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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697节

  “比起这位徐阁老,我这个两榜进士不值一哂。”

  沈一贯神色微动,目光幽邃的老眼微眯,自顾自的呷了一口碧涧明月,老神在在的笑骂道:

  “你这竖子,果然意有所指。也罢,老夫今日权且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说的好了,老夫就再大方的施舍你一次,不教你这蓬莱仙客空手而归。”

  屠隆笑而不语,忽然对女儿屠瑶琴点点头。

  这瑶琴仙子见父亲示意,立刻素手一弹,一串玲珑之音,就从玉指拨弄的指间泠泠而出,声动心弦。

  琵琶一动,这自称仙子的屠氏女,便婉转歌喉的曼声唱道:“闷拨丹炉煮白石,自称云林清致…怕杀看棋,又被竹声惊碎…”

  “青苔古木萧萧,苍云秋水迢迢…原是将军未老,却道频阳梦遥…”

  却是一曲《频阳王剪》。

  沈一贯忽然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黄庭经》,“竖子这是何意?你是讽刺老夫假意归隐田园,却心在朝堂,贪恋权位么?”

  他有点恼怒了。

  屠隆一挥手,止住女儿继续弹奏,拱手道:

  “晚辈安敢如此造次?今日此举,实在是一片好意啊。老相国就只当晚辈是‘曲谏’。小女琵琶之弦音,老相国既然洞若观火,那晚辈就不白来一遭了。”

  沈一贯嘿嘿冷笑,“竖子,若非你来意不坏,就凭你讥讽老夫假意归隐、心存东山之志,老夫就赶你出去了。想必你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说吧,你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你的?”

  屠隆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不当外人的说道:“老相国既然心中雪亮,晚生就斗胆直言了。晚生何须听人说起?”

  他抖抖大袖,出手一指北方:“如今,北朝戚太保二十万大军饮马长江,黑云压城城欲摧,南朝岌岌可危、人心浮动。而朝中不满太傅专权之人又大有人在,暗潮涌动。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焉能不变起肘腋?”

  “是以晚生推测,朝中必生变矣!”

  “既是必然生变,变从何来?自然是那些不满太傅柄国专权的朝中大臣!晚生猜测,他们必然有人过江联络戚继光!”

  沈一贯听到这里,神色淡如清风,眼皮子都不抬。

  屠隆停顿一会儿,看着沈一贯,语气幽幽的说道:“那么,参与清君侧的倒朱之人,究竟有哪些人呢?”

  沈一贯忽地一笑,“难不成你以为,老夫也参与其中?”

  屠隆不置可否的摸摸下巴,“老相国乃是太傅恩师,师徒佳话天下皆知。可也正因为如此,天下人皆以为老相国和太傅师徒一体,荣辱与共。在他们看来,老相国和太傅自然是一党!”

  “老相国若是不参与他们,太傅倒台被清算,老相国还能独善其身否?焉能不受池鱼之殃?整个沈氏,只怕都有倾覆之危!”

  “老相国一片相忍为国的苦心,他们焉能在意?他们只会认为,老相国和江宁氏同谋同党、罪不容诛!”

  “相国若是参与倒朱,虽能和太傅决裂,明哲保身,可这名声也就坏了。百姓爱戴太傅,他们不会以为老相国这是大义灭亲,只会认为老相国是弃徒自保。当初的师徒佳话,转眼间便是天下笑谈!”

  “所以,对老相国最有利的,乃是支持太傅。太傅只要不倒,他们倒朱失败,老相国才能安生的家住苍烟落照间、丝毫尘事不相关。才能悠游越国灵泉,当个曾经沧海的世外高人啊!”

  “否则…”他一指沈阁老身边的《黄庭经》,“此经即便是避世大隐的玄玄真理,也保不住相国心中那一方清静,证不了那无涯之道!”

  沈一贯神色如常,“竖子言之有理。可你太也小看了老夫。”

  他其实什么都没说,但屠隆却是明白了。

  原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沈阁老早就做了选择。或许这个老奸巨猾的沈先生,早就对自己的学生告密了。

  他心中有数即可,已经无须再问。

  宁波知府邹希贤,本是这沈先生的门人。邹希贤是个趋炎附势、长袖善舞的贪官,虽是张居正同乡,如今却加入了东林社,和吴国缙绅交往甚密。

  而沈一贯是浙党之首,在越国影响很大。沈一贯参与倒朱,那便是吴越合流的倒朱声势。沈一贯若是不参与,那越国缙绅的参与也不会多。

  这段日子,邹知府数次拜访沈一贯,多半就是为了拉沈一贯下水,影响尽可能多的越国缙绅参与倒朱。

  那么这沈阁老,很可能会被邹希贤说服。

  谁知今日一试探,沈一贯并未被邹希贤说服。不但没有,还可能向朱寅告密,告发了邹希贤!

