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4节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良久,久到朱由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魏忠贤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而苦涩。
“老奴……不知。”
“很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站起身。
“朕很满意。前面允你之事,全都作数。”
他对着殿外,扬声道:“来人。”
两个一直候在殿外的小太监,立刻跑了进来,跪在地上。
“带厂臣下去吧。”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让他,走得体面些。”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
魏忠贤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死亡真的降临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泡影。
他猛地扑倒在地,想要冲向御案,却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架住。
朱由检扣了扣桌子,轻声说道。
“厂臣,想必你还记得王安吧?”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给你自己,也给朕的皇兄,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
两个小太监做此大事,心中惶恐至极,但仍然强忍着害怕,架着不断挣扎哀嚎的魏忠贤就往外拖。
魏忠贤却不要什么体面,拼命哭喊,叫声凄厉无比,在这乾清宫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小太监焦急地看向朱由检,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直接伸手去捂魏忠贤的嘴。
可一个将死之人的力气何其之大,哪里捂得住。
那小太监被逼得急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是攥起拳头,对着魏忠贤的嘴,猛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几颗牙齿的脱落,魏忠贤的哀嚎,变成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
那小太监还不罢休,竟是将自己的拳头,直接塞进了魏忠贤的嘴里,死死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魏忠贤的身子剧烈地扭曲着,四肢疯狂地抽搐,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
大殿里,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
朱由检静静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转过身,看向旁边早已吓得俏脸煞白,呆若木鸡的周钰。
“长秋不要慌,有我在呢。”
“走吧,先随我去见见皇嫂,回来再陪你看看这乾清宫长啥样。”
周钰的身子轻轻一颤,这才如梦初醒,她看着眼前的夫君,茫然地点了点头。
“啊?哦……好。”
朱由检牵着周钰的手,转身就走。
却突然发现两人握手之处全是汗水。
【本章史料】
1.阉党名单最开始东林内阁定的是几十个人,崇祯不满意,扩大到两百多人。我看了这份名单,确实兵部、工部、太仆寺(管战马的),阉党最多。
户部有个郭允厚,但他只是第五等而已。再结合明末户部这悲催的工作,我挺难想象有什么忠贞爱国的阉党愿意去。
2.关于阉党对工作的挑选,也不全是我杜撰,宁远、宁锦之前,明廷视辽东为畏途。高第甚至不想去上任,是魏忠贤逼他去的。
但是两次守城胜利后,袁崇焕再怎么谄媚魏忠贤都没用了,直接被拿下,阉党要去分胜利果实了。
所以不管我对袁崇焕后来的事情什么看法,对宁锦,宁远两战的含金量怎么看。在那个万马齐喑的节点,他确实是中流砥柱。
3.天启不是文盲+木匠皇帝,有空我会开个《题先帝熹宗疏》详细讲讲,他某种程度比崇祯聪明。
4.天启射杀魏忠贤马匹为史实,来自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但天启对魏忠贤究竟什么态度,如果他不死,魏忠贤继续做大,下场是不是和刘瑾一样?我不知道,我也没给答案。
5.王安是明光宗他爹的司礼监秉笔,内书堂出来的,和东林党关系很好。
p.s内书堂是个重要的地方,写明朝内廷,不应该不写内书堂,我后面找个机会写一写。
第11章 徒法不足以自行
乾清宫中淡淡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朱由检坐在晃晃悠悠的肩舆上,身旁的周钰的小手冰凉,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魏忠贤的哀嚎,小太监的狠厉,拳头砸在牙齿上的闷响,还有那最后死狗般被拖出去的场景……
这场平淡而又激烈的“铲除权阉”戏码,对一位十六岁的少女,属实是太过刺激了。
但未来又何尝会风平浪静呢?
风浪——才刚刚开始而已。
肩舆外,是初秋的宫城。
晚秋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懒洋洋地洒在红墙黄瓦之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给这座巨大的牢笼,镀上了一层萧索的金色。
偶尔有巡逻的禁卫军士卒走过,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更衬得这宫中一片寂静。
“陛下。”
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舆外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朱由检回过神,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躬着身子,跟在肩舆旁,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正是刚才在殿外候着,后来又亲手结果了魏忠贤的那个小太监。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恐惧和狠厉,恢复了一个宫中内侍应有的谦卑与恭顺。
就仿佛刚才那个将拳头塞进魏忠贤嘴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何事?”朱由检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厂臣……魏逆已经处置妥当了。”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话。
“嗯。”朱由检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他最后,可有什么遗言?”
小太监的身子似乎顿了一下,才回道:“回陛下,并无遗言,只是……到死都在挣扎。”
挣扎吗?
朱由检心中微微一叹,还以为会有一些英雄史诗或者说枭雄史诗的结尾呢。
他历史上不是在驿站自缢呢吗?那次自缢也是如此这般狼狈吗?
还是说是蝴蝶效应?我到底煽动了什么翅膀,才让这位魏大珰心态变化如此之大?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小太监的脸上。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书卷气,这在普遍不识字的内侍中,倒是有些少见。
“你可识字?”朱由检随口问道。
那小太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但很快又被他按捺下去,依旧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奴婢天启元年进的内书堂,读过几年书。”
“哦?老师是谁?”
“奴婢的授业恩师,是侯恪先生和丁乾学先生。”
听到这两个名字,朱由检心中茫然。
你如果说侯洵、或者侯方域,他是有影响的,但这什么侯客和丁乾学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稀有卡牌人物。
但离慈庆宫还有一段路。
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他也不想再动脑,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这个小太监聊了起来。
“他们现在何处,任何官职?”朱由检继续问道。
小太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丁先生……是翰林院检讨,就在今年三月,已经故去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怕朱由检误会,又补充了一句:“丁先生任江西主考时,出的策问题目,触怒了……触怒了魏逆,被贬为庶民,回到家乡后,心中愤懑,不久便……忧愤而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奴婢和几个内书堂的伙伴,当时还偷偷凑了些散碎银子,托人带给了丁先生的遗孀,也不知……师母如今过得如何。”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
他注意到,这小太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魏忠贤不过刚倒台,就敢在他面前,为一个被阉党迫害致死的东林官员鸣不平吗?
这位小公公真的好勇。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为了自己前程或者说姓名,毫不犹豫地将拳头塞进魏忠贤嘴里的人。
却也能在私下里,为了报答师恩,冒着风险去接济师母。
甚至他本可简单说先生已死即可,却还要带上触怒魏阉之事,是想要平反吗?
朱由检跟着叹了口气,“魏逆祸害天下,多有清流受害,实在令人不忍。”
他紧跟着又继续问道:“那侯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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