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1节
卢象升心中微微一跳,继续道:“又军国所需皆仰赖永平一府,倘若此地突发天灾,又当如何?”
“是故此乃侥幸之策,并非万全之法。臣以为,今日之策,当以两万马骡之三百六十万束为当前之务,而以十万马骡所需之一千八百万束,为未来之谋!”
他跨前一步,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臣所计,当以永平为主,岁征三十万束,就地采买三百万束。”
“再以河间府为辅,其额田八百三十万亩,远胜永平,岁征马草六十七万束,就地可买一千三百六十万束。”
“如此,便有一千四百五十七万束矣,其余不足再从顺天府征买即可。”
“如此,远近相合,提前筹谋,方能有备无患。”
朱由检终于抚掌赞道:“善。能够着眼未来,不谋一时,确是谋国之策。继续说。”
得到肯定的卢象升心中稍定,拱了拱手,继续抛出自己的第二个要点。
“然而,此仅为买草之策,于国用开支,仍是重负。”
“按当前时价,辽西马草每束高达五十文。”
“然臣自大名府一路行来,民间草价不过五文、七文,至多十文而已。其中近四十文,皆耗于转运与各级胥吏之手。”
“臣以为,当以永平府专供山海关,陆路转运,每束耗费不过二十五文。”
“而以河间府之草,就近下天津,以海船分供给宁远、锦州,则耗费可降至十二文。”
“如此,若以当前两万马骡计,却不需黄运泰所言十八万两,而只需六七万两即可。”
“纵使他日按十万马骡计,岁出之费亦不过二十万两以内即可。”
(附图,红色线是北运河、永定河、卫河这几条主要的河道,不是全年通航的。
(天津则是日常给关外转运粮食的基地,这条路走海运已经运行很久了。)
他说完,第二次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却如同没有察觉一般,只是看着地图赞叹了一句:“多方筹措,精心算画,可以称得上贤臣了。”
卢象升咬了咬牙,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把话说得更透一些。
“陛下,前蓟辽总督杨公所言之马草四弊,曰时价不公,曰富免贫当,曰倍价购草,曰官侵民逃。归根结底,不过‘吏治’二字而已!”
“臣若到任,只需细细查访,纠其首恶,杀鸡儆猴,不出旬月,便可肃清此弊。”
他顿了顿,终于试探着说出了那句关键的话。
“然,若臣有朝一日离任,终究世易时移,人亡政息,难免贪腐再起。”
“胥吏之弊,在地方之中,恐比官员之弊更为难办。”
朱由检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此言有理,一时之治易,万世之治难。确实如此。还有吗?”
不在乎胥吏吗……
卢象升心中有些不甘,又继续开口:“此外,各地田额皆乃万历年间黄册定数。数十年来,人口滋生,侵占军屯,开垦滩涂,其实际田亩,早已远超旧数。”
“是故各地岁出马草,远比臣所估计来的乐观。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朱由检的脸上,一不小心没忍住笑容。
他就势哈哈一笑,说道:“好事,好事啊!如此,便不必担心太过劳民了。”
也对清丈没有兴趣吗?
卢象升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继续开口:
“陛下,除此之外,农夫开垦,多墨守成规。若能在地方兴农教事,推广良种,再辅以兴修水利,开垦部分稻田,则田产必然增多,马草亦能随之增多。”
他说到这里,仿佛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咬了咬牙,忍不住违背自己务实的原则。
居然在未经调查时,便说出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数字。
“清丈田亩与兴农教事两相叠加,或许单单永平一地,每岁便能出产马草……六百万束!”
“好。”朱由检依旧只是点点头,惜字如金。
这一个“好”字,听得卢象升整个人都不好了。
卢象升到此时,已经有些失落,却强撑着将准备的最后一个钩子说完:
“陛下,马草价低之时,多在麦收之后。”
“此时诸河汛期已过,最合船运,又兼漕粮北送之船将要返航。”
“若能借此空船,征收顺天府之马草,经漕运至天津……则别说十万,便是养马二十万,亦非难事!”
朱由检听完这话,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卢象升心中一喜,果然,还是要从军国之事入手吗?
少年天子啊,果然……
却没想朱由检看着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就笑得朱由检前俯后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卢象升被这笑声搞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恼火从心底升起,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终于,朱由检的笑声停住了。
他直起身,走到卢象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卢卿啊……”
朱由检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幽幽开口道。
“你不诚啊。”
卢象升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难道……?
只听朱由检淡淡开口:“朕今日召成卿、王卿入见,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此天下是否已到了该革弊之时?’”
“朕看,这个问题,倒是不用问卢卿了。”
卢象升眼神一亮,拱手就要作答:“臣……”
“你是不必答这个问题了。”朱由检却将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细细道来:
“其一,你言十万、二十万之数,是在试探朕有否平灭辽东之心,又对这桩军国大事,预期到了何种地步。”
卢象升的脸色瞬间一僵。
朱由检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你言离任后贪腐再起,是在探究朕有否澄清吏治之志,而此‘吏治’,又到底是治标,还是治本。是到官员,还是通到胥吏。”
卢象升内心,已有些汗颜。
朱由检语速开始加快。
“其三,你言漕运空船之事,是在试探朕是否有整顿漕运,乃至变通漕运之心。”
“其四,田额不实,是在试探朕是否有清丈天下田亩之心!”
“其五,所谓兴农教事,是在试探朕是否愿在北直隶,再行农耕之事!”
朱由检说到这里,将完全摊开的五根手指在卢象升面前晃了晃,戏谑地问道:
“怎么?卢卿是以为朕没有读过《潞水客谈》,还是以为朕不知徐贞明、王应蛟、左光斗、徐光启诸公之事?”
一连串的名字,如同连珠炮一般从年轻天子的口中吐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段朝堂的往事,一番改革的艰辛。
卢象升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尴尬地拱手道:“臣……臣不敢。”
朱由检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再看卢象升,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回御案之后。
当朱由检缓缓坐上宝座之时,整个大殿的气氛仿佛都为之一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殿中的臣子。
明明还是那张十七岁的年轻面孔,可卢象升却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成熟与威严。
是天子威压带来的错觉吗?
还是帝王之家先天早熟?
可是先帝初登基时,也未曾有如此气势啊!
“卢卿,年轻人当有朝气,往后还是开诚布公一些吧,不要学官场前辈,作此中庸之举。”
话音落下,不带一丝波澜。
卢象升呆立当场,心中后悔不已。
唉,昨日拜访老师时,老师说什么‘新君年少,心思难测,当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言’。
结果自己画虎不成反类犬,搞成了这四不像之举。
这下,恐怕是弄巧成拙了。
朱由检心中好笑。
二十七岁的卢象升啊,还真是稚嫩得很。
他淡淡道:“算了,先把马草一事说完吧。”
只听朱由检继续说道:“你的方案很好,但朕还得补充几点。”
“你说民间自用马草,三分之一用于烧火。”
“但你还未到任,恐怕不知永平府滦州盛产煤炭,此地两斤煤仅值一文。”
上一篇:这抗战也太真实了
下一篇:神话红楼:从箭术开始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