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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699节

  “大家都起来说话!”戚继光双手一虚扶,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语气感慨的说道:

  “你们很多人,都是和老夫相识多年的袍泽,其中不少是戚家军出身的将领,对老夫很是了解。”

  “老夫自小读书,曾经也想考科举。所以老夫也算饱读经史典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老夫的诗词书法,自信不比一些清高自许的士人差。老夫自诩为文武双全,倒也不算自吹自擂。遥想当初,老夫还以为能凭借文才和文臣打成一片,让他们不把老夫当成纯粹的武人。”

  “为此,老夫主动迎合他们,参加他们的诗会、雅集、酒局,希望获得他们的青睐,说一句‘戚元敬乃儒将雅帅’也。若能得此评语,便是愿心已足。”

  说到这里,戚继光神色有点感慨,“可惜啊!老夫当年使尽浑身解数,希望得到文臣的认同。结果换来的却是侮辱!”

  “汪道昆诬蔑老夫冒领军饷十八万,要求朝廷罢免老夫。唐尧钦捏造戚家军杀良冒功,将倭寇的罪孽故意扣在老夫的头上,在朝会斥老夫曰‘武夫嗜杀,不知王化’。”

  “许国讥笑老夫‘武夫何知雅室?不过效颦耳’。老夫在蓟州长城刻‘守圉’,被王世贞贬斥为‘趋走画虎、附庸风雅’。”

  “可是,他们文臣有何资格蔑视我等?吾等冰河裂骨时,尔辈犹在暖阁吮毫!国家交给他们,他们只知道私心自用、党同伐异,对国事又有何裨益?”

  “浙江名士屠隆,带老夫参加南京《东园诗会》。屠隆此人比较敬重武将,诗会上作《长铗歌》赞老夫曰:横槊血凝鞘,犹胜簪笔妖。”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却是惹恼了文臣陈有年。陈有年一点面子都不给,当众说老夫是粗鄙武人,没有资格参加诗会。此人当场作诗辱骂老夫:铠甲犹带塞尘腥,奚奴解诗不解兵。强将血刃换毛锥,笑煞江左白眉生!”

  “你们听听,咱们武人在边塞杀敌报国,在他们眼里居然如此不堪!”

  “老夫怒极,当众挥毫写诗回击:血铸雄关百万字,何劳腐儒判高低!”

  “然后令士兵列阵击盾诵诗,声震秦淮。结果,他们又诬蔑老夫‘跋扈无礼’。”

  “陈有年这首诗,老夫至今都记忆犹新。老夫不是个心胸狭窄之人,可是陈有年这首诗,老夫记了二十年!”

  “你们可知为何?因为这首诗,骂的不仅仅是老夫!骂的是全天下的将士!”

  “老夫经此一事,彻底看清了文臣们的嘴脸。即便我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写诗著书、能熟读经史,我们在他们看来仍是粗鄙武夫!永远上不来台面!仿佛只要当了武人就是下贱,就天生低了他们一等!甚至就连文才不如老夫的文人,也能理直气壮的看不起老夫!这还有天理吗?”

  诸将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平时遭受文臣侮辱、奚落、轻视的遭遇,都是感同身受,愤恨不已。遥想当年戚帅在诗会上挥毫反击陈有年,不禁都是心中快意。

  李如柏深有感触的说道:“家父为国征战数十年,得以侥幸封伯。可他堂堂总兵伯爵,麾下十万大军,却仍然被七品巡按当众呵斥,脸面无存。”

  “大帅!”刘綎说道,“末将也曾被知县训斥,好生窝火,却是敢怒不敢言。稚虎先生既然说今后文武平等,那我等以后就不用在文臣面前唯唯诺诺了!”

  “对!”麻贵说道,“不用再看文臣脸色!光凭这一条,就值得我们弃暗投明!”

  戚继光道:“摄政说,朝中文臣有内阁,武臣就要有大都督府。他已经恢复大都督府,和内阁平级。以后我等武人,入了大都督府,就位同宰相!甚至,武人也有资格入阁!这就是古代的出将入相!”

  诸将闻言,更是感到惊喜,觉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萧如薰却是心细,忍不住问道:“大帅,这世间很多事,无非是此消彼长。太傅要推行文武平等,尊卑只论官品,对咱们武将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也有利于恢复我华夏尚武古风。可是…文官们焉能甘心?”

