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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140节

  满堂阁臣与日讲官,无论心中是何等惊涛骇浪,此刻都只能齐齐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

  “臣等,谢陛下恩赏。”

  ……

  内阁值房内。

  黄立极、李国普、施凤来三人捧着热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压抑的沉默中,是挥之不去的震撼。

  良久,还是黄立极长叹一声,打破了沉寂:“今日,忘了请陛下练字了。”

  施凤来苦笑着接口道:“石笥兄,陛下恐怕,已经无需我等来教他练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日讲,恐怕也是陛下需要一个由头罢了。否则,怕是连日讲也不用了。”

  是啊,能问出“孔子为何定仁学”的帝王,其心思,早已超脱了经书的窠臼。

  他们这些人虽然读书多年,却也治政多年,又怎么会看不懂这问背后的意义。

  黄立极也没有料到今日之场景。

  数天前他请日讲,其实也不过是新帝登基的惯常流程而已,谁想到会搞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问。

  他沉吟片刻,竟然也憋不住心里话:“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授?”

  值房内又是一阵沉寂。

  过了片刻,黄立极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国普:“国普,为何一言不发?”

  李国普仿佛才从沉思中惊醒,他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地道:“陛下这是……要开新学啊!”

  ——你想半天就是在想这个?这个事情谁看不出来啊!

  施凤来追问道:“新学?依你看,是程朱?是陆王?还是兼收并蓄?”

  李国普摇了摇头,满脸苦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经义之争,历来非口舌之争,乃国本之争。陛下今日之问,石破天惊,我等三人,哪个是治经大儒?如何能讲出些新意?”

  他看向窗外,喃喃道:“真不知道,三日之后,日讲官们能讲出些什么。”

  三人闻言,尽皆沉默。

  这话说得隐晦了。

  三日后哪里是日讲官要讲话,

  分明是这位新君跃跃欲试,正待讲些什么才真。

第113章 道家养生派也有话说

  乾清宫内,香炉里升腾的青烟袅袅,带着一丝宁神的檀香。

  朱由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整个身子瘫在了宽大的龙椅里,持续了数日的紧绷感,终于在此刻寻得了片刻的松弛。

  日讲上的唇枪舌剑,看似是他一时兴起,实则是他筹谋多时的结果。

  自打黄立极提议重开日讲的那一刻起,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这七日,他除了批阅奏疏、校阅勇卫营以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读儒家经典。

  当然,所谓的研读,其实是全然功利的。

  毕竟他只需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发问点,却不是真要依靠这什么儒家经典来治国。

  来自后世的他,自然有自己的屠龙之术。

  这几天,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一是拆解、解构了程朱、心学的主要观点。

  一张张用毛笔绘制的思维导图,将理学、心学的源流、核心概念、乃至历代大儒的观点演变,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假装有图,真给我7天我真能画出来,我学习速度贼强,可惜我没有7天……)

  这还不够。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能不能打赢,不止看自己强不强,也要看对手弱不弱。

  他让高时明带着司礼监将翰林院三十几人+内阁三人的浮本都搜罗出来,又整理了他们的出身文章、师承渊源。

  终于确定,山中无老虎哈哈哈哈!

  黄道周、刘宗周这两个他后世熟悉的儒学大师不在。

  冯从吾、孙慎行这种他以前不认识,但确实是这个时代的顶尖大儒也不在!

  这才是他胆敢发起这场小规模进攻的根本原因!

  毕竟他可不想真的陷入一场纯粹的经义泥潭,那不是帝王该做的事。

  他要的,是“问”,而不是“辨”。

  朱由检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抬眼看向一旁静立侍奉的高时明,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看着,仿佛置身事外。

  一个念头忽然从朱由检的心底冒了出来,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恶趣味。

  “高伴伴,”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朕在日讲上提的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为何朱熹要取理,阳明要取心?”

