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2节
“永平百姓,用于炊薪的马草,未必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卢卿推断,到任后还要再做修正,这是其一。”
卢象升尴尬地拱手道,“臣明白了。”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开口:
“惜薪厂新作一物,名曰‘蜂窝煤’,取煤末与黄土混合而成,其热值、耐用皆胜于原煤”
“初步估价,同等热力下,其价不过煤炭三一之费而已。”
“此物打造之法甚是简单,你到任前,可去司礼监领取样品图纸,到任后试做一下便知。”
“此物一出,百姓用于烧火的秸秆,恐怕还要进一步骤降。”
朱由检的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其三,朕已密令总兵马世龙,督麾下六千骑,候于通州。”
“只待卜失兔与虎墩兔憨在漠南决战,便于背后突击虎酋。”
“此战若定,则漠南诸部,当为我大明禁脔矣。届时,你大可使银钱,从口外指买马草,既得实利,又可施恩,一举两得。”
卢象升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会,片刻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
“陛下明察秋毫,洞烛万里,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大略上定乾坤,臣……班门弄斧了。”
那蜂窝煤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向口外诸部购买马草、永平盛产煤矿二事确实是他未曾想到,却又切实有用的法子。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卢象升勉强一笑,语气中全是强装出来的振奋:
“臣这便回去准备,三日之内,必至永平,赶在入冬之前,先解辽西燃眉之急!”
——快走快走!再不走,皇帝想起来我刚刚窥探圣心的事就完了。
“不急。”朱由检却摇了摇头,“再等两日,参加完朕的第三次日讲再走也不迟。”
他看着卢象升,微笑着问道:
“难道,卢卿就对那个问题的答案,不感兴趣吗?”
那个问题!
卢象升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老师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新君年少,心思难测,当谨言慎行,多看,多听,少言!”
可……
可是!
他猛地抬起头,胸中些许犹豫尽数蜕变,转而成为满腔的豪情与孤勇!
自己十年寒窗,五年宦海,所求为何?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这金殿之上,一抒胸中抱负,为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寻一条出路么!
天下之问,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想到这里,他眼中的挣扎与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澄澈如洗的坚定。
卢象升对着御座,长揖及地,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臣,卢象升,正欲请答此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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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世间事,最怕不过认真二字
——臣,卢象升,正欲请答此问!
卢象升话音刚落,朱由检便轻轻一拍御案,说道:
“好!答吧,让朕看看你的才具如何”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
将初见天颜的激动,君前奏对的敬畏,还有窥探君心的后怕,尽数压抑下去。
入京一路来的所思所想,与为官五年所见所闻,此刻尽皆浮上脑海。
“陛下,大明如今弊端丛生,或曰吏治,或曰财税,或曰边事,或曰民生,千头万绪,盘根错节。”
“臣不敢妄言天下,请先陈臣治临清仓、治大名府二事。”
“如此以小见大,则此问自明。”
朱由检扬了扬眉,身子略微坐直了些。
他身处九重深宫,最缺的便是一线的情报,最想听的,便是这些来自地方的实操经验。
对于他来说,从来不缺手段、方法,最缺的始终只有信息、真实的信息而已!
卢象升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殿中缓缓回荡。
“臣接手临清仓时,其按例岁征山东、河南本色米麦十万余石,以备荒年。”
“每石粮食,派银八钱,佥派地方大户籴买上纳。”
“然地方官府,多以灾荒为由,推托征收;民间大户,亦畏避买运,百般推诿。”
“自万历四十二年至天启二年,九年之间,竟拖欠达四十四万石,占了岁额的一半有余。”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
“臣到任之后又能如何呢?九年之累,甚于重峦,也只能先清旧账,再图新事。”
“是故臣先将历年交付籴买却未见粮的三十五万两白银先行追还,以作国用。”
“而后才专门督促天启二年往后的本色征收。”
“其中清查贪腐,追比银两等事,说来虽难,却也只需认真去做,便总有成效。”
卢象升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声调略高。
“然则,这难道是臣做了何等了不得的事吗?”
“国朝规制如此,法度俱在,臣所作所为,其实不过是恪尽职守,重拾旧规罢了!”
“可为何,仅仅做此循吏旧事,考评便能称上上呢?”
朱由检沉默不语。
时代不同,其情况也不同。
在后世的地方政府中,KPI考核追逐的是“增量”,是创新,是发展。
可对于如今的大明而言,别说谈增量,就算是谈存量也是艰难无比。
仅仅是恢复存量,将国家机器的状态恢复到明初的水平,甚至只是恢复到张居正改革时的状态,便足以让这个王朝苟延残喘,度过小冰河期的前期灾荒了。
只是……
谁又能想到,命运给这个末世王朝开出的剧本,是连开十八把灾厄呢。
老天爷!狗庄啊!
卢象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臣今年三月转升大名府知府,到任之后,方知大名府与临清仓并无二致。”
“税赋常年亏欠,百姓流离失所,而定额的税赋又被层层摊派到余下的民户身上,如此循环往复,民不聊生。”
“臣从清理冤狱入手,积攒威望,又稍清投献、追缴亏欠,亲督耕作,这才让地方稍稍恢复了些元气。”
“若非陛下相召入京,臣今年的考评,恐怕又是一个上上。”
他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眼中满是真实的困惑。
“臣虽二十登科,然馆选不中,京官不选,只能外放地方,自问并非才智卓绝之辈。”
“这五年所行所事,到头来,不过认真做事而已。”
“可国事为何到了如今,竟只需认真二字,便能称上上?陛下,这难道是对的吗?”
朱由检凝视着阶下的卢象升,从他的眼眸中,他看到了真诚的发问,看到了一个实干家最朴素的迷茫。
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息,却并不说话,只是示意卢象升继续。
卢象升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接着说道。
“臣外放四年,历仕地方,若要回答陛下‘大明之弊’一问,臣所思所想,只能是这‘认真’二字。”
“地方也好,粮仓也罢,常年拖欠,拖着拖着,便等来了朝廷的蠲免和改折。”
“只是如此往复,谁又会再去较真呢?”
“在地方上,宽免钱粮便能得一个爱民的好官声,又能与地方士绅诗酒唱和,何乐而不为?”
“又何必非要去强作恶人,得罪乡里官宦?到时候一纸奏疏入京,前程折损又是何必呢?”
“只需日常收收常例,等到考选之时,使人往京中送些节礼,打点一番,岂不比在任上认真做事,胜过百倍?”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双目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臣……臣本次奉诏入京,过临清之时,曾私底下寻相熟驿卒相问……”
“离任不过半年而已,如今的临清仓……几乎又故态萌发了!”
“臣夙兴夜寐,披肝沥胆,四年心血……到头来,却终究也不过是浮光一现而已!”
他说完,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拱手告罪:“陛下见谅,臣失态了。”
言罢,便抬起袖子,匆匆擦拭了一下眼角。
朱由检怅然不语,一段记忆不经意附上脑海。
“凭什么这个项目以后就归属他们BG?”
“架构调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调研,立项,研发推进,市场商业化,哪个不是我一个人带队做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当初甚至连数据都不愿意给一份!现在鸡开始下蛋了,一句轻飘飘的架构调整就交代了吗!”
“你和我吼有什么用!我说话算话吗?我又算个屁?!你不服气你下次大例会的时候吼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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