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6节
那太监领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奔而去。
命令下达的一瞬间,张嫣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大仇……得报了。
那个害死她孩儿的毒妇,终于要死了。
压抑在心头数年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轻松,而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悲恸。
“哇——”
张嫣突然双手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委屈,像是一头受伤的母兽,在哀悼自己逝去的幼崽。
见此情景,朱由检站起身,对周钰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站在了庭院之中。
殿内,张嫣悲痛的哭声还在继续,久久不歇,闻者心碎。
朱由检和周钰听得这声音,心中都不由得有些酸楚。
但他知道,这是张嫣必须经历的情绪宣泄,只有将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她才能真正地获得新生。
过了许久,那悲痛的哭声才渐渐停歇,化作了低低的抽泣。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
“进来吧。”
朱由检和周钰这才重新走进大殿。
此刻的张嫣,虽然双眼红肿如桃,发髻也有些散乱,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亮,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神清气爽。
“我的孩儿,为此二逆所害,恨之入骨,一时失态,让叔叔和弟妹见笑了。”她看着两人,声音中带着一丝歉意。
朱由检和周钰赶忙上前,连声安慰。
“皇嫂节哀。”
“是啊皇嫂,如今大仇得报,您也要保重凤体才是。”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朱由检见她情绪已经稳定,便起身告辞。
走出慈庆宫,坐上回乾清宫的肩舆,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这一次,他以雷霆之势铲除了魏忠贤和客氏,看似干净利落,一举解决了心腹大患。
但他很清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最大的问题,是威望。
一个年仅十七岁,从藩王仓促登基的新君,拿什么去镇住满朝的文武?
杀一个魏忠贤,确实能为他带来巨大的声望,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清楚地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他亲手选拔出来的新任内阁首辅刘鸿训,甚至敢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说出“主上毕竟是冲主”这样的话。
冲主,就是小皇帝的意思。
在那群通过科举独木桥,一路杀上来的进士文官眼中,皇帝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需要被他们教导、被他们匡正的道德符号罢了。
他们打心底里就瞧不起皇帝,只希望皇帝能够垂拱而治,什么都不要管,然后由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贤臣,挥挥手,动动嘴,就把这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
可笑!
朱由检在心中冷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已经到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交给这群空谈居多、党同伐异的大臣,唯一的结局,就是加速沉没。
唯有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才有可能力挽狂澜,为这天下,为这汉家衣冠,寻得一线生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杀魏忠贤,是他“正名”的第一步,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这大明的主人。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思绪被打断,肩舆已经停下。
他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慈庆宫的方向,那座宫殿在暮色中已经变得模糊。
皇嫂,我已投之以桃,还望后日你能报之以李罢。
他回过头,叫来王文政,“把王体乾、司之礼都叫来,让司之礼带上内承运库账本。”
【本章史料】
1.张嫣胎儿被害一事见于《酌中志》:“天启三年,张娘娘觉孕,客氏、逆贤乃逐去宫人之异己者,故托不更事之宫人、答应,一日张娘娘偶腰痛,受捶过度,竟损元子睿胎”。
2.主上毕竟是冲主这句话见于《崇祯内阁行略》:“先时,长山(刘鸿训)在政府,尝议事,有所不可,辄言日:主上毕竟是冲主。上间而咽之。至是必欲寘之重典,幸廷臣力救,乃谪戍代州去,竟卒戍所。”
说实在,这句话杀伤力可以和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想比了。
3.明天两张讲内帑,到时候给你们看看这群文臣是怎么欺负小朋友的,天启也被欺负过。
第13章 原来大明皇帝曾经这么有钱
乾清宫。
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朱由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将手中的青花大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好吃!长秋的手艺着实不赖!”
这一声脆响,把一旁捧着饭碗细细吃着的王体乾和司之礼吓得一哆嗦。
此刻被皇帝这么一惊,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躬着身子,一副随时准备听令的模样。
御座之侧,周钰强制按捺,却还是眼儿弯弯,如月牙儿一般。
她心中欢喜,面上很矜持道:“陛下喜欢就好,臣妾这次可是特地请教了尚膳监的老师傅,他说臣妾于厨艺一道,实乃……天赋奇才,还特地给了我一道祖传的汤头秘方呢。”
朱由检看着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心里暖烘烘的,伸手极其自然地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小撮白面粉。
周钰的脸颊“腾”地一下飞上两抹红霞,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赶忙低下头,拿起袖子在脸上左擦右擦,心如鹿撞。
朱由检这才转向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太监,语气温和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两个不必如此紧张,这可是长秋亲手所做。好好吃完,可不许剩下。”
“朕先自己看看账本,再与你们问话。”
“奴婢……遵旨。”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坐回去,捧起面碗又快又安静地狼吞虎咽起来。
朱由检不再理会他们,从司之礼呈上来的那摞文牍中,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开来。
他的心中满怀期待。
我的天启哥哥,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钱呢。
然而,只看了几分钟,朱由检就感觉头皮阵阵发麻。
繁体、竖排、无句读、数字还都是汉字大写。
更别提那所谓的“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各种名目混杂纠缠,看得人眼花缭乱,脑仁生疼。
习惯了后世清晰明了的表格和阿拉伯数字,朱由检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天书般的记账方式。
他强忍着不耐,又往后翻了几页,入目皆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啪!”
一声闷响,朱由检将厚重的账本合上。
他抬头一看,王体乾和司之礼不知何时已经把面吃完了,正躬身侍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反倒是周钰,正小声跟宫女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司之礼。”朱由检唤道。
“奴婢在。”司之礼连忙上前一步,头垂得更低了。
“内承运库交接得如何了?”
“回陛下,档籍账册都已交接完毕,奴婢也大致看了一遍。只是……库中实物,还未来得及一一清点,核对账目。”司之礼答得小心翼翼,声音都在发颤。
朱由检点点头,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直截了当地问,“你直接告诉朕,现在朕的内帑,还剩多少银子?”
司之礼的身子猛地一颤,躬身道:“回陛下,内承运库账上,现银共计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五百二十三两四钱。”
朱由检以为自己听错了,声调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多少?怎么会这么少?”
“一百四十三万……”司之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几乎听不见了。
朱由检彻底愣住了。
堂堂大明皇帝,富有四海,九重天子,私人小金库里,就剩下这么点钢镚儿?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发怒,还是该发笑。
司之礼见皇帝脸色阴晴不定,吓得额头冷汗直冒,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去。
他只是个刚从信王府提拔上来的,往日也不过是王府局官而已,一时间惶恐不安,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王体乾。
王体乾立刻感受到了皇帝的注视,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
他从司之礼身后走出,跪伏在地,用一种沉痛而恭敬的语气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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