  屠隆想到这里,当即笑道:“如此说来,竟是晚生多此一举了。果然姜是老的辣,沈老相国早就不动声色稳坐钓鱼台,晚生杞人忧天啊。”

  沈一贯笑骂道:“虽然的确是杞人忧天,但难得你这竖子还关心老夫安危。也罢,这个缘你化成了,老夫就施舍你白银一百两,下次不许再打秋风,老夫宦囊羞涩、裘敝金尽,经不起神仙化缘。”

  “那就谢过老相国的嗟来之食了。”屠隆笑嘻嘻的拱手道谢,“受之有愧。”

  他脸皮虽厚,却也懂事,并不戳破沈一贯的话。越国谁不知沈氏家大业大?多年高官是白做的么?所谓宦囊羞涩、裘敝金尽,当然只是哭穷了。

  沈一贯问道:“你此来还有一个目的吧?你若不亲口说出来,老夫就当不知道。”

  屠隆笑道:“老相国神目如电、明察秋毫,晚生那点心意,汗颜无地啊。没错,晚生的确还有一个目的。圣人当朝,可以出仕也。”

  沈先生神色讥讽,“竖子不是标榜飘然出世,蓬莱仙客么?怎么突然又要入仕做官?”

  屠隆正色道:“人言太傅是星君转世,神仙下凡,太傅尚且经世治国,何况我这个自封的蓬莱仙客?”

  沈一贯摇头叹息,“你虽然学徐渭,脸皮却是比他厚的多,想必的确还有一番作为。不过,你希望老夫举荐你,老夫却是不会答应。”

  他猜出来,屠隆是希望自己举荐。

  屠隆也不气馁,笑道:“老相国不愿出仕南朝,固然是气节所在,却也因身为恩师,不宜屈身弟子之下,既让弟子难做,也让自己难堪。是以,不出仕才是以退为进的良策。太傅为了补偿恩师,估计少不得给个世袭罔替的侯爵,甚至国公!”

  “如此一来,既能晚节不亏,又能遗泽子孙,可谓一举两得啊。老相国善于谋国,亦善于谋身,晚生佩服至极。”

  沈一贯被他说破心事,也不脸红,不禁皱眉道:“竖子固然聪明,却也真是狂狷无礼。你这张嘴若是这么口无遮拦,迟早会惹祸上身。”

  “你想再次出仕,可以啊。但不要求老夫,去求徐文长吧!徐渭今非昔比,他官居阁老,还是越人,当年和你也算忘年之交。你去南京找他,一个五品官位十拿九稳。”

  谁知屠隆笑道:“晚生已经写信给文长先生了。可若是再得老相国一封举荐信,两力叠加,就不止一个五品!”

  沈一贯很是无语,“你当年也就是个六品主事,还是因罪罢免,并非请辞。如今又已赋闲十年,能以五品官起复,便是你的运气了,你还想以几品起复?”

  “三品!”屠隆伸出三个指头,“要么不做官,要做就要做大僚!官大才能做大事!这次吴国朝臣谋反,失败之后朝堂中必然空出很多官位!有老相国和文长先生一起举荐,一个三品就能到手!”

  沈一贯不禁对这蓬莱仙客刮目相看,“竖子还真是敢想。老夫很了解稚虎,那些吴国朝臣斗不过他,必败无疑。可是你并不了解稚虎,如何知道他能赢?”

  屠隆摇头道:“老相国误会了。晚生不是知道太傅一定会赢,也不认为太傅一定会赢。晚生只是…希望太傅赢!”

  “你在赌?”沈一贯很是意外。

  他不担心朱寅,因为知徒莫若师,他太了解这个弟子的手段了。那些人想要清君侧,无疑是自寻死路、必败无疑。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押宝弟子,将少数参与清君侧的越国官员,全部卖了。

  实际上他卖不卖都无所谓。就算他不卖,那个神通广大的弟子,也会查个水落石出。

  可是他没想到,顾隆只是在赌,并不知道朱寅一定会赢。

  却听屠隆继续说道:“太傅乃是建文后裔,本就应该是大明天子。夺回长房帝位,天经地义,有何不可?此乃其一。”

  “更重要的是,太傅所作所为,让晚生看到了圣天子的气象!他若是继位,必是略不世出的明君圣主!如此,我大明盛世有望,百姓有福!”

