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节
“陛下,关于内帑之事,老奴……知晓一二,或可为陛下解惑。”
“讲。”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王体乾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
“神宗显皇帝(万历)过世时,内帑尚有近四千万两之巨,可谓充盈。”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继续道:
“但万历四十八年,因萨尔浒之败,辽东危急,光宗贞皇帝登基,当即发帑九百余万,以作军资。”
“先帝登基之后,又逢辽沈、广宁之败,为重建兵马、修筑城防,再发帑一千余万。”
“此后数年,宫中日常用度、辽事新饷、重修三大殿、三王之国及公主贵妃册封等事……耗费甚巨。”
“故而……故而到了今日,只余下这百余万两了。”
朱由检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万历四十八年和天启元年,短短两年,就为辽东之事发出内帑近两千万两?”
“是。”王体乾的头埋得更低了。
“朝廷接连败仗,城池、兵马都需要重建,花钱是应该的。”
朱由检实在心中疑惑,忍不住追问。
“可就算如此,两年将近两千万两内帑,也未免太多了些。如今辽东一年饷额,也不过五百二十万两而已。”
“兵马重建、城池驻守,连同两年间辽饷正税,岂不是说,我大明在辽东,两年就花了近三千万两的军费?”
王体乾心中一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没料到这位新君,过去在王府闲住,各人相传不过所谓仁厚、纯孝等语。
如今甫一登得宝座,竟然如此明见万里吗?
他低下头,声音艰涩:“陛下圣明。先帝登基后数年……也察觉此事不对,多番追问,然……然终不得其所以然。”
不得其所以然。
朱由检心中冷笑。
好一个“不得其所以然”!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雪花般的银子,是如何从国库流出。
一路经过内使、文臣、小吏、边将之手,层层盘剥,雁过拔毛,最后才落到那些苦弱的军士和民夫手中。
可真到这时,真正落到实处的,又能有几成?八成?还是五成?
靠,不会只有三成吧?
朱由检心中一叹,所谓政以贿成,刑以权枉,实在是晚明官场真实写照。
工事、边事,国朝用度,此二事最耗钱粮,不知养活了多少吸血的蠹虫!
可惜,他穿越的是崇祯,不是天启。
事已至此,又连续崩了两个帝君,根本无从追索,思之无益。
他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换了个话题:“那现在,内帑的进项如何?”
从这一章开始要逐步掀开改革的大幕。
改革必定涉及到各种数据。
例如亩产、收入、人口、兵马编额等等。
有些数据我能找到,有些确实找不到,我会说明哪些是推演的,但整体会保证合理、真实。
【本章史料】
1.关于本章中内帑的存量、历年发放金额,参考论文《再论明亡内库存银问题》,《晚明户部的战时财政运作——以己巳之变为中心》。
2.我把泰昌元年~天启七年的内帑发放图做成彩蛋章放在下一章的后面。请特别注意,天启四年由于明实录丢失,所以那一年的金额低得不正常,只有6000两,这不是真的。
【本章推演】
1.关于崇祯登基时内帑数量,一方面参考前面的论文,另一方面根据《崇祯遗录》“熹宗在位七年,神宗四十余年蓄积扫地无余”,之语。
2.另一方面崇祯登基后,工部请发100万修天启陵墓,他发不出,只给了50万。又请发欠饷,也没多少,就10万、十几万的,可见真的没多少钱——大家不会以为崇祯像万历一样吝啬吧?
3.直到十月一日,他把阉党抄了,这才有了一笔钱,但也很快就用完了。
4.总之崇祯内帑真的很穷,以致于他拼命问钱花到哪里去了。哎,可怜的孩子。你要是生在万历期间,说不定是中兴之主。
第14章 朕!的!钱!
朱由检冷静下来,换了个话题:“那现在,内帑的进项如何?”
司之礼依旧是一脸茫然,只能求助地望向王体乾。
王体乾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回陛下,内帑进项,主要有皇庄子粒银和金花银两项。其余诸项如矿税、外库挪用等,自万历末年起,均已停罢。”
朱由检心中一动,皇庄?
听到这个词后,他心中已有了一些想法。
敢情他除了是这大明至尊皇帝,莫非还是个大地主?那可以搞的花样可就多了。
“是。京畿左近,共有皇庄一万七千顷。另在湖广兴献王庄有一万顷。”王体乾答道。
“自正德爷起,便定下规矩,每亩只收子粒银三分。此项专供两宫及太子开销,每年入库约四万九千两。”
朱由检听到这里,眉头一挑。
他转头看了周钰一眼,周钰果然一脸茫然。
显然,她这位未来的中宫皇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一大笔产业。
朱由检心中暗笑,这笔钱恐怕你只有一半,还有一半在张嫣那儿呢。
他正盘算着怎么把这笔钱抠出来,却敏锐地感觉到哪里不对。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乘法竖式,开始默默演算。
两万七千顷,一顷是百亩,那就是270万亩。
每亩收银三分,也就是0.03两。
270万,乘以0.03……
朱由检笔尖一顿,一个清晰的数字浮现在纸上:81000。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王体乾:
“两万七千顷地,每亩三分银,算下来,应该是八万一千两。为何账上只有四万九千两?”
王体乾看着朱由检笔下那从未见过的鬼画符,正在疑惑之中。
此刻被皇帝一问,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老奴该死!皇庄之事,积弊已久,贪墨侵占、账目错乱……久而久之,这……这个数额便约定俗成了。”
朱由检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能理解到《大明王朝1566》中,嘉靖皇帝那句怒吼中所蕴含的无尽愤怒。
朕!的!钱!
每亩三分银,这已经是低到尘埃里的税率了。
那些皇庄管事,肯定会在这个基础上变本加厉地盘剥佃户,绝不会老老实实只收三分银。
结果现在,连这三分银都不好好给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又开始在纸上列式计算。
他心中已经有个不祥的预感。
以时下常见的地租五成来算,270万亩地,一年按亩均1石计算。
那么这些皇庄管事,应该每年可以榨出来130多万石的租子。
按京畿当前粮价0.5两一石计算,那就是65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北地常见的两年三熟套种机制,夏种豆,秋种麦!
朱由检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痛得无法呼吸。
朕的钱,你们拿65万,然后给朕5万?
这比当年对嘉靖还要过分,根本连零头都不到!
65除以10,那也都还有6.5万呢!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算了……金花银呢?”
王体乾见皇帝不再追究皇庄之事,稍稍松了口气,但仍不敢起身,战战兢兢地答道:
“金花银……还算正常。”
王体乾心中急转,突然一狠心开口继续说道:
“只是,除了福建、广东等少数几省,其余各省,皆有逋欠。自天启元年至今,累计拖欠已达一百二十万两。”
“哪些省份,欠得最多?”
“南直隶、江西、浙江三省……较多。”王体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朱由检捏了捏眉心,心中已经明白问题所在。
上述三省,正是大明朝的文脉所在,科举名额最多,两榜进士如过江之鲤。
这背后,甚至不仅仅只是所谓的地主利益、文官群体、东林党争之类问题。
用一种更明朝化的语言来讲,那就是“抗投献”。
这里的投献,不是指地主收受自耕农投献土地,逃避赋税。
而是专指亲近皇帝,给皇帝当狗,给皇帝的内帑交钱。
这种行为,在有点追求的士大夫眼里,是极其不道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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