羁、傲视王侯。
区别是,徐渭是入世之狂,屠隆出世之狂。
屠隆身后还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子,也是身穿道袍,却是抱着一具琵琶。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一位上门卖艺的琵琶女。
此女是屠隆之女,善于诗词音乐的才女屠瑶琴,自称瑶琴仙子。
按说她的长相,雅姿妍丽,清逸出尘,也的确有几分仙子的气质,不全是自吹自擂。
“晚辈拜见沈老相公!”屠瑶琴怀抱琵琶,蹲身道个万福。
屠隆和沈一贯有姻亲关系,虽然隔得比较远,也算是亲戚了。
沈一贯答了礼,请了座,随手拿起案上的《黄庭经》,皮里阳秋的说道:“前次家仆去集市买朱砂,都说朱砂贵了。仙人也愁吗?”
屠隆闻言,一双狭长微翘的眼眸,顿时笑意满盈。
“晚生就知道,来意瞒不过老相国。如今物贵,已知人间疾苦。特来化个缘。”
他脸皮倒也很厚,打起秋风来毫无愧色。
沈一贯恨不得说:“我欠你的?”
但沈先生城府很深,岂能为了一点黄白之物,就得罪蓬莱仙客?当然不能。
屠隆意味深长的笑道:“禅意曰,不贪名利,休争闲气,永弃尘机。老相国出世之心陶然物外,晚生望尘莫及。”
他这句话,乍听似乎出自肺腑,却又有暗讽之意。
“哦?”沈阁老抚须一哂,“你不仅仅是来化缘吧?老夫还不知你的做派?今日你就是夜猫子入宅,怕是又有一番令人讨厌的门道。”
他的神色有点恨其不争:
“说起来,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也曾金殿授官、牧守一方。却是学谁不好,偏要学那狂狷无良的徐文长?”
“哈哈!”屠隆大笑,“老相国,晚生学徐文长不好么?他如今可是武英殿大学士,代掌国政,宣麻拜相啊。”
“徐渭一介秀才,洒脱一生,旷达一世,傲视王侯如等闲。临了临了,偏偏还能入阁为相,总揆百官!还写了《夏神纪》,洛阳纸贵,奉为华夏神史之首。君子三不朽,徐渭一件不落,可谓完人呐。天下能及者,宁几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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