  “是以,晚生希望太傅赢,干脆就押太傅赢!赌赢了,就为圣主效力,如徐文长一般,一逞平生志向。赌输了,大不了陪太傅同死尔!”

  即便是心机深沉的沈一贯,闻言也不禁有点动容。他作为屠隆的长辈,自然知道屠隆此言发自肺腑,并非自欺欺人。

  此子年过四十,狂放狷介一如既往,却还是热血难凉啊。这等胆魄,也是常人所难及。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好!”沈一贯点头,“老夫就给你一封举荐信,希望你好自为之!”

  屠隆不掩喜色的拱手道:“谢老相国抬举!”

  旁边的瑶琴仙子嫣然一笑,立刻怀抱琵琶,弹奏起一首宾主相得的《鹿鸣操》,唱道:

  “…我有嘉宾,鼓瑟鼓琴…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

  十一月二十五,驻扎瓜洲渡的北朝大军,船只浮桥全部准备就绪。

  戚继光一声令下,近十三万战兵、六万民夫、八万马骡一起渡江!

  江岸二十余里的水寨,都是沸反盈天的渡江场景,气势磅礴。

  和江面上稀疏的南军水师相比,北军的宏大军势铺天盖地一般。

  显然,数量属于绝对劣势的南朝水师,根本无法在浩大的长江之上,挡住白帆掩日、舳舻蔽空的庞大北军。

  而且,南京水师似乎怕了,只是放了几声空炮,就远远避开,唯恐被巨大的北军舰队困住。

  自从元军征宋以来,三百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有号称二十万的北军渡江南征。即便当年燕王“靖难”,渡江之师也只有十万人。

  声势浩大的舰队渡江而下,在江风和江流之下,往东南鼓帆而行。近万浮桥上面的数万战马,在滚滚长江中仰天嘶鸣,犹如江中龙吟。

  壮哉!

  为了组织这次声势浩大的南征,北朝花了足足四个月的准备,花了几百万两银子,抽调了北朝能抽掉的所有精兵,还动用了好几万身经百战的倭寇战俘。

  大军统帅还是百无不胜的天下名将,戚继光!

  主要将领有刘綎、麻贵、董一元、李如柏、萧如薰、陈璘、祖承训、赵率教、吴惟忠、查大受、李宁、骆尚志等。

  北朝能征善战的将领,过半都在这里了。

  狮子搏兔之势!

  这也是为何南朝那些阴谋“清君侧”的朝臣,敢于反动政变的原因。

  大江之南的镇江之岸上,看到蔽江而来的北朝大军,百姓们皆为色变。而那些终于等到北军渡江的人,却是如释重负的弹冠相庆。

  来了!来了!

  哈哈哈!

  北军一到,江宁氏便是深秋之蝉!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六。

  花了一天的工夫,北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在镇江靠岸。数万东瀛兵首先抢滩登陆,然后北军依次上岸,在江边整顿马队骑兵。

  北军十几万精锐战兵,统帅又是戚继光,附近的南朝守军哪敢抵抗?都唯恐避之不及。

  很快,戚继光的大纛就伫立在江岸上。在众将的簇拥下,身披一品武将战甲的戚继光骑着西域马,向着不远的镇江城进发。

  而镇江知府张垣,早就率领文武官员,以及一群本地士绅,在城门口恭候了。

  看到北朝大军气壮山河之势,张垣等人都是喜出望外。

  “大军一到,看贼臣朱寅还怎么专横跋扈!”

  张垣等人都是如逢喜事。本来,他们不想倒朱。可是朱寅上台之后架空满朝正臣,独断专行,对百官没有笼络之意,反而打压收权,他们已经受够了。

  “在下镇江知府张垣,见过麾下!见过殷公公!”张垣虽然只是四品官,却是清贵文臣,即便见到统率十几万精兵的一品大将军,他也只是仰着鼻孔拱手行礼。

  若非眼下有求戚继光,又是南朝知府,张知府根本不会主动对戚继光行礼,反倒是戚继光这一品武将,还要对他这个四品知府行礼才对。

  这是如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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