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698节
戚继光理都不理以文臣自傲的镇江知府,而是神色冷峻的策马入城,随即中军帅营和主要将领入城,其他兵马一律驻扎城外。
戚继光一入城,立刻下令封闭城门,接管府库。同时毫不客气的征用知府衙门,暂为大将军行辕幕府。
然后,即刻召集渡江后的第一次军议,守备、参将以上将领全部参加。
召集将领的鼓声咚咚敲响,一个个顶盔掼甲的将领依次进入知府衙门的大堂。
张知府大惊,立刻前来质问道:“大将军!国朝武将,不能占据牧臣官衙,大将军这是何意!本官乃是主动迎接王师,并非投降啊。”
高坐知府大堂的戚继光,目光漠然的看着张知府,声音带着极大的威压,“张垣,你背叛朝廷,投敌献降,你知罪么?”
张垣很是不解,暗道:“戚继光难道没有收到我们的密信?我们是忠于朝廷,反抗朱寅的啊。我们是主动反正的内应啊。难道戚继光要借机索贿?”
张垣又惊又怒,正要出言抗辩,戚继光突然喝道:
“张垣欺君谋反,罪不容诛,今日开城投降,不过是畏惧军威、鼠首两端!这种乱臣贼子,早就是当诛罪臣,哪里还是什么知府?来啊!拖下去,斩首祭旗!镇江府同知、通判都是逆党!一体斩杀祭旗!”
“遵命!”一群如狼似虎的亲兵,杀气腾腾的扑向张垣等官员。
“戚继光!你敢!”张垣不敢相信的怒喝,“我乃朝廷命官,两榜进士!你一个武臣胆敢杀我!谁给你的胆子!你敢乱来!”
可是亲兵们扑上来,不容分说的架着就走。
张垣吓的屁滚尿流,亡魂直冒,嘶声喊道:“殷公公救我!殷公公救我!我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啊!戚继光!你这武臣无权杀我!”
殷元禄皱眉道:“大将军!罢了!他可是四品知府,大将军不可擅杀文臣!张知府是自己人,不是叛臣…”
戚继光却是看都不看堂堂监军,竟是恍若未闻。只是神色淡漠的一挥手,“祭旗!”
“你!你!”殷元禄气的浑身哆嗦,戚继光居然完全无视自己!这还得了?自己是代表天子的监军!
“戚元敬!你大胆!”
殷元禄翘起兰花指,颤抖的指着戚继光,神色骤变。
张垣等人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却丝毫反抗不得,被亲兵拖到衙门外,直接在门口斩杀!
顷刻之间,几颗镇江府官员的首级,就血淋淋的悬挂在大纛之下,死不瞑目!
就是众将,看到大将军突然斩杀几个文臣,大多数人也是心中不解。
不知何时,知府衙门内外,布满了杀气腾腾的中军亲兵,一个个挺胸凸肚的按刀而立。这些亲兵之中,还有一些目光阴冷的生面孔,看着不像是亲卫。
戚继光忽然喝道:“有旨意!诸将跪迎!点香!”
随即,就从侍立身边的长子戚祚国手中,接过一卷明黄绸布的圣旨。
“圣旨?”殷元禄一惊,自己是监军,理应先接到圣旨啊。换句话说,就算有圣旨,也应该是监军宣读,怎么送给戚继光?自己为何丝毫不知?
殷元禄正惊疑间,几十位将领一起身穿甲胄的艰难跪下,雷鸣般的喝道:“臣等接旨!”
戚继光双手捧着圣旨,虎目斜乜着监军太监,“殷公公,你不准备接旨么?嗯?!”