  “他们掌握朝中和地方权柄,若是不甘心武将和他们分庭抗礼,势必联合反对…”

  “反对又如何?”戚继光冷笑,“眼下,南京就有人暗中反抗摄政,意图趁着摄政祭祀孝陵时,搞什么清君侧。摄政就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如今,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李如柏问道:“眼下我们是要去南京帮太傅平乱,还是留在镇江城待命?”

  “不急。”戚继光早就定计,“先驻扎镇江城,你们各自好好统御部众,只等太傅台命和皇帝圣旨。若能恰逢其会,当然再好不过。”

  “还有,封锁消息,不得传出镇江城!府衙所有官吏,全部看押起来!”

  “谨遵将令!”

  戚继光刚吩咐完,侄儿戚金就身披雪花的进入大堂,“叔帅,外面下雪了,这雪说下就下。之前还是阴晴不定,眼下突然就寒冷起来。”

  “这江南的雪天,冷的和北地不一样,竟似更难受些。说是北方更冷,可这里冷的有些邪门。”

  戚金这是第一次来江南,很不适应江南的雪天。

  戚继光笑道:“江南虽然没有北地更冷,可是更潮湿,北人很不习惯,冷都冷的与众不同。你们习惯就好了。”

  诸将此时才发现,天气突然就冷了起来,身上的甲衣格外寒凉。

  老将出门,只见门口地上的血迹,已经被雪花遮掩。抬头一看,入眼便是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

  虽然过几天就是寒冬腊月,此时下雪毫不稀奇,可是看这架势,难保年底没有雪灾,起码也是多雪之年。

  江南的雪季到了。

  衙门口的很多亲兵,都是跺脚哈气的瑟缩着。他们大多数都是北人,很不习惯这潮湿阴冷的江南雪季。

  戚继光道:“传令,立刻发放棉衣!军需官!今日天黑前,将士必须穿上棉衣。”

  参与后勤的戚报国走过来,脸色阴沉的低声道:

  “父帅,棉衣有问题。孩儿之前发现,棉衣很多都是多年的朽棉,保暖差。价值八钱银子每件的棉袄,怕是不值三钱,每件最少贪了五钱。军中共有新棉袄近二十万件,光棉袄一项就贪墨了十万两,他们真是什么钱都敢沾手…”

  戚继光的神情如同此时的雪天,冷然说道:

  “老夫知道,可老夫没有办法。这是北朝户部、工部、兵部一起办的差事。何止是棉袄?就连火药、盔甲都有问题。你爹无能为力,只能当做不知道。”

  戚报国道:“可是这棉袄很不保暖,军中又没有木炭石炭取暖,将士们八成都是北人,怕是会发风寒症…”

  戚继光道:“老夫也没有料到,雪季来的这么快。此事暂时不要声张,以免动摇军心。棉袄发下去,总比没有强。先对付一阵,老夫立刻问稚虎要新棉衣!”

  众将得知棉衣之事,都是脸色难看。甚至有人破口大骂。

  戚继光正要安慰诸将,忽然一个亲卫过来禀报道:“戚帅,我家夫人派了车队,早就等候在城西山下了。”

  此人不是真正的亲卫,而是居中联络的一个虎牙特务。

  “哦?”戚继光神色微喜,“采薇是送来了棉衣?”

  那特务笑道:“戚帅真是神机妙算。我家夫人送来了十几万件棉衣,还有石炭两万石。夫人知道,北朝一定会糊弄将士御寒衣物。”

  “除此之外,还有药品、奶糖、肉干、防冻油等物。”

  戚继光忍不住哈哈大笑,环视众将道:“你们听见了吧?什么是关爱将士?这就是关爱将士!”

  “摄政夫人,早就想过你们的难处!”

  “大明的希望在哪里?在南不在北!”

  诸将闻言,都是额手称庆。

  那特务又道:“戚帅,我家夫人有亲笔信在此。”

  说完取出一封信,恭谨的呈上。

  戚继光打开一看,浓眉一轩,随即朗然笑道:“明日大早,老夫亲率两万骑兵去南京!诸军仍然暂驻镇江城!”

  “摄政已经大胜归来,快到南京了!老夫亲自去迎接!”

