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19节
这番话说完,饶是孙承宗久经风浪,手心也不禁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不触怒皇帝的前提下,为毛文龙,也为东江的稳定,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他将毛文龙的狂悖,归结于“志向难伸”的个人原因,而非“拥兵自重”的政治野心。
这便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也给了毛文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然而,朱由检似乎并不想走下这个台阶。
他听完了孙承宗的肺腑之言,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让孙承宗的心沉到了谷底。
“若朕……就是要你将他拿下,另换他人呢?”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
“孙师,你,又当如何行事?”
图穷匕见!
孙承宗闻言,心中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
辽东之事,是他掌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他此生之梦想。
却如今竟不得不自断一臂吗?
新君果睿英武,但行事又何必如此操切?!
孙承宗知道,毛文龙一拿,东江义气散尽,所谓三方布置,瞬间就成空文了。
再要恢复,却又何其难也!
可是……
君要臣死,臣,如何胆敢不死?
孙承宗的内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惋惜、不甘,都已化为一片的平静。
他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拜,声音干涩而沙哑。
“此事……也易。”
“臣奉旨上任蓟辽,只需一封书信,召毛文龙前来关门之中,商议军情。”
“待其入城,当场宣读罪状,问罪拿下,立时便可擒送入京。”
他将擒拿的方略说得简单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只是,在说完之后,他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做出了最后的努力。
“只是,文龙既下,其部众之心,恐生散乱。臣当设法分其部众,各作牵制,以防生变。”
“然则,如此动荡之下,军心士气,非一朝一夕可复。东江要再有战力,恐怕……需待数年之久了。”
言尽于此。
他已经将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乾清宫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心中亦是微动。
面对自己如此不合理的命令,孙承宗挣扎过,劝谏过,也暗示过。
他尽了一个老臣的本分。
但当自己进一步强势逼迫时,他终究没有选择硬顶,而是给出了最有效、也最冷酷的解决方案。
他懂得妥协,更懂得服从。
事若可为,尽力而为。
事若不可为,吾尽力也。
这一刻,朱由检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位先朝帝师的性格底色。
面若重枣,威严如关公,是他的表。
心有七窍,玲珑通九曲,是他的里。
没有完美的性格,只有合适的任用。
这样一个能做事、有威望的裱糊匠、老滑头,正是他心目中如今蓟辽策略的最佳人选啊!
孙师——朕的第二关,你也过了!——
说下我对东江的看法,附上一个地图就看明白了。
东江作用在于对辽南海岸线的控制,和对宽甸、凤凰城的威胁(当然还有接引辽民、间谍等作用)。
但你如果说他对后金真有什么大的威胁,实在夸张了,他的进攻方向全是山地,是朝鲜以前通向大明的贡路,易守难攻(朝鲜当时在这条路上死了不少使者,后面才慢慢开发起来的)。
因此天启二年后,后金统治稳固之后,毛文龙的骚扰威胁就越来越弱了。
但他这个位置卡着朝鲜,又始终是一根毛刺,还能辐射沿海,兼控辽南,不可谓不重要。
包括辽南方向的进攻为什么那么重要,看着图也看得明白,一路推上去,卡住盖州,易守难攻,这也是洪武年明军北上驱逐北元的路径。
(白色就是平原,绿色就是山地hh,这个应该都懂吧)
第99章 大明擎天柱
纵使孙承宗在朱由检的内心中已连过两关。
朱由检内心仍然未作最后决断。
君面臣,臣亦面君。
这最后一问,却是要将君臣彼此放在天平上好好量量各自才具了。
他示意高时明递过去一份塘报,口中平淡地说道:
“有个消息,孙师闲居高阳,可能尚未得知。”
孙承宗躬身接过,心中却是一紧。
天子今日所问,一问比一问凌厉,这第三问,又会是关于什么?
只听朱由检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蓟镇传来急报,察哈尔部的虎墩兔憨,已于日前起兵,号称十万控弦之士,目前正往西,朝着哈喇沁方向去了。”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孙承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问道:
“虎酋、哈部之争,看起来似乎是草原内斗。依孙师之见,我大明……又应当作何表态?”
话音未落,孙承宗那自入殿以来便古井无波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抢过塘报,快速展开,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
越看,他那双浓眉便皱得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哈喇沁各部向来温顺,对我大明也算恭顺。而那虎墩兔憨,桀骜不驯,野心勃勃。”
孙承宗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若哈喇沁各部真为其所吞并,则我大明蓟镇边墙之外,将再无宁日了!”
作为曾经的蓟辽督师,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大明在草原上的战略缓冲,又将失去重要一环。
然而,朱由检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轻轻地补上了一刀。
“虎酋此人,素来自大。”
“其人常言——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边止我一人,何得处处称王?我当先处里,后处外。”
“孙师以为,他此番西征,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哈喇沁吗?”
朱由检站起身,缓缓踱步。
日已渐渐西斜,他年轻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朕看未必。”
“其若得一胜,必然再西进一寸。”
“只怕以他的胃口,是想做第二个成吉思汗,先一统蒙古诸部,而后再翻身入局,与我大明和辽东的奴酋,在这天下棋盘上,凑个鼎足三分啊。”
“到那时,北边千里之地尽归虎酋,东边辽东则是虎视眈眈的女真……孙师,你觉得,届时情势将会如何?”
朱由检的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孙承宗的心口。
他被这番出乎意料的狂想,唬得心中猛地一跳。
一个盘踞辽东的后金,已经让大明焦头烂额。
若是北边再出现一个一统草原的蒙古大汗……
那大明的边防,将会糜烂到何种地步?
朱由检却仿佛嫌不够,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看似异想天开的提议。
“届时,我等是否可以用封贡的名义牵制此人,许以重利,使其为我大明臂助,专心东向,替我们去攻略奴酋?”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孙承宗这位沙场老帅心中的火药桶。
“万万不可!”
一声暴喝,在大殿中轰然炸响,连高时明都吓得一哆嗦。
朱由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开始有点怀疑,孙师傅是不是年纪大,耳背了,所以不知道自己说话声音有多大。
只见孙承宗脸色涨得通红,情绪激动,连君前仪态都有些顾不上了,语气急促地说道:
“陛下!封贡之事,其紧要不在利益几何,而在强弱之势的转换!”
“我大明之所以能用区区岁贡便羁縻诸部,乃是因为当年九边将士用命,打得他们闻风丧胆,打得他们俯首称臣!”
“若真让那虎酋一统蒙古,则我强弱之势,便骤然失衡!”
“到那时,不是我大明封贡于他,而是他兵临城下,问我大明索要岁币了!如何还能指望他为我所用,兵力东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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