戚继光两边的亲兵,也冷冷的看着大太监。
殷元禄身子一颤,只能压抑着心中的不好的预感,惊疑不已的跪下。
他想去叫自己的亲卫私兵,可是他的私兵不在这里,眼下也很难离开了。
却见戚继光展开圣旨,苍音龙钟的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诸将宣劳戮力,忠于王事,持戈掼甲戍卫孝陵,渡江涉远勤王南京,朕心甚慰…何吝于功赏也与…全军将士,加饷银一月,千总以上各升一级、福将初授男爵、总兵初授子爵!命三军暂驻镇江,候旨待命!为王前趋…”
“泰昌元年,庚子月丁酉日。钦哉!”
什么?泰昌元年?男爵、子爵?
听到这道圣旨,大多数的将领都是愣住了,只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将领神色淡定,还面露诡异的微笑。
“你…你…”殷元禄不敢相信的看着一脸冷峻的戚继光,差点当场尿出来。
心中最不好的预感,终于不幸应验了!
“来人!亲卫!”殷元禄忽然醒悟过来,厉声呼喊自己的私兵。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衙门内外杀气腾腾的主帅亲卫。他的私兵,根本没有出现,显然也不可能再出现了。
“臣等领旨谢恩!”赵率教等三分之一的将领,几乎没有犹豫就叩首谢恩。
大半将领面面相觑,都是神色茫然。
身材高大、不怒自威的戚继光,居高临下的俯视诸将,冷电般的眸子在某些人身上睃巡。
百战老将吐字如刀,语气如冰:
“怎么?你们要抗旨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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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凯旋回京群丑弹指灭,孝陵易帜老将归南朝
抗旨?抗泰昌皇帝的旨?还没有接旨谢恩的将领,面对手持南朝圣旨的戚继光,心中十分为难。
他们的妻儿,大多都在北方!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戚继光这种人,居然也暗中投靠了南朝!
正在此时,殷元禄终于霍然站起,怒道:
“戚继光!你胆敢造反附逆!你好大的胆子!诸将!给俺拿下戚继光!我是监军,代表天子,你们听俺——啊!”
他还没有说完就惨叫一声,胸前冒出一截血淋淋的剑尖,身后一个陌生面孔的亲卫,正稳稳持着剑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殷元禄双目暴突,霎时间就屎尿齐出。他挣扎的回头看着背后袭杀自己的人,只见到一双阴狠的眼睛。
他根本不知道,此人不是戚继光的亲卫,而是冒充主帅亲卫的虎牙特务!
这个知府衙门,不仅完全被戚继光的亲兵控制,也被虎牙特务控制了。
那特务利剑一绞,一脚踹出的同时抽剑闪避。
“噗——”狂飙的鲜血喷涌而出,殷元禄顿时气绝身亡,尸身扑倒在血泊中,至死眼睛瞪的大大的,脸上凝固着骇然之色。
他临死前最后一个意识,居然不是怨恨,而是想起自己还没有花完的百万金银。
好不甘心!
至此,拥有钦差关防的监军内臣,被人像杀鸡一般直接宰了。
杀了监军的特务还剑入鞘,又没事人一般站在原地。
戚继光一挥手,亲兵就将殷元禄的尸体抬走。戚继光随即厉声喝道:
“抗旨不尊者,殷元禄就是下场!太上皇昏聩无道!北朝妇寺当权!大明正统已在南朝!尔等速速弃暗投明!莫要自误!”
剩下的大半将领,顿时又有一半人,如刘綎、陈琳等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将领,如麻贵、李如柏等人还在犹豫着没有接旨,他们都是清一色的北人。
“大帅!”麻贵神色为难至极,“不是我等不愿接南朝圣旨,可是我等父母妻儿都在北地,若是我等弃暗投明…”
戚继光冷峻威严的脸上这才露出冰山解冻般的笑意,“你们以为,老夫没有考虑到你们的家人?若是如此,那老夫也没有脸面逼你们效忠南朝!”
“到了南京,你们就会见到你们的家人!”
“实话告诉你们,南朝摄政朱寅,早就秘密派人将你们的家人,妥善接到南京!守备以上将领,无一例外!至于守备以下和士卒,北朝也不能追究!”
