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20节
孙承宗向前一步,双目圆瞪,胡须根根立起。
“臣只恐,到那时,西起甘肃,东至辽东,我大明九边数千里防线,将处处烽烟,遍地狼火!”
这件事远比所谓东江之事更加致命,严重触犯了他的底线。
急躁和混乱之下,甚至忽略了新君之前的表现,竟将这决策真的当做了皇帝的本意。
没办法,今日三问,没有任何一问在孙承宗的意料之中!
他已经有些乱了阵仗了!
朱由检脸上却一点也不着急,反而笑意盈盈地转过身,轻轻提醒道:
“孙师息怒。朕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激愤的孙承宗,悠悠说道:
“难道在孙师看来,这北边的大势,就只有虎酋一统蒙古这一种可能吗?”
“……就不可能有别的变数吗?”
孙承宗一时语塞。
终于从皇帝刻意制造的陷阱题中清醒过来。
别的变数?
他愣在原地,眉头紧锁。
北边虏情如此,不是虎酋还能有谁?蒙古诸部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谁有这个能力和野心?
总不能是……
总不能是……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双目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嘴唇微微颤抖,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陛下……陛下所言的变数……难道是……难道是奴酋?!”
朱由检笑了。
笑得极为满意。
这一问,问的便是超越一城一地得失的战略格局。
孙承宗虽然一时被思维所局限,但终究还是拥有横跨千里的战略视野。
但——这远远不够。
“不错。”
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他看着孙承宗那双写满震惊的眼睛,一种在前世传说中的人物面前“装逼打脸”的快感,陡然涌上心头。
——快闪开,朕要装逼了!
朱由检默默在内心恶趣味地低喊一声,这才继续开口:
“朕料虎酋此番西征,必败无疑。”
“而最终击败他,并吞其众,收拾这蒙古残局的,不会是西虏诸部,恰恰是孙师你最担心的——奴酋黄台吉。”
朱由检负手而立,开始了今日这场终极面试的最后陈词。
“虎酋之第一败,在其人。”
“此人,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这句话,朱由检几乎是照抄了三国演义,因为他觉得,再没有比这更精准的评价了。
“其前番征讨科尔沁,见奴酋援兵至,竟一矢不发,望风而逃。”
“后见同为蒙古左翼的内喀尔喀部炒花兵败,他不去救援,反而趁火打劫,尽吞其族。”
“此等无信无义、无德无勇之辈,如何能让草原上那些桀骜的雄鹰真心臣服?”
“其麾下的奈曼、敖汉诸部,为何转头便投了奴酋?便是明证!”
孙承宗听得忍不住微微点头。
虎墩兔憨的为人,在大明朝堂高层并非秘密。
皇帝这番话的亮点,不在于评价本身,而在于他竟对虎墩兔憨过往的桩桩件件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这份对虏情的洞悉,实在不像是一个久居深宫的少年天子。
孙承宗心中忍不住泛起嘀咕:这位新君,过去数年究竟是在信王府中藏了多少拙?
魏忠贤对这位新君过去的催逼,居然有如此压力吗?
朱由检没有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继续踱步开口,抛出了第二点。
“虎酋之二败,则在其宗教。”
“胡虏牧民,心思单纯,信奉宗教往往非常虔诚。”
“自俺答汗后,蒙古诸部大多信奉黄教。”
“可如今,这虎墩兔憨竟改信了红教,试图借宗教之威,再现当年俺答汗一统诸部的伟业。”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宗教,乃是锦上添花之物,而非雪中送炭之器。”
“俺答汗是先用弯刀统一了诸部,再用黄教巩固了人心。”
“如今虎酋倒行逆施,根基未稳便想另立山头,此举无异于烈火烹油,只会逼得那些信奉黄教的部落,与他离心离德,奋起反抗!”
他心里幽幽想着,长生天是长生天,黄教是黄教。
你个虎墩兔憨,是真的憨啊。你也不弄明白为什么黄教能取代长生天信仰,就在这里玩宗教胜利?
简直搞笑!
孙承宗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宗教之事,在明朝的文官武将之中,向来不是主流话题。
便是他自己,也是早年在大同游学时,曾亲身游历塞外,与各部牧民多有接触,才对这其中的分别弄得一清二楚。
这位新君,居然也对此了如指掌!
朱由检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虎酋之三败,则在奴酋之敏锐!”
“孙师试想,奴酋黄台吉登基之时,国中衰败不堪,斗米十金。”
“是他力排众议,先攻朝鲜,从而一举缓解了国中危局。”
“其后,他又挟大胜之势再攻宁锦,却顿兵城下,威望大损。”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平稳,却字字千钧。
“对于他来说,此时东方刚作刀兵,南方始终难克,北方草原又是苦寒荒芜之地。”
“孙师,你说,那奴酋的选择,除了向西,还能有什么呢?”
“此次虎酋西迁,声势浩大。若他败了,自不必说。”
“可他若是一路胜利呢?”
“那些被他一路打散的蒙古诸部,会向谁求救呢?”
朱由检一字一顿,终于说出了那个他憋在心中,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最可怕的场景。
“若以我大明、女真如今在草原上的威望而言。”
“这些墙头草一般的蒙古部落,最终会选择谁来求援、选择谁来投靠,难道很难猜测吗?”
“届时,我大明北疆所要面对的,哪里是什么虎墩兔憨呢?”
“那将是一个整合了蒙古诸部,控弦数十万,从辽东到甘肃,彻底挣脱了辽东三边牢笼的……真正猛虎!”
孙承宗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朱由检每多说一句,他心中的惊骇便加深一分,到最后,竟连呼吸都忘了!
后背,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透。
曾经督师蓟辽的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清楚,大明除辽东外各边长城的防线,究竟有多么虚弱。
那是吏治之败,是军将之败,但归根结底,是钱粮之败!
若真让黄台吉控弦塞外,将整个蒙古高原纳为后院,那大明所要承受的军事压力,就绝不仅仅是辽东一隅之地了。
而是整个辽阔的,无险可守的北方!
就在孙承宗心神剧震之际,朱由检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问出了和最开始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么孙师,依你之见,虎酋、哈部之争,我大明,应当作何手段?”
这一次,孙承宗再无半分犹豫。
他收拢心神,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拱手下拜。
“陛下之分析,如掌上观纹,清晰明了。臣非鲁钝之人,又岂能不知,当做何决策。”
他缓缓直起身来,那双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却重新变得清亮,熠熠生辉,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大明不助虎酋,亦不助哈部!”
“当以封贡为索,以兵锋为刃。明示天朝之意,诸部但有妄动刀兵者,便是自绝于大明,当兴雷霆之师,集众伐之!”
“彩!”
朱由检听闻此言,终究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能谋者,未必善断。
善断者,未必敢断。
而督师一职,孤悬口外,需要的,正是一个有威望、能做事、善用人,更要紧的是,敢于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决断的封疆大吏!
孙承宗或许在某些方面略显圆滑,不够刚猛精进,但这又恰恰适合辽东那块需要慢慢收拾的烂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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