  高时明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贯平和的微笑。

  “臣不精儒学,不敢妄谈圣人大道。”

  “但臣于道家养生之说,略有心得,请以道家之言,为陛下试解此惑,或可触类旁通。”

  “哦?”朱由检顿时来了兴趣,“道家?这倒是有趣了,你说来听听,朕洗耳恭听。”

  在他的浅薄认知里,道家无非是太极生两仪,阴阳调和之说,这与儒家的心理之争,又能有什么干系?

  高时明缓缓开口:

  “《黄帝内经》有云: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说的是人欲调养身心,需顺应天地自然之理,缺则补之,盈则泄之,不可偏废。”

  “陛下请看,”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握,“譬如一人,体虚畏寒,则需以温补之药石调理;若另一人,内火燥热,则需以清凉之方剂降之。药方本身并无绝对好坏,对症者,即为良方。”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目光微凝,他隐隐明白了高时明的意思,却没有打断。

  高时明继续道:“程朱取理,如以外界天地为准绳,求的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矩’。这好比是为迷途的旅人,立起一座高塔,画好一张舆图,让他们有路可循,有法可依。此为‘从外而内’,以天地之理,澄清本心。”

  “陆王取心,则是求从内而外,相信‘心即理也’。这好比是有人深陷泥潭,四肢无力,即将绝望。此时给他一张再清晰的舆图也无用,唯有激发他心中求生的意志,让他自己生出力量,才能挣脱束缚。此为‘从内而外’,以本心之力,感应天地。”

  说到这里,高时明微微一笑,看向朱由检。

  “所以,若给迷途之人说陆王心学,让他自己去悟,他恐怕只会更加茫然;若给泥潭之人讲程朱理学,让他遵守规矩,他只会感到更加绝望。南辕北辙,莫过于此。

  高时明躬身一礼,声音清朗。

  “所以,程朱与陆王,在臣看来其实并无高下之分,也无绝对的是非对错。”

  “关键在于,为政者要看清,如今天下,究竟是‘迷途’者多,还是‘深陷泥潭’者众?是该立下规矩以正人心,还是该激发意志以求自强?”

  “更进一步说,是几分迷途,又掺杂着几分泥潭。”

  “学者求真,所以辩论不休,欲穷尽世间真理。”

  “帝王求用,则需因时而动,择其善者而用之。”

  “治国,便如调和阴阳,顺时而为,顺势而动。圣人之言,亦是因时而发,时移世易,执一言以概天下,无异于刻舟求剑。陛下以为然否?”

  “彩!”朱由检忍不住抚掌赞叹,“好一个学者求真,帝王求用!”

  高时明却笑着摇了摇头,退回原位:“陛下谬赞。道家之说,终究偏于出世,讲究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终非治世之学。臣不过是拾人牙慧,为陛下解闷罢了。”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他是真的被惊艳到了。

  猜中他的心思并非难处。

  但高时明这番话从道家出发,纵然对“心理”之说不甚到位,却切切实实讲出了自己的一番道理。

  儒、道、释三家,能在中国历史上各自璀璨,流传千年,看来果然各有其精妙之处。

  不过,如今连一个以道家为本经的太监,都能给出如此精辟的见解。

  那么,翰林院里那些派别各异、立场不同的文官们,他们又会呈上怎样一份答卷呢?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趣!乱一点也好,只要乱在眼下,而非乱在江南,那一切还算可控。

  他沉吟片刻,对高时明吩咐道:“这样,你传朕的旨意。朕今日所问,让翰林院所有官员,一体作答,将各自见解写成册子呈上。”

  “另外,三日后的日讲,翰林院全体参加。”

  高时明闻言,立刻提醒道:“陛下,若如此,原先的川堂,恐怕就容不下了。”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改在文华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另外,旨意要说清楚——”

  “此次人数虽多,但仍是日讲,而非经筵。”

  高时明心中顿时了然,拱手领命。

  日讲,是君臣问对,略偏家事。

  经筵,是朝廷大典,却是国事。

  这位年轻的帝王,果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啊。

  对了,这句话,可也道家之言啊。

第114章 骑墙派先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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