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7节
和四大天王有五个一样。
九边其实有十五个……
只是其中有五个是陕西军镇,路途遥远,估计还要十来天才能赶到,是故目前才只有十镇精锐到此。
他的目光在几叠案卷上逡巡片刻,最终,拿起了最左侧那堆,属于辽东镇的答卷册子。
封皮上,是徐应元清秀的字迹——《辽东镇贪腐情弊总结》。
是的,这次考试,或者说这次“摸底”,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贪腐”!
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
看不到问题在哪里,又谈何解决问题?
前世,他深度参与过一个世界百强公司的改革项目。
总部外派,空降地方,面对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关系网,如何破局?
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地破局!
将所有人分隔开来,各自填写,单独谈话,将“囚徒困境”的效用发挥到极致。
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为了自保,也为了邀功,自然会或多或少地吐露真情。
将这些材料汇总起来,情况即便不能说百分之百真实,也已是十之八九了。
封建帝王,耳目闭塞是常态。
但解决的办法,又何曾缺过?
只是自古以来,多数帝王养于深宫妇人之手,少于历事,天生便是尊贵荣宠,这才只会倚重厂卫这种非常规的手段来打破信息壁垒。
而他朱由检却不同。
他有太多手段来操弄这些古代人了。
论贪腐……这大明1627还能有后世精巧?
朱由检坐直了身体,将册子轻轻展开。
来吧,让朕看看,这发下去的军费,到了军卒手里,到底是七成、五成,还是一成!
……
册子是徐应元总结过,内容精要,朱由检很快便看完了。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起。
徐应元的能力还是差了些火候,总结出来的内容虽然到位,却还是有些杂乱无章。
逻辑能力不行啊,这个员工……
朱由检放下册子,又从原始的答卷中抽了四五份出来,对照着简单看过,然后在脑海中按照自己的逻辑,将这大明军头的贪腐手段,重新归纳整理。
第一类,最为直接,也最为普遍:贪污军饷。
大明的军饷名目繁多,有固定的月粮(即固定工资),有出征时的行粮(即打仗、轮班时的绩效工资),有补贴饭食的盐菜银(即餐补),有征兵时一次性的安家费,还有购置军服、军靴的皮袄银。
养马的军士,更有马草、豆料等补给,其中又分本色和折色两种赔给手段。
林林总总,极其复杂,也为上下其手提供了绝佳的土壤。
就拿最简单的月粮来说。
辽东镇的一名普通步兵,名义上月粮是一两八钱,但这工资里还包含了实发每月口粮五斗米,折算为四钱银子。
若将这五斗米按照辽东此时的市价折算,其实能值六钱银子。
这就多了二钱的差价了。
也就是说,一个大头兵的理论月薪,高达二两!每天将近70文!
这个工资,几乎与京城里手艺精湛的印刷匠人一个档次,如何不能算高薪一族?!
但名义工资和到手工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后世工资都是要扣税的,而我大明自然也要“扣税”。
一两八钱的月粮还没到手,先要被扣掉四钱,理由是给你发了五斗米作为口粮。
可这五斗米市价明明值六钱,结果只扣你四钱,完全是仁政啊。
可是这“仁慈”地发下来的五斗米,可是在百里之外的粮仓,需要军士自己去领取。
身强力壮的,自己去背回来。
可五斗米换算成后世的单位,接近一百斤,一来一回,人就得累个半死。
体弱些的,就只能雇佣车马去搬运。这一来一回,车马的费用,和米价也差不多了。
折腾到最后,这五斗米,其实也就是一斗米、二斗米左右。
没关系!
大明还给我们留了一两四钱呢!加上米,也还有一两五钱!每天50文钱!
这也是桶匠、蔑匠的工资!凑合一点,一家人在辽东也是能勉强度日的了。
天真啊,朋友!
剩下的一两四钱,不等到你手里,军头们就要直接扣掉二钱。
加上大米,算一两三钱,每天43文钱!
你的阶级又要滑落了朋友,去和京城力夫坐一桌吧。
到这里,每月1.3两,除以1.8两,实发居然还有七成二?
大明陛下圣明仁慈啊!
而配发军马的骑兵,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更惨。
养马比养人更贵。
将领们克扣马草银、马豆银,导致马匹瘦弱不堪,战马饿死的报告每日都有。
更惨的是,战马死了,还要马兵自己掏钱赔偿。
一匹战马折价六两,一个单兵根本无法支付,便由一整个队的所有马兵共同摊派赔付。
至于其他的行粮、皮袄银、安家费等等,情况大同小异,克扣后的实发比例,基本都在七成到八成之间。
看起来,似乎还不错?
朋友,你忘了,人,才是最宝贵的耗材啊!
所以比起军饷,第二大类问题更为严重。
——那便是是占役!
军将们侵占屯田,瞒报荒地,然后驱使麾下的兵丁为自己开垦耕作。
这些兵丁的待遇,比地主家的佃户还要凄惨。
地主老爷手里毕竟只有皮鞭和棍棒,如果命好一些,或许还有个讲点“仁慈、王法”的地方官。
可军爷们手里拿的,是明晃晃的刀把子,军户逃亡被抓到,可以直接处死的。
跑都跑不了的肥猪,不狠狠宰割,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种田只是小道。
杏山、宁远这些靠海的地方,军将会让兵丁出海捕鱼,每个月必须上交一千斤,每斤折价十文,交不够的,就自己拿钱来补,俨然一方鱼霸。
不靠海的,就去山里捕猎。
连猎物都没有的,就去深山老林里采挖人参。
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既要参加训练,又要为长官的私产经营生计,简直是六项全能。
现代牛马看了都要留下感动的泪水。
第三大类,则是各种稍显高端一些的操作。
比如倒卖军粮,将朝廷拨下的粮食卖掉一半,中饱私囊。
比如在马价上做文章,将从口外的蒙古商人那里用三两一匹买来的劣马,虚报成八两一匹的上等战马。
比如向自己控制下的各个边台、墩堡,收取每月五钱银子的“保护费”。
再比如,放高利贷。
朝廷粮饷偶尔发放不及时,兵士断粮了怎么办?
没关系,长官借钱给你!
利息不高,先用你的妻儿老小做个抵押就行!
奏疏上那些“兵士卖儿鬻女为生”的惨状,竟然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样被自己的长官逼上绝路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长官都这么做。
一些聪明的长官,会有自己惯用的“白手套”,借贷、催逼都通过商人进行,自己绝不亲自下场。
至于吃空饷,反而是这些手段中,技术含量略高一些的。
辽东因为战事频繁,朝廷管得严,军将们也怕打仗时没有帮手,轻易掉了脑袋。
所以,家丁是绝对足额足饷,甚至还要在朝廷编制之外,自己再掏钱多养一些。
普通的营兵也不会胡乱吃空饷,而是用步兵的名额,去领马兵的粮饷;用马兵的名额,去领家丁的粮饷。
纯粹的“幽灵兵”数量,反而很少。
彩!
当真是大彩!
彩了你个喜马拉雅山!
朱由检放下手中的答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龙椅上,脸上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反而全是满足,甚至是……欣喜。
愤怒吗?为什么要愤怒?
这全是好消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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