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8节
大明的征税体系本就混乱,内帑、户部、工部、兵部各有各的摊子,都有权力向地方征税。
而地方官们面对这冗杂如乱麻的税制,自然会有自己的倾向性。
哪些税一定要收,哪些税不得不收,哪些税又最好别收,全都有讲究。
辽饷,或称新饷,这是最重的,因为它落在“考成”之中,和自己的乌纱帽息息相关,此乃重中之重。
宗室俸禄,天启年定额百万,但是皇帝不在意,文臣也不在意,所以能拖就拖,能不给就不给。
至于金花银?给皇帝私人花销的钱?那当然也是能欠就欠!
朱由检心中一动,突然对后天的上朝期待了起来。
这大明朝廷实在有趣,不仅仅要治外疮,居然还要调理内毒。
所谓外疮,就是官吏腐败,着实已是老身常谈。
而内毒,则是整个儒家文臣体系对皇帝、皇室刻入骨里的深度不信任。
但……这好像也怪不了他们啊?
朱由检的脑海里,浮现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这八个字。
诚然,士大夫阶层有自己的私心和傲慢,但反过来说,他们“抗投献”的思想,又岂是空穴来风呢?
原主的皇祖父,万历皇帝,派出矿监税使,天下骚然。
又疯狂从太仓国库里搂钱,搜刮了近四千万两白银存入内帑。
结果面对日益危急的辽东战事,却吝啬到只肯拿出区区50万两,各种推脱内库没钱。
结果等他儿子孙子上位,两年就发了两千万,把万历衬托成了个吝啬鬼。
国库成了他一人的私产,天下成了他一人的天下。
再说那些各地封王,宗室俸禄收不齐当然着急,但也没那么着急。
为什么?
各个都在自己的封地里圈地兼并,设卡收税,甚至暗中贩卖私盐,与国争利,无所不用其极。
整个大明宗室,从皇帝到藩王,都像一群贪婪的硕鼠,疯狂地啃食着大明的根基,丝毫不顾惜这个国家。
你朱家皇族自己都不把这个国家当回事,又凭什么要求天下的文武官员为你恪守廉洁,忠心耿耿呢?
“抗投献”的思想,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如同瘟疫一般在士林中弥散开来的。
反正金花银收上去,也只是饱了皇帝一人的私囊。
那还不如不收,截留下来,或是投入地方,或是……落入私囊,说不定疏通疏通,本官就升了。
等本官升上去以后,肯定要为民请命,造福苍生!
这种思想,无疑是扭曲的,是病态的,但它却成了整个官僚系统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朱由检一笑,那就来吧,两天后正逢三、六、九常朝。
让我看看这天下乌鸦,到底谁更黑!
殿中看到朱由检这么长时间不说话,气氛凝重无比。
王体乾和司之礼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连周钰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她担忧地望着朱由检,却不敢开口。
朱由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这内帑,岁出如何呢?”
行,收入低我认了,一年去掉逋欠,大概也能有七十五万两左右入账。
接下来,再看看一年能结余多少吧。
王体乾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完全不敢小觑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君了。
“回禀陛下,内帑用处,主要有内使、宫女、在京武臣勋贵俸禄、以及召商买办等各项固定开支,年约五十万两。”
“其外,则是军功赏赐、诸王、后妃、公主的礼仪封赏等各项不定额的开支。”
朱由检又沉默了。
他今晚沉默得实在太多次了。
一年固定开支五十万两……
戚家军一名普通军士,一年的饷银是十八两。
那只要从这里省下十八万两,就足以在京畿左近,承担一支万人规模戚家军的年饷!
这笔账,必须算!这个家,必须当!
开源,节流,他暂时还不敢在外廷放开手脚。
因为吏治不清,任何良政都可能演变成弊政。
但这内官体系,倒是可以尽快开搞了。
朱由检心下一松,只要想定了思路,接下来,就看怎么执行了。
这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明赏罚、定制度、抓典型、立规矩等老生常谈的手段,甚至用不到什么惊世骇俗的现代知识。
他抬头摆摆手,示意司之礼先行退下。
而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王体乾,语气温和地问道。
“体乾,起来吧。”
“你对如今大明国势,怎么看?”
【本章史料】
1.皇庄2.7万顷并非完全真实,来自历史大佬推演。
在正德时期最高峰7.6万顷。然后就爆发了北直隶的刘六、刘七农民起义。
在嘉靖时期,夏言奉命清查皇庄,有《勘报皇庄》疏,请退后大约3.75万顷。
到了崇祯年间,大佬推测应该是2.7万顷了。我信大佬~
2.皇庄有说废除了实管,类似宗藩禄田,只收税不实管,也就是地方官员把税收上来,划一部分给你皇帝老二。例如万历封给福王的两万顷就是这种。说是两万顷,其实只是拨给46000两,并不是真的给天地。
3.但皇庄也有说仍是实管的,如嘉靖年间官员奏报称希望“皇庄分地于民”,但嘉靖“不报”——就是不鸟的意思。
4.最后我决定采信实管这种史料,倒不是他更可信,主要是我想写一写皇庄,这个应该很有意思,印象中没见明穿小说写过。
5.最后,关于地租,40~60%都有,一般来说就是压在农民会死又不会死的边缘,这个比例从明到解放前都是一样的。
6.字数不够了,其余如金花银逋欠、文官“抗投献”等资料我就不列了,都是真的,是我杜撰的话我会说的。
第15章 朕的规矩就两条
烛火通明,将新君朱由检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高大。
他端坐于御榻之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那个战战兢兢的身影上。
王体乾,司礼监秉笔太监,曾经在宫中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
“王体乾。”朱由检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奴婢在。”王体乾一个激灵,连忙应道,声音干涩。
“朕问你,这天下,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又是这个问题!
王体乾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昨日,门前的小太监来回话,新君也是用同样的问题问了魏忠贤。
魏忠贤的回答,显然没能让这位新君满意。
现在,这个问题又轮到了自己。
他清晰地感觉自己脖子上的寒毛根根立起。
这是一个决定生死的考验。
说好话?粉饰太平?那是找死。
可要是说实话……
这大明的天下,千疮百孔,问题堆积如山,从何说起?又该说到什么程度?
说得浅了,是敷衍,是欺君。说得深了,会不会触怒龙颜,引火烧身?
就在王体乾心念电转,喉头滚动,正准备捡一些不那么要命的事情开口时,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慢慢想,想好了再说。”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昨日,朕也问过魏忠贤。他的答案,朕很不满意。朕希望,你的答案,能让朕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轰!
王体乾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新君这是在告诉他,别想学着魏忠贤那套和稀泥,也别想用那些陈词滥调来糊弄他。
他要听的,是真话,是猛料!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体乾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今天这个坎,迈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迈不过去,魏忠贤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他想到了今日去接管东厂时,那些魏忠贤的旧日下属,是如何谄媚,又是如何地将魏逆弃之敝履。
他想到了自己在东城那座豪奢的宅邸,想到了从族中过继而来,传承香火的儿子。
不能死!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的恐惧和侥幸。
他猛地一咬牙,将心一横,伏下身子,沉声道:
“奴婢……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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