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8节
天下之事,不患不能,而患不达;不患不达,而患不察!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存在问题,而是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如今,所有的脓疮,所有的烂肉,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病根找到了,开药方还会远吗?
他完全有信心一点点,逐层剥离,慢火乱炖地将这些乱象一一终结掉。
而更好的消息是——
明军就是拿着这样的待遇,吃着这样的粮,受着这样的气,居然还能打了若干场硬仗!甚至到赌国运的松锦之战时,还能打得黄台吉尽起族中青少!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再没有比眼前这些答卷,更能证明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固然,这些问题根深蒂固,想要根除,难如登天。
但作为一个在后世干了十几年实事的快刀手,他最不怕的,就是解决问题!
朱由检重新振作精神,拿起了其他边镇的册子。
天下军头们的手段,其实大同小异,只是因地制宜,呈现出了各自不同的“特色发展方案”。
陕西分公司,因为边境战事相对稳定,其盘剥的数额,要比辽东分公司更大一些。
实发金额一般在六成到七成。
易州分公司,这种纯粹的内地军镇,则是盘剥得最狠的。
军卒们居然只能拿到五成五左右。
而原本勇卫营的那些军将,大多出身京畿周边的卫所,这里的发展模式就更加独特了。
卫所里有一种“买闲”的说法。
每个月交够了份子钱,你就可以不用来参加训练,自己出去做生意赚钱。
交不够钱的,才需要回来“训练”。
而所谓的训练,也大多是修建工事、耕作田地之类的劳役。
份子钱是多少呢?
通州卫所价格最为厚道,令京畿之中津津乐道!
步兵200文/月,骑兵300文/月。
步兵不谈了,这骑兵交完钱就可以带着马去跑长途了。
这生活方式,和后世的出租司机又有什么区别?
此外,京营还有一项特殊生意,称之为“军器包揽”。
凡是箭矢、兵甲、战车等军备,不走官方渠道,而是由勋贵和军头们分包给相熟的商人去采买。
至于采买来的东西能不能用,好不好用,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反正勋贵们满意了,军头们满意了,文官们满意了,连兵丁们也满意了。
一次赢四次,那就是四赢!
宣府、大同分公司的特色,则是依托张家口,与口外蒙古的走私贸易。
有趣的是,蒙古贵族们需求量最大的货物,反而不是铁器,而是来自南方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奢侈消费品。
难怪历史上你们被林丹汗打得跟狗一样!朱由检看到这里,忍不住心中一翻白眼。
至于东江镇分公司,其业务范围更是广泛,走私、伐木、渔业、甚至侵占朝鲜的土地进行开垦,无所不包。
不错,不错!
朱由检将最后一本册子合上,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
我大明,蒸蒸日上啊!
每个分公司都有自己的核心竞争力,都有光明的未来。
好一个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朱由检抬起头,重新望向殿中的军校们。
眼光之中全是满意。
——这投名状,老子收下了!
第140章 五斗之约,公侯之赏
大殿内落针可闻,一百多名遴选出的精锐军将垂首肃立,气氛庄严肃杀。
曹变蛟站在队列中,只觉得自己口干舌燥,额头青筋砰砰直跳。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十六岁那年。
“变蛟,去,割下首级。”叔父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遵令跳下马,走到那具尸体旁边,抽出了腰刀。
第一刀下去,只砍断了半截脖子,惨白色的骨节卡住了刀刃,
旁边一个老兵痞笑着说:“曹哥儿,把刀横过去,斜着一压就是了,可不兴用砍的!”
他装作没听到,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刀。
这一次,脖颈喀嚓一声应声而断。
可这人才刚死透,腔子里的血“噗”地一下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
就像是……就像是抹了盐巴的西瓜,吃得只剩西瓜皮后又放了一夜的味道。
又甜、又咸、还有一股子强烈的腥味。
后来,那颗首级被当时还是队官的叔父交了上去。
再后来,捷报上传,那颗首级成了游击大人的战功。
又不知怎么的,他这个只砍了个人头的伍长,被提拔成了队官,而他的叔父,则成了把总。
又过了几年,他成了把总,叔父成了游击。
而原来那位游击大人,却被熊爷(熊廷弼)一纸弹劾拿下了。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
思绪间,前方的队列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曹变蛟猛地回过神,微微抬起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龙袍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是陛下!
他心中一紧,立刻又把头低了下去。
却听听一个清朗而温和的声音在队列前方响起。
“孙应元,你这字是拿脚写的吗?抓紧练一练,朕看得眼睛都要瞎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还有孙应元那瓮声瓮气的尴尬回话:“是……是……陛下,末将回去就练,回去就练!”
曹变蛟紧张地咽了咽发粘的唾沫,心跳得更快了。
他在刚刚的答卷里,几乎将自己知道的军中弊病写了个遍。
有些他自己、他叔父做过的事情,他略微模糊一下具体地点,也写上去了。
空饷、冒功、克扣马草、倒卖军械、杀良冒功……
如果自己不写,万一别人写了怎么办?
如果别人不写,只有自己一个人写了呢?
陛下这就要开始请查追问了吗?今晚回去要不要给叔父寄一封信,提醒他小心一点?
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震荡起伏,让他焦虑无比。
“左良玉,你这张红脸,快赶上庙里的关公了。”陛下的声音朝着这边来了,“但关老爷可是能读《春秋》的,你这十个字里倒有八个缺胳膊少腿,这不太行吧。”
“末将,咳……必定认真学字,下次一定……”左良玉尴尬得脸更红了。
曹变蛟忍不住又抬起了一丝眼皮,在人缝之中,他只能看见皇帝龙袍的一角。
“黄得功,你这把大胡子养得不错,卷子也写得不错!”
“吴芳瑞,你最近的校阅排名有点下降啊,月考前能追回来吗?”
“谢友鹏,听闻你媳妇给你添了个大胖小子?高伴伴,给他封几枚金背钱,让朕也沾沾他的喜气!”
“朱成业……”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逐渐靠近。
他和每一个人都亲切地说了几句话,或调侃,或鼓励,或关心……
大殿里沉寂了半个多时辰的压抑氛围,竟在这三言两语间,逐渐变得轻松、热络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脸上神情缓和,时不时还发出一阵阵哄笑。
突然,曹变蛟感觉身前的人影散开了。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皇帝!
曹变蛟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握成了拳。
朱由检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陛下虽然射术不咋样,但力气还是挺大的。
“可以啊,曹变蛟。”
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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