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38节
看起来是个切切实实的穷翰林啊。
列文虎克地扫描了一番后,朱由检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收回思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平缓地响起。
“他叫什么名字?”
王祚远心中一颤。
他先前虽然厉声呵斥,却独独不点出姓名,就是存着转圜的余地,想将此事模糊过去。
可皇帝既然亲自发问,便再无侥幸。
他艰难地躬身回道:“回陛下,此乃翰林院编修齐心孝,天启二年登科进士。”
“齐心孝……”朱由检点点头,语气温和,“齐爱卿,抬起头来。”
齐心孝身子一僵,缓缓抬头,却不敢直视天颜,只将目光落在皇帝的膝前。
“朕观你衣着简朴,可是昨夜入秋大风,不慎受了寒?”
皇帝温和的问话,让齐心孝几乎以为是幻觉。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颤声回答道:“陛下圣明……臣……咳……昨夜温书稍晚,确是有些受寒。”
他可不敢说什么只买了半晚的炭,结果早早烧完,冻了后半夜的事。
这一说,等下陛下问起朝廷的柴薪银,那又要怎么回?
等会说不定,勾连到三大工捐俸、先帝等事上面去,就更可怕了。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所谓礼仪,在心不在行。齐爱卿身体不适,仍坚持前来日讲,足见其心之诚。如此一时失态,终究并非本意,何必轻言责罚。”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高时明道:“高伴伴。”
“奴婢在。”
“带齐爱卿先去偏殿歇息,温一壶蜜水,让他缓一缓。”
“再传个话给太医院,让院使派个妥当的御医去瞧瞧,开个方子,药材都从宫中内帑出。”
齐心孝如闻天籁,整个人都懵了,只是凭着本能叩首谢恩:“臣……谢陛下天恩浩荡!”
朱由检又问道:“王学士,今日齐爱卿可需主讲?”
王祚远连忙回道:“回陛下,齐编修所讲乃是《论语·为政》篇,按序,当在讲完《中庸》之后。”
“那便好。”朱由检点点头,“时间还充裕。就让齐爱卿好生休养些时日吧,《为政》那篇不急,等他身子大好了,朕再听他讲。”
这番话,是敲定了他的前程了,免得因为这事丢了日讲官的职责。
齐心孝刚刚从惊恐中挣扎出来的神思,瞬间被巨大的感激所淹没,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已带上了哭腔:“陛下圣恩,臣……臣万死难报!”
殿中其余臣子,此刻也齐齐下拜,由衷赞道:“陛下圣德宽仁,臣等钦服。”
朱由检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先让他下去。朕的《大学》,可还没背完呢。”
……
齐心孝跟着一名小太监,浑浑噩噩地来到西厢房坐下。
他脑中一片空白,手脚都还是冰凉的。
不多时,便有另一名小太监捧来一杯温热的蜜水。
齐心孝双手接过,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小口喝下,喉间的干痒和身体的寒意顿时缓解了不少。
引路的小太监轻声道:“齐编修可好些了?若是舒服了,便可出宫去了。太医院那边,高公公已经打过招呼,您直接过去便是。”
齐心孝连忙起身拱手:“有劳公公。”
一路迷迷糊糊地走出文华殿,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到踏出承天门的那一刻,齐心孝才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恐惧、庆幸、感激、后悔……种种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尽数涌上心头。
君恩浩荡,无以回报。
可……究竟要如何回报?将那篇《为政》好生准备,讲得精彩绝伦吗?
齐心孝苦笑一声。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君父已然是将为政一事,做得相当到位了,反而是他这臣子失了孝心。
看陛下今日之言行,以及登基以来种种雷霆手段,自己去给他讲“为政之道”,恐怕真是班门弄斧了。
正当他心绪不宁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宫门中又转出一小队太监,步履匆匆地走到承天门左侧那面巨大的经世文榜前,利索地拿出一张崭新的黄榜纸,开始张贴。
齐心孝心中一动,凑了过去。
只见黄榜之上,一行大字映入眼帘——《经世公文第二篇:提请京师饥民赈济疏》。
他目光下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从饥民数量、所需钱粮、安置方法,到防疫、派工、长远之计,林林总总,竟写了万余字之多。
齐心孝握紧了拳头,又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旁边的副榜。
果然,那条关于“京师饥民”的任务,已被一道朱红的横线划去,右边写着人名:顺天府府丞,章自炳。
旁边又有一行小字注解:原行人司,行人。
从七品行人,一跃而为正四品顺天府府丞?
这……这几乎可以比拟给事中的升迁速度了!
齐心孝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巍峨的承天门,门后,是他的同僚们,正在给那位年轻的帝王进行第一次日讲。
而自己,旬日之内,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踏足其中了。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到那副榜之上,视线从那些任务名目上扫过:京师盗贼、民间赌博、内城卫生、九门商税……
他自年少便以神童闻名,最得意的便是锦绣文章,可榜上的这些实务,离他实在太过遥远。
要花点时间,去学习这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吗?
还是继续走翰林清贵的这条路?
可陛下今日虽宽宥大量,然则心中真能毫无芥蒂吗?
今日失仪,在陛下心中,自己是不是其实已被加了数道绿?
自己现在,究竟应该做些什么?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写了一辈子锦绣文章的齐心孝,呆呆地站在榜文之下,一时间,竟茫然四顾,不知前路何方。
第112章 快跑!日讲是个陷阱!
“……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朱由检背完了《大学》的最后一句,将目光投向了倪元璐。
“倪爱卿,朕所背诵,句读可有错漏?”
倪元璐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句读分明,无一错漏。”
朱由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千余字的文章,背下来不难。难的是解其真意。朕于此篇,恰有不解之处,还望倪爱卿与诸位先生不吝赐教。”
来了!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仿佛又重了几分。
日讲不比经筵。
经筵时,讲官可带讲章,展卷官翻一页,讲官讲一页便是。
说白了,那就是公开课,一板一眼,全无意外。
而日讲,却不可带讲章入内,问答全凭临场发挥,这对讲官的学识和应变都是极大的考验。
“陛下请讲,臣等必知无不言。”
朱由检缓缓开口:“《大学》开篇便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然,朕读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却见有言,所谓‘亲民’,当作‘新民’解。这又是何故?”
倪元璐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问题,是程朱理学的核心论点之一,只要是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陛下既然读了《章句集注》,自然也看到了注解,又何必明知故问?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倪元璐没有时间深思,拱手回道:“陛下圣明。臣试为陛下解此一问。”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程子与朱子改‘亲’为‘新’,在当时便引来诸多质疑,当年便有人质问朱子,‘以己意轻改经文,恐非传疑之义’,然朱子自有其万全之考量。”
倪元璐的语气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回到了当年课堂上老师讲学的现场。
“朱子之论,其一,便在于‘以文义推之。’”
“大学之道,首在‘明明德’,此乃修身,是为内圣。”
“内圣之后,必当外王,推己及人,使民具新,既使天下之人亦能明其明德。”
“若解为‘亲民’,则与‘明明德’之意稍有间隔。”
“然若解为‘新民’,使百姓革其旧染之污,自新其德,则与前文‘明明德’之意一气贯通,此为义理上的必然。”
朱由检点点头,从这个角度而言,也不难理解程朱理学为何逐渐成为显学。
新民一出,明明德就从自身修养变成了推动他人修养的基础,又和《大学》后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遥相呼应。
他这几日研读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套严丝合缝的理论拍案叫绝。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其二,则在于‘以文辞考之’。”
“朱子以为,《大学》
倪元璐一字一句背诵出了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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