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5节
“侯先生是河南人,也被贬官为民,如今……应当是在老家。”小太监答道。
朱由检心中暗道,得,两个内书堂的老师,居然以前都是反阉党的。
他看着这个小太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听到这话,眼中终于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阵狂喜,但他还是极力克制着,深深地埋下头。
“奴婢,马文科。”
马文科。
朱由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毫无印象……
“嗯,朕记下了。”
朱由检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放下了帘子,闭上了眼睛。
马文科听到这句话,顿时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出声,只是紧紧跟在肩舆边上。
肩舆内,周钰靠在朱由检的肩上,似乎是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居然浅浅地睡着了。
朱由检却毫无睡意。
他的脑中,思绪翻涌。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啊。
在前世,作为一个混迹官场多年的人,他也和许多同僚一样,喜欢聊一聊明史。
但这不过是为了找个话题罢了。
这种阅读,终究是浮光掠影,附庸风雅罢了。
谁又会去那么仔细地,记住每一个小人物的名字和命运呢?
高时明、徐应元、王承恩、曹化淳这些有名的太监他能记得。
孙承宗、袁崇焕、毛文龙这些他也能记得。
可天下职位成千上万,越是低微的职位越是深刻的影响执行效果。
单靠自己脑子里那点可怜的记忆去找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又不是三国群英传,找几个智力100的往城池一放,哗啦啦粮食就来了,然后虚空征兵平推就行。
一个偌大的帝国,需要的是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来选拔人才,来约束官员,来保证整个机器的正常运转。
而不是靠皇帝一个人的记忆和喜好。
孟子曰:徒法不足以自行。
再好的法律,再好的制度,如果执行的人出了问题,那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但出问题的人,又何尝不是体制推动的呢?
众人贪,一人不贪,是根本在官场上活不下去的。
他想起魏忠贤的那本账,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里面的人,是不是中进士的那一刻,也有过为民请命的初心呢?
也不知道自己从信王府带来的那些潜邸元从,在自己即将建立的这套新规则下,最后能剩下几个?
会不会,到头来,这个大明真的就无可救药呢?
朱由检的心中,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一丝不确定。
他要走的路,太难了。
思绪之间,肩舆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慈庆宫,到了。”
马文科的声音,从舆外传来。
朱由检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与思索,瞬间被一片清明所取代。
他扶起身边睡眼惺忪的周钰,理了理她的鬓发,温声道:“长秋,我们到了。”
然后,他率先走下肩舆,抬头看向面前这座宫殿。
慈庆宫,到了。
他的皇嫂,张嫣,就在里面等着他。
【本章史料】
1.侯恪和丁乾学的记录来自明熹宗实录:“命翰林院编修侯恪、简讨丁乾学教习内书堂”。
2.侯恪居然是侯方域的叔叔,我还是查资料才知道的。
3.马文科很不知名,来自《崇祯遗录》:“司礼监太监高时明,同名下李继善、王家栋、马鲸、张行素、马文科、李迁弼、徐养民、郝纯仁、宋辅臣、严弘同焚死。”——这是指1644年李自成进攻北京时的事情,当时与崇祯同殉的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王承恩而已。
第12章 天道好还,疏而不失
慈庆宫门外,朱由检扶着周钰下了肩舆。
他抬头望去,这座曾经属于太子、如今归于前朝皇嫂的宫殿,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红墙依旧,琉璃瓦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只是那宫门紧闭,仿佛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朱由检上前,还是按照礼仪,正色道:“臣皇帝检,谨问起居。”
那太监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陛下稍待,奴婢这便进去通传。”
话音刚落,宫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谦卑的笑。
“陛下,娘娘有旨,请您和娘娘直接进去,不必等候。”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携着周钰的手,迈步走进了慈庆宫。
宫内的陈设还算齐整,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穿过庭院,来到正殿,只见张嫣一身素服,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的身形依旧单薄,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刚刚痛哭过一场。
见到朱由检和周钰进来,她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叔叔,弟妹,你们来了。”
朱由检注意到了这称呼上的细微差别,心中微微一动。
周钰则是有些拘束,仍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臣妾见过皇嫂。”
张嫣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几眼,夸赞道:“是个好孩子,叔叔有福气。”
朱由检落座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嫣,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反而会揭开对方的伤疤。
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皇嫂,”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
张嫣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一丝询问。
朱由检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魏忠贤……因思念先帝过度,已于乾清宫内,自缢身亡,追随先帝而去了。”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朱由检,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半晌,她的嘴唇才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魏逆,死了。”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
死了……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张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死了?他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
但这泪水,却不是悲伤,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与快意!
“哈哈……哈哈哈哈!”
张嫣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又畅快,在大殿中回荡。
她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好!好!好!天道好还,疏而不失!逆阉!你终于有了今天!”
她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突然,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朱由检。
“那……那客氏呢?”
这个名字,比魏忠贤更能牵动她的神经,那是她失去孩儿的直接元凶!
朱由检看着她,缓缓说道:“客氏如今仍在咸安宫,如何处置,正要交由皇嫂定夺。”
将处置权交给张嫣,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一来,这是张嫣应得的复仇之权。
二来,他希望他能得到的不仅仅只是“礼法”上的支持,而是这位皇嫂更彻底的权力支持。
听到这话,张嫣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与残忍的火焰。
“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对着殿外大声喊道:“来人!”
一个贴身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张嫣指着他,声音尖利地嘶吼道:“传我懿旨!奉圣夫人客氏,秽乱宫闱,罪不容诛!着……赐白绫一条,令其自尽于咸安宫!立刻!马上!”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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