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01节
人心齐,泰山移。
在这古典时代,固然没有后世那伟大的梦想,却也有独属这个时代的太平之梦。
这种代代传承,刻在华夏民族里的思想,某种意义上,却又比西方那些主义,要高尚了太多了。
这个民族,这个国家,从来就不缺少满腔热血、愿意为理想而献身的人。
改革需用愣头青,平衡需用老滑头,果如是,果如是啊!
“各位爱卿,实在是辛苦了。”朱由检忍不住赞叹一声,“朕,非常满意。”
他沉思片刻,对高时明说道:“通知王妃,将行人司司正杨伦、户部尚书郭允厚、指挥使田尔耕、东厂王体乾的名字,也纳入节礼的名单之中。往后各节日,一并发赏。”
说罢,他自己都笑了笑,补充道:“记得,把那份螃蟹,也给他们补上。”
“臣遵旨。”高时明满脸笑意地应下,转头去吩咐小太监了。
……
过不多久,一名小太监匆匆而来,递过两本题本。
高时明接过一看,上前道:“陛下,兵部尚书新的庭推名单和薛国观京中修路的奏疏一并递上来了。”
朱由检伸手接过,先打开了兵部尚书名单那份奏疏。
名单上,是三个名字:
王永光,孙承宗,张鹤鸣。
朱由检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韩非子说: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
这话,当真是一点不假。
自己调王永光和孙承宗入京的旨意,才发下去不过数日,这庭推的名单上,就立刻迎合了他的偏好。
在这封建帝国之中,权力系于一身的帝王,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时无刻不被天下人揣摩。
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若这天下文武百官,真能事事切中他的喜好,办的事,都让他满意,那又何愁天下不治?
不过,这王永光、孙承宗,他都了解了。
可这第三位,张鹤鸣,又是何许人也?何德何能,竟能与这两位并列?
朱由检带着一丝好奇,认真地看了下去。
然后,他就被开幕雷击了!
张鹤鸣,南直隶凤阳府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军籍出身……
现年,七十六岁?!
朱由检一口槽卡在喉咙里,无处可吐。
好家伙!这大明朝,真就“老头乐”了呗?
刑部尚书乔允升,怕是要痛失高寿冠军的宝座了。
他定了定神,耐着性子往下看。
略过这张鹤鸣前半生还算不错的履历不表,最能定义他这个人的经历,居然是在辽东。
天启元年,此人任兵部尚书,与当时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结仇,硬是扣着二十万两军饷不发,强行推举自己的亲信王化贞上位。
结果,王化贞在广宁之战中,弃城而逃,导致辽西走廊尽失。
为了赎罪,这张鹤鸣自请前往辽东,收拾烂摊子。
结果,他从京城出发,磨磨蹭蹭,竟用了十七日,才走到山海关。
然后,张鹤鸣就在山海关停下不走了,原地摆烂了数月之后,直接上疏告老还乡,由王在晋接替了他的位子。
朱由检看得是目瞪口呆,简直无语了。
这是什么品种的虫豸?长寿牌的吗?
你们阉党,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为了自保,也没必要推举这等狗才给朕吧?
你们的夹带之中,难道就没有一个稍微能打一点的人物了吗?
他压着火气,继续往下看。
魏忠贤当政时期,张鹤鸣,重新起复。
先是担任偏沅巡抚,然后……
再任川、贵、滇、湖广等地总督,总督军务?!
朱由检的心,猛地一跳。
狗日的魏忠贤!
你就是这么对待国事的吗?
只要依附于你,跪下来给你当狗,是不是什么样的废物,都能得到重用?
川贵之地,水西土司叛乱,那是何等重要、何等凶险的军务!
你就派了这么一个在辽东临阵脱逃、原地摆烂、七十六岁的老物去总督?
朱由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对这阉逆治国的方法和手段实在无语。
还好……还好他后世的记忆中,看到过朱燮元这个猛人的存在,提前做了安排。
若非如此,这川贵之事,在这等虫豸手上,真没准会糜烂成第二个辽东!
他摸了摸下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片刻后,对高时明说。
“这个名单,先留中不发。回头等孙先生到了,朕与他一起议一议,再做决定。”
他又指了指名单上张鹤鸣的名字。
“至于这老物,如今朱燮元既已去了,便让这人回籍养老,安详天年吧。”
处理完这件糟心事,朱由检又拿起了薛国观的那份奏疏。
打开一看,一股浓浓的大明时代特色,扑面而来。
虽然确实是从“京师十策”,聚焦到“修路十策”。
但仍然不符合他的公文审美。
通篇奏疏,文采斐然,对仗工整,引经据典,洋洋洒洒数千言。
但仔细一看内容,关键的钱、人、物却语焉不详。
朱由检摇摇头,也不动怒。
慢慢来就是了,搞公务文改革,比起搞什么古文运动、新学思想,阻力可要小多了。
官僚文章如何做,向来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
只是,确实还是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优秀范文”,他们才能摸清自己的喜好。
看不清朕的喜好,他们又怎么自雕琢呢?
朱由检思虑已定,便合上奏疏,对高时明吩咐道:“叫薛国观,现在就进宫觐见。”
高时明下去忙活不提。
朱由检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邪恶的微笑。
还是让朕,来好好调教这大明朝臣们,这“优秀方案”,究竟要怎么写吧。
如果调教完成后,还给老子上这种“治国十策”的花样文章,通通加绿!
……
朱由检自武英殿退场之后。
众多行人和中书舍人自武英殿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未曾消退的潮红与激动。
他们不自觉地按着平日的亲疏远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兴奋地交谈着。
“对了,方才陛下说,古语有云: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这句话当真是振聋发聩!”
“正是!只是……不知是哪本古籍里的?在下才疏学浅,竟从未听闻。”
“啊?兄台也未曾听过?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孤陋寡闻,方才在殿上,也不敢多问。”
“莫非……是陛下自己杜撰?”
“噤声!休得胡言。听闻陛下在信王府时,就手不释卷。否则你以为曹操烧书、尽却前尘这些故事是从哪里学来的!我等未曾听过,想来是不在四书五经之内罢了。”
众人纷纷扰扰,议论不停。
行过午门,中书舍人们纷纷拱手作别,拐进了中书科的直房。
剩下的一众行人,则要继续穿过承天门,回到行人司衙门去。
人少了,议论声也渐渐平息,队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参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突然。
走在队伍中间的袁继咸,侧过头来。
他停住脚步,拉了拉马懋才,认真说道:“晴江兄,我向你所借银两,恐怕要等拙荆入京之后,方能还上了。”
马懋才闻言转过头来,只见袁继咸一脸的严肃认真,眼神清澈,不似作伪。
他心中一动,只稍一回味,便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这是在向他剖白心迹,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此去颁赏,绝不取不义之财。
甚至袁继咸实则也是在问,你马兄究竟和我是不是同一路人?
若在往日,这等交浅言深的话题,他是绝不会沾的。
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揣测他人心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口如瓶方是长久之道。
但今日,不知是陛下那番话太过激动人心,还是袁继咸这股子少年意气太过难得,他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季通此言,未免……过于清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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