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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139节

  “此三者,皆是‘新’字。若纲领为‘亲民’,则后文与前文便相互割裂。唯有纲领是‘新民’,方能经传一体,脉络贯通。”

  说到此处,倪元璐微微挺直了腰杆,声音也更洪亮了些。

  “更有甚者,若从文字源流考据,亲新二字,在古时本就时常通假。”

  “如陆德明《经典释义》,即指出“新逆”本作“亲迎”。”

  “由此可见,以‘新’易‘亲’,非是臆改,更是为了复其经文之本义!”

  倪元璐最后陈词发言道:

  “故而,在程朱看来,大学之道,先明己之明德,再新他民,最后一同止于至善,此即所谓大学三纲是也!”

  一番话说完,逻辑之严密,考据之详实,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堪称无可辩驳。

  这就是程朱理学,儒家的巅峰之作。

  其体系之完善、之无懈可击仅从这“新亲之改”便可见一斑。

  朱由检等他讲完后,也不评判,而是继续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倪爱卿所言,确为朱子之学正解。”朱由检微微颔首,目光却突然变得锐利,“然朕近日读《传习录》,见王阳明坚持当为‘亲民’而非‘新民’。爱卿以为,此说又作何解?”

  这简单的一问,却让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倪元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题难答吗?

  难答个鬼!他乃是浙江上虞人,浙中王门就在乡土左近,他又哪里会不懂王学!

  真正的难题在于,皇帝在这个场合,问出这个问题,其背后代表的含义!

  王学流传虽广,但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在经筵、日讲这种场合,提及王学,甚至将其与程朱理学并列发问,这还是大明朝头一遭!

  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首辅黄立极,却见对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大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朱由检也不催促,只是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阳明先生之论,确实与朱子之判有别。”

  倪元璐定了定神,声音沉稳了些许,开始系统地阐述王学的观点。

  “阳明先生以为,《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之旧本,并无脱误,自然当悉从其旧。故而亲民不应改为新民。”

  “其一,阳明先生认为,《康诰》之‘作新民’,乃是使殷商遗民‘自新’,以作周之新民。”

  “而朱子所言‘在新民’,乃是君上以德教‘使民新’。前者是民自作,后者是君使然,不可混为一谈。以此为据,在阳明先生看来,有张冠李戴之嫌。”

  “其二,阳明先生以为,通览《大学》全文,自‘治国平天下’以下,皆是发明‘亲’字之意。”

  “如‘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皆是亲民、爱民之意,于‘新’字并无发明。”

  “故而,阳明先生论断,‘亲民’乃孟子所言‘亲亲而仁民’,亲之即仁之也。”

  “亦如孔夫子所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即是‘明明德’,‘安百姓’即是‘亲民’。说‘亲民’,已然兼具教养之意,若说‘新民’,便偏了。”

  朱由检听完,不置可否。

  坦白说,王阳明的立论,单从文辞上而言,远不如朱熹之逻辑严谨。

  但明知难辨,又为何要辨呢?

  亲民、新民,一字之差,两方思想。

  他们在辩论的到底是什么?

  朱由检对此自然有自己的看法,但他还要看看这晚明学术界的看法。

  就此,他干脆地丢出了他的第三把匕首。

  “那倪爱卿以为,他们为何观点不同呢?”

  他顿了顿,似乎怕倪元璐会错意,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朕问的,是他们观点不同的根源为何,却不是问,他们谁对谁错。”

  此言一出,众人初始不觉。

  细细咀嚼过后,顿时满殿皆惊。

  连黄立极都忍不住抬起了眼皮,惊疑不定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好一个不问对错,只问根源!

  这是超脱了经义表面,只指大道了。

  这怎么会是一个17岁的继任天子能问出来的问题?!

  他究竟在信王府都读了些什么!

  倪元璐的脑袋彻底宕机了,他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学术纷争将起的担忧,对皇帝心思的揣测,对不可知未来的恐惧……无数念头混杂在一起,让他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朱由检等了片刻,见他不能回答,也不动怒,只是将目光扫向其余众人。

  “诸位爱卿,可有人能为朕解此一惑?”

  无人应答。

  这已经不是敢不敢答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答的问题。

  倪元璐被皇帝这轻轻一瞥刺激,一股读书人的血气猛然冲上头顶。

  他绝不能成为第二个“三不知阁老”!

  “陛下!”他猛地一抬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臣学问浅薄,愿为陛下一试!”

  朱由检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好,请爱卿言之。”

  倪元璐脑中飞速地组织着语言,多年所学在这一刻仿佛融会贯通。

  他缓缓开口,为自己争取着思考的时间。

  “回陛下。欲解此惑,当溯其源……”

  “程朱大家,将‘亲民’改为‘新民’,其意在于,君子明明德之后,当推己及人,革除百姓旧染之污,使其日新,此乃‘作新民’之意。”

  “此乃教化之功,是自上而下,以一人之德,新天下之民。重在格物致知,向外求索,以理为绳,规范万民。”

  “故而言‘新’,是取教民之意。”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他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

  “而阳明先生,则力主恢复古本之‘亲民’。”

  “他以为,‘亲’字已包含了‘新’意。亲之,则爱之;爱之,则教之。”

  “百姓感君上之亲,自然去恶从善,日日自新。若只言‘新’,则君民之间,仿佛隔了一层,失了那份一体之仁。”

  “阳明先生之学,重在致良知,向内求索。君子与民本为一体,爱民如子,乃是良知本性之发露,非是刻意为之。”

  “故而言‘亲’,是取养民之意。”

  他越说越是流畅,原先的紧张和恐惧,已经尽数化为一种阐发学问的从容与自信。

  “故而,陛下所问,为何观点不同。臣以为,非是字句之争,而是其根本路径之别。”

  “程朱重外,以理为绳,故言‘新’,有规矩方圆之意;阳明重内,以心为本,故言‘亲’,有血脉相连之情。”

  “其本心,皆是为国为民,欲达‘止于至善’之境。正如《中庸》所言,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此之谓也。”

  话音落下,倪元璐长身一揖,拜伏于地。

  “臣,愚见。”

  文华殿内,寂静无声。

  朱由检抚掌,由衷赞了一声:“彩!”

  倪元璐心中一喜,刚要谦逊几句。

  朱由检的终极之问,便如期而至。

  “倪爱卿所言,甚是精彩。然,朕还有一问。”

  “学问之道,贵在知其然,更贵在知其所以然。”

  朱由检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让倪元璐心头发寒的意味。

  “那么,两家为何又会有这个根本的差别呢?朱子为何要求诸于‘理’,而阳明子,又为何要求诸于‘心’呢?”

  倪元璐的得意,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笑意盈盈的皇帝。

  为什么?

  朱子就是理,阳明就是心啊……开蒙读书以来,就是如此,天经地义。

  这……这哪里还有什么为什么?

  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朱由检笑着站起身来。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再放大一些。”

  他环视各位阁臣与日讲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孔子为何要定‘仁’学?汉时,又为何是古文经学取代了今文经学?”

  他看着已经呆若木鸡的倪元璐,笑了笑:

  “别急,倪爱卿。”

  “此问,无需你现在就答。”

  他扫视全场,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

  “明日日讲暂停。三日之后,再开日讲。朕望届时,诸位爱卿能解朕今日之惑。”

  说罢,他对着众臣微微一拱手,道:“请先生们吃汤饭。”

  这就是日讲、经筵约定俗成的结束语了,类似端茶送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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