什么?麻贵、李如柏等人又惊又喜,父母妻儿都被秘密接走了?好个神通广大啊。他们相信,戚继光不会撒谎欺骗他们。
大帅、总兵、副将、参将、守备全部归附南朝,大军自然是全军易帜了,那么北朝也无法再追究千总、把总等低级武官的罪责,更无法牵连普通士卒的家人。否则,北朝就会军心尽丧。
麻贵等人如释重负之余,也不禁对朱寅的心机手段感到悚然。
十几万精兵轻而易举的就收为己有,兵力大涨。不费吃灰就化解了南朝危局。北京吃了个天大的血亏,里子面子都输个精光!
朱寅到底筹谋了多久啊。这等人物,北朝怎么斗的过?
麻贵、李如柏等人再也没有任何犹豫的叩首,雷鸣般的齐声道:
“臣,领旨谢恩!”
他们很多人都曾经跟随过朱寅征战,都不愿意和朱寅兵戎相见,只是因为奉命,才不得不各为其主的南征。
如今既然全军易帜,再次归于朱寅麾下,还能保住父母妻儿,他们自然求之不得了。
至于对北朝的愧疚和负罪感…虽然不是没有,却不是太强烈。因为朝廷对武将的打压,对武人的轻视,早就让他们心生怨望。
其中最高兴的人,莫过山东总兵李如柏。他本来就自以为和朱寅是故友,更加不愿和朱寅为敌。
他山东的妻儿能接到南京,他就放心了。至于恢复辽东总兵之职的父亲李成梁、兄长甘肃总兵李如松,都是掌握兵权的一方统帅,眼下朝廷多事之秋,最多就是猜忌提防他们,却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随着所有将领都乖乖领旨谢恩,南征大军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南朝的勤王之师。
“好!”戚继光大手一挥,朗声道:“那就还是自己人!大伙还是袍泽,还是大明的臣子!只不过,是泰昌爷的臣子!咱们还是明军!还是王师!旗帜都不必更换!”
“摄政写信给老夫,说从今以后,南朝要恢复华夏尚武之风,官员尊卑不论文武,唯论品级!七品文臣就能对高级将领颐指气使、四品文臣以武将为奴的窝囊事,再也不会发生!”
“摄政说这是文武平等!这不就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荣耀?”
“所有将士不但要增加饷银,而且绝不拖欠!有功必赏!伤亡厚恤!”
“诸位,你们可是赶上了好时候啊。我等易帜归附,刚好就是用兵之时,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机!”
“摄政改革爵位,恢复子爵、男爵,都是实封授土!低级校尉和士卒也有盼头!”
诸将听到居然能文武平等,都是神色振奋。这是天大的惊喜!
他们最大的憋屈,就是受到文臣欺凌。往往一个七品知县,就对一个参将、副将指手画脚。双方明明隔着几个品级,彼此却如主仆。
武将写奏疏,都被文臣限制。
说句不好听的,大明朝的武将,差不多就是文臣相公们的奴才!就算他们当了总兵大帅,位居武将极品,在两榜进士出身的清贵文臣眼里,也是不上台面的粗鄙武夫!
为国戍守边关、栉风沐雨的士卒,更是匹夫、丘八,不屑一顾!
每每思及此处,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心灰意冷之感。脑袋拴在裤腰上为国效力,结果到头来,竟是拼死搏出一个后娘养的贱命!
有了功劳,大多被文臣分润。有了罪责,武将就成了替罪羊!
军饷军费,大都被文臣贪墨,结果拿了小头的武将,又成了替罪羊。每次士卒闹饷,文臣们就要要武将背黑锅,杀武将平息众怒、安抚军心。
可这是国朝的规矩,皇上信任的永远是他的天子门生,又有什么办法?即便怨念滔天,也只能生生受着,被死死压着。
可是今日易帜归附南京,竟然要文武平等了?简直不敢想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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