  …………

  就在戚继光驻扎镇江的第二天下午,朱寅也率领军压着三万爨家战俘,来到了南京城南的外城下。

  近一个月的行军,终于从四川回到京师了。

  朱寅率军从凤台门进入外城,来到雨花台之东的大教场,等候徐渭率领百官出城迎接。

  大雪纷飞之中,摄政太傅端坐马上,望着巍峨的南京城,身后是两万大军、三万战俘,气势雄浑。

  朱寅再望向钟山的方向,但见风雪苍茫一片,天地悠悠。

  朱寅披着狐裘大氅,听着雨花台上报国寺的钟声,脸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滴。

  南京城,忽然就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紧接着咚咚的钟鼓声就一起敲响,然后正前方的正阳门大开,大群仪仗和官员在音乐声中,排着整齐的队伍而来。

  雪幕之中,但见一辆明黄色的玉辂显得十分醒目,竟是皇帝的卤簿。

  原来,泰昌帝亲自出来迎接了。

  这也在朱寅的意料之中。这个弟子一定会亲自出迎的。

  玉辂两边,是权摄内阁的武英殿大学士徐渭,魏国公徐小白,司礼监掌印宗钦等人,再就是九卿、侍郎,再是七品以上文武百官,足有千人,浩浩荡荡的过了中和桥,往南迎来。

  “走!”朱寅一挥鞭,“主动迎接皇上!”

  朱寅当然不会在原地等,而是主动靠近。

  盛大的迎接队伍之后,城墙之前,又站着密密麻麻的南京百姓,在钟鼓韶乐声中欢呼。

  朱寅回京的消息,让整个南京都沸腾了。此时此刻,奢崇明、安邦彦被擒获、摄政太傅大获全胜、两大土司皆被剿灭的消息,再也隐瞒不住了。

  看到囚车中的奢崇明和安邦彦,南京百姓无不是如释重负。之前满城流传太傅在四川大败,甚至兵败身死,搞得人心惶惶。

  此时才知道,这根本都是谣言。太傅不但没败,还干净利落的大败奢氏、安氏十万大军,将两家树大根深的千年土司,彻底剿灭!

  听说,永宁和水西被杀的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安氏、奢氏的亲族、同党,也都被锁拿入京。

  等到看到大量的俘虏出现在城外,还有俘获的一群大象,百姓们对朱寅的战绩就更没有怀疑。

  而之前倒朱派散播的兵败谣言,也不攻自破了。

  阴谋发起政变清君侧的朝臣们,此时忽然惊慌起来。因为他们之前也是被朱寅故意隐瞒消息,塘报捷报都不明发。

  虽然他们是故意散布兵败谣言,可因为朱寅刻意隐瞒消息,他们也不知道朱寅在四川大胜,还以为即便没有兵败,战事也很不顺利,原本还打算故意掐断粮草。

  谁知,朱寅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是挟大胜之威回京!

  威望更高,声誉更隆!

  可是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按照预定谋划,在孝陵发动政变!

  这是一个难得的良机。错过这个机会,朱寅的权位越来越稳固,掌控的兵马越来越多,以后就更难了。

  户部尚书李廷机、礼部尚书范仑、都御史温纯,这三位九卿级的大佬,就是发动“清君侧”的主谋。

  除了三个九卿大臣,还有兵部侍郎衷贞吉、工部侍郎董宪明、鸿胪寺卿徐元春、刑部侍郎徐申、通政使汪应蛟等三品大员,还有吏部郎中顾宪成等七品以上朝臣一百五十余人。

  四分之一的文臣,都参与了“清君侧”,准备今日联合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诛除朱寅!

  南直隶和地方各省,上到抚按、三司,下到知府知县,也有不少地方官员暗中参与,意图配合朝中倒朱派大臣,夺取地方大权,清除支持朱寅的官员。

  这些参与倒朱的地方官员有两百多人,声势同样不小。四五个月前,他们易帜归附南京,也起了积极的作用。如今不到半年,他们对朱寅不满之下又参与倒朱,可谓鼠首两端。

  此时,李廷机等人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大雪天的冷汗直冒。朱寅离京之后,他们暗中谋划倒朱,似乎朱寅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他们宰割。

  可是如今朱寅凯旋归京,全城沸腾,他们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纵马而来的朱寅,就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李廷机不禁看向今日的关键人物,魏国公徐小白!

  眼下整个南京,魏国公掌控影响的兵马,数量仅次于朱寅。尤其是孝陵卫的五千精兵,更是魏国公的嫡系部曲。

  一身国公礼服的徐小白,亦步亦趋的随侍在天子玉辂之侧。他感知到李廷机的目光,不禁转头给了他一个眼色。

  意思是:你放心,我靠谱。

  李廷机看到徐小白的坚定的眼神,这才放心不少。也是,朱寅如此专横跋扈、大权独揽,魏国公岂能不恨?朱寅若是夺回长房帝位,魏国公还会有那么超然的地位吗?

  于情于理,魏国公都应该站在倒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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