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1节
高时明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重重拜伏在地,声音颤抖而决绝:“奴婢……叩谢天恩!谨遵陛下口谕!”
这演技!不愧是老戏骨。
朱由检又看了眼徐应元,此刻他的脸上已是青白交加,眼神死死盯着高时明。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高时明,何许人也?
天启的侍读太监,孙承宗给天启教书的时候就是他在旁边伺候。
内书堂考试杀出来的高材生。
曾任秉笔太监,与魏忠贤交恶后被勒令闲住。
这样一个人会对自己今天为何被叫过来没有预期吗?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所谓施恩于下,不如求恩于上。
领导提拔你,先不说能力如何。你首先必须得满足领导的情绪价值啊。
不然你让领导怎么提拔你,怎么重用你?
领导不快乐,你还想快乐?
此时站在一旁的王体乾,脸色微白,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这道理,在内书堂读书时他早就懂了。
历朝历代的先皇太监,能有善终都已是善事。
更何况他与这魏忠贤勾连到了一起。
这一切从他站到魏忠贤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新君登基,清算旧党,天经地义。
能得个体面,已是万幸。
他深吸了口气,正要出列谢恩。
朱由检却摆了摆手:“朕还没说完。”
他看着王体乾,缓缓说道:“王体乾,你接任钦差掌印太监。”
“轰!”
人群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魏忠贤。
钦差掌印太监,只有东厂的掌印才配叫“钦差”掌印太监!
魏忠贤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曾经不可一世的九千岁,此刻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拜伏在地,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着道:“老奴……老奴……有罪……”
说罢原地磕头不止,一声声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大殿。
大殿中,没有人敢说话,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御座之侧的周钰,一直安静地看着。
此刻,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朱由检的衣袖,脸上全是装出来的镇定,内心却是一阵发慌。
《资治通鉴》里都是怎么说来着?
她的小脑袋里拼命检索着历朝历代新皇登基,清理权阉的故事。
却因为紧张,头脑一片空白,嘴巴微微张开了都不知道。
朱由检被她这傻乎乎的样子逗得心中一乐。
他也不去看魏忠贤的狼狈样子,直接摆摆手说道。
“今日分任各职,即刻交接,日落之前,务必完成。”
“奴婢遵旨。”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告退,似慢实快地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转瞬之间,偌大的乾清宫,便只剩下朱由检、周钰、魏忠贤三人。
朱由检先偷偷把带入宫的宝剑在桌案下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便第一时间拔出。
然后他淡淡地说道,“魏四,别装了。”
【本章史料】
1.此时宫中各个人职位,有列出来的都为史实,只是史料太多贴不下。
2.朱由检(永昌帝)的潜邸太监清单来自登基后,10月4日的一份奖励名单,名单上都是潜邸内臣——《崇祯长编》。这批人后续几乎都不出现了,曹化淳、郑之惠、方正化、王德化这些出名的宦官,都是后面才提拔的。
3.关于王承恩,微臣单独开了一篇《题吊友王承恩疏》放在作品相关中呈给各位陛下御览,就不在此赘叙了。
4.关于高时明和魏忠贤的过节,我从史料中瞎猜的。请看原文:天启元年九月十八日,先是,工部叙疏内,上命除高时明,而录魏进忠。——《明熹宗实录》
也就是说,天启在某份叙功的名单上,要求去掉高时明,加上魏进忠。
5.周钰和崇祯同年,今年都是17虚岁,崇祯比周钰大3个月。妥妥的高中生恋爱模板哈哈。
第9章 咱家是河北魏四!
“魏四,别装了。”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地落下。
魏忠贤拜伏在地,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魏四……
这个名字,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了?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久远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那时他还是河北肃宁一个街头游侠,每日吃喝嫖赌,好不快活。
若不是那赌摊恶霸欺人太甚,他又岂会弃根入宫。
但眼前这位新君又从何知道这个姓名?
宫里人都只以为他的本名是李进忠而已。
这位新君年仅十七岁,直到前日都只是深居王府,万事不知。
他又如何知道这个被他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突如起来的不确定性,让恐惧陡然而生,打翻了一切思路。
他本能地想要维持那副憨厚、忠诚,甚至有些愚钝、软弱的伪装。
这是他几十年来无往不利的武器,是他从一个不名一文的混混,爬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所依赖的最重要依仗。
魏忠贤缓缓抬头,一瞬间,额头渗出的鲜血,便顺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滑下。
鲜血与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格外可笑与滑稽。
“陛……陛下……老奴有罪,老奴有罪啊!如今唯望能乞骸骨,还望看在老奴伺候了先帝一场的情分上,网开一面啊……”
他哭嚎着,再度用力磕头求免,嘴里不断重复着,“求求陛下大发慈悲。”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颗不断叩首的头颅,眼神里没有波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周钰为他重新沏好的热茶。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大殿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只有魏忠贤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显得那么空洞。
周钰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双圆圆的杏眼睁大,心中紧张不已。
天啊,这就是新君上位,清理权阉的现场吗?
她不由偷偷看了一眼朱由检,只见他温润如玉的面庞衬着剑眉星目,正小口喝茶,淡定无比。
朱由检疑惑地转眼看过来,吓得周钰心虚一笑,在榻上擦了擦手心的汗,又端起茶壶给朱由检倒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魏忠贤的磕头速度越来越慢,力度越来越轻。
他感觉额头痒得好像要长出肉了,但每次用力嗑下去的疼痛,又让他一阵哆嗦。
怎么办?怎么办?
新君的心思,如渊似海,他完全看不透。
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卑微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忠诚”和“无辜”,寄希望于那万一的可能。
终于,朱由检放下了茶杯。
“砰”的一声轻响,却让魏忠贤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抖。
朱由检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却没有看他,而是踱步走到殿中的《大明混一图》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图上的山川河流。
“魏四,你说,这大明的江山,美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闲话家常。
魏忠贤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了那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美……美……”他只能含糊地应着。
“是啊,很美。”朱由检的指尖从山海关一路滑动。
“辽东,直隶、山西、陕西、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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