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00节
他也不迈步,就站在台阶之上,目光灼灼,扫视众人。
“今日搬一山,明日搬一山,则太行、王屋不可阻其志;今朝挖一渠,明朝挖一渠,则江河亦可改其道!”
他双手虚张,仿佛要将整个大殿都揽入怀中。
“但如今,却要从何事做起呢?”
朱由检语气一顿,阶下众人略微的骚动,瞬间平复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古语有云: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朕欲行天下之治,则必先通上下之情!”
“诸位此去九边颁赏,朕特地定了名单,以本籍贯之人,往本籍贯之地发赏。”
他话到此处,突然止住不讲,转头去看高时明,问道:
“高时明,为何本朝发赏旧例,总以他籍之人行之?”
高时明躬身道:“回陛下,此乃为防本地籍贯之人,与当地官吏军将勾结,滋生情弊。”
朱由检点点头,回过头看向众人,下一句开口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然,他籍之人,便不会有情弊吗?”
阶下众人一时更是骚然,过往有过颁赏经验的行人之中,更是多数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朱由检那灼热的目光。
朱由检幽幽地叹了口气。
“也会有的。”
“这大明俸禄低薄,进士登科,甚至要举债为生。”
“官场风气,更是以宦囊不丰为耻,以能贪而不贪为笑柄。区区一个避籍之法,又怎能杜绝情弊?”
几个年轻些的进士,或许真的未曾做过这等事,一时间心中全是不忿,涨得满脸通红,几乎就要出列辩解。
然而更多的人,却是沉默不语。
朱由检突然一挥大袖。
“但——这又如何呢!”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提高音量。
“这又如何呢?!一时之情弊,又哪里抵得过下情上达的重要?”
“比起他籍发赏的好处,朕更担心他籍之人不熟地情而被轻易糊弄!”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着,捕捉着每个人的神色。
片刻后,他踏下台阶,语气高昂,断声喝到。
“马懋才!”
马懋才此刻心中正在回想着,自己过往颁赏过程中的“情弊”,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此刻突然闻听自己名字,更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出列拱手。
“回禀陛下,微臣正是……”
“陕西延安府安塞县人,对否?”
朱由检甚至不待他回答,便一把掐住话头,语气越发急促。
“你既出身延安府县,在当地耕读十余载,必定透彻本地实情,不至于被糊弄蒙骗。”
“朕如今遣你至延绥发赏,不问所谓颁赏情弊,只问当地实情,只问当地真实情弊!”
他话到此处,眼睛死死地看着马懋才,一字一顿说道:
“然而,你数月之后,从家乡归来之时,可还能如今日这般,与朕赤诚相告?!”
马懋才被这大明君王的激将之问,逼问得心神摇动。
那张常年出差而晒得黝黑的脸上,一下子就黑里透红,胸中恶气按捺,直欲喷薄而出。
方才那些不可细说的腌臜心思,早前那等幽幽切切的思乡之情,一时间全部抛诸脑后。
他猛地一咬牙,嘴唇微微颤抖,但仍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量,也是一字一句回道:
“陛下圣德。”
“——微臣,敢不效死!”
朱由检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转身环视,与这一个一个热切,炽热的目光认真对视。
“数月之后,仍是诸位,仍在此殿,仍是此问!”
“殿中诸位,可都能还如今日一般……”
“——与朕赤诚相告?!”
殿中众人,骚动了片刻,又平静下来,似乎在酝酿着什么风暴。
但几乎只是短短一瞬,他们又好像有了什么神奇的默契,不再复之前的散乱。
近百名官吏旗尉,齐刷刷地拜倒在地,那山呼海啸之声,轰然响起,几乎要将这武英殿的殿顶,都彻底掀翻!
“微臣,敢不效死!”
——
附上文中真阳县故事发生的位置(字数没超,此句不用钱,后面不写这个注释了,我文末多说话都会注意不额外收钱的)
第84章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
回到乾清宫中,朱由检喝了几口茶,才感觉那股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演讲其实也是一场战争,需要根据现场的情绪,节奏,改变演讲的策略和主题。
今天这场发赏人员召见,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中途调整了好几次节奏。
例如本来有一个节点,是要对他们说,“你们就是大明辰时的太阳啊!”
但是气氛太过热烈,终究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说出来,怕把他们都刺激炸了。
这个台词还是留到明年对新科进士演讲的时候再用吧。
又或是本来想叮嘱他们少伸一点手,最后也干脆抹掉了。
一方面是那个情绪氛围不适合说这个。
另一方面则是忽然觉得就算发赏小组贪掉10万两又如何?(夸张说法,大头不是他们拿的)
只要最后能真的把各地真实情况传上来,这笔信息费他就掏得心甘情愿。
朱由检想到这里幽幽一叹。
情报啊,真是多重要也不为过。
掰起指头算算,单就陕西这地方,他已经派出了七队人马了。
东厂去找李自成算一路,抛开对历史名人的恶趣味,底层驿卒是一个视角。
九边精锐队官和选锋算一路,是精锐士卒视角。
后世知名武将卡如贺人龙算一路,是中级军官视角。
洪承畴这样的地方文官入京算一路,是中级文官视角。
田尔耕派出去九边查看的锦衣卫算一路,是厂卫视角。
要起复的东林党人中的陕西籍贯官员算一路,是清流文官视角。
再加上今天这最后一波发赏人员则是最后一路了,算京师少壮派钦差视角。
他做到如此地步,已经是尽可能将自己手里的牌全部都打出去了。
就为了把陕西这个火药桶如今的状况搞个明明白白。
今年到底旱了没旱?为什么地方巡抚只报缺饷不报旱灾?如果要赈灾需要什么级别的帮助?
地方民生、军情到底如何,会比刚刚看到的河南真阳县还要夸张吗?
藩王这种家猪物种,又到底对当地造成了多大的危害,本地人对他们又是什么看法?如果开宰的话,舆情风力又要如何应用?
桩桩种种,没有情报都是做不得的。
总不能上演一波天帝附身,直接说梦到陕西即将大旱,疯狂调粮吧……
那些文臣就算被强逼着执行,在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况下肯定也是会消极对抗的。
朱由检盘算片刻,只觉这件事方方面面再周道不过,已经做到了他的能力极限。
他顿时一阵轻松,转头望向侍立一旁的高时明,问道:“这些人,都是怎么挑出来的?”
高时明拱手答道:
“回陛下,都是按您上次的吩咐。先按‘以本籍贯之人,查本籍贯之事’的规矩,将人选的大致范围框定。”
“然后,再以名声为先,家世为次,年龄为末,一一筛选。”
“其中,行人的名单,是行人司司正杨伦所定;中书舍人的名单,由几位阁臣共同拟定;锦衣卫的名单,则是指挥使田尔耕所定。”
“老臣拿到名单之后,又与王体乾一起,仔细查校了这些人的过往经历,调整了几个不太合适的人员,最终,才定下了这份名单。”
朱由检满意的点点头,难怪效果这么好。
殿中的老油条少之又少,几乎全是愣头青。
而且出乎意料的,年纪偏大的,好像更加愣头青。
他后世在公司里,类似的动员大会、岗前培训,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面对的,有刚出校门的年轻人,也有混迹职场多年的中年人,但没有一次,能有今日这般夸张的场面。
那种被压抑在底层,怀才不遇的愤懑(不管是不是真有才)。
那种一朝得见天颜,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实在令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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