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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196节

  史可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没有。陛下亲自下令,将此三人的所上策论,尽数焚毁了。”

  “什么?”众人皆惊。

  史可法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道:

  “陛下只说,‘小儿辈年轻气盛,道理未通,但心是好的。为免徒惹是非,还是先将文章毁去。待他们经历世事,再来阐发自己的道理也不迟’。”

  亭中一时无言。

  夏允彝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感佩之色:“陛下关怀臣子之心,竟至于此……可谓仁厚。”

  众人心中皆是一热,不约而同朝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齐声道:“陛下仁厚。”

  短暂的沉默后,蒋灿又追问道:“那英国公之子张之极,和前锦衣卫指挥使之子骆养性呢?这二位,一位是勋贵,一位是大汉将军,为何也能参与这场查调?”

  这个问题,史可法便答不上了。

  这时,李若链倒开了口。他作为京师地头蛇,虽然也是刚刚回京,但消息却远比这些外地来的士子灵通。

  “此事,我倒从一些本地朋友那里,知道一二。”

  他放下酒杯,说道:“这张之极与骆养性二人,也并非凭空入选。”

  “他们各自上了两篇公文,分别是《京师赌博疏》和《京师盗贼疏》。”

  “这两篇公文,虽未在京师新政第一期中施行,但其中查调之详实,论证之严谨,也算是上乘的经世之文。”

  “只是,这两篇文章传抄甚少,远不如薛国观的《修路疏》那般人尽皆知罢了。”

  “不过我兄长在翰林院中,侥幸有抄得一份,我也读过,下次聚会我带来与各位共赏。”

  听到这里,张采已是窘迫之极。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郑重地拱了拱手。

  “是我浅薄了。竟以此片面之言,妄论他人,此乃我之过也。”

  他认错极快,神态坦然,众人见状,非但没有笑他,反而更添了几分敬重。

  一场小小的争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众人又闲聊了几句,交换着各自零碎的情报,将新君登基以来的种种举措,互相盘了一遍。

  从第一次日讲的“孔子为何取仁”,到第二次日讲的“大明之问题为何”,再到这一次的“华夏两千年治乱循环”,一条清晰的脉络,渐渐浮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这位年少的君王,哪里心中有惑方才发问?

  分明一开始心中便藏着一幅宏伟的蓝图。

  如今的每一步,不过是将他胸中的丘壑,一步步引导、展现给天下人看罢了。

  蒋灿是刚刚入京,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完整的脉络,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圣人谋国,如善弈者,落子无声,然则风雷已动。”

  诸人听得此言,纷纷点头,干脆将会议章程抛之脑后,纷纷拿起酒杯,又共同浮了一白。

  张溥始终不动声色地听着,举着酒杯相应,目光却在每个人的脸上流转。

  差不多了,再聊就偏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诸位,闲谈暂止,我们还是按章程来吧。”

  “按陛下所言,欲答时代之问,必先澄清时代之问。对于这‘人地之问’,诸位可有见解?”

  此言一出,亭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激动、思索、跃跃欲试。

  片刻之后,史可法当先站起,对着众人一拱手。

  “这第一杯酒,便由我来领下吧!”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来,展示给众人。

  书页已有些卷边,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皇明贡举考》。

  众人顿时一阵疑惑。

  这本书,在场的举子们来说,几乎是人手一册。

  可它和“人地之问”又有什么关系?

  书中记载的,不过是科举的制度源流、历代进士的名录,以及历届会试的参考人数……

  等等?!

  会试人数?!

  几个反应快的人,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只有张名振和李若链这两位武举出身的,对此书不熟,还是一脸茫然。

  史可法见状,哈哈一笑。

  他展开书本,从夹页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而后“哗”地一下,在石桌上展开。

  “诸君,请过来一看!”

  那是一副这几日之中,诸生之间互相传抄的“折线图”。

  此图虽然新奇,但原理简单,几乎一说就会,但自制的折线图倒是他们第一次看到。

  横轴是“科次年份”,纵轴是“会试人数”,一条曲折的墨线,清晰地勾勒出了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来,会试参与人数的缓慢变化。

  这正是史可法所作的——《大明会试应试人数趋势图》!

  张采第一个看完了全图,但他眉头一皱,立刻提出了疑问。

  “不对。宪之兄,你这趋势,与陛下推演的人口增长并不完全一致。”

  “按陛下的说法,开国至今,人口至少增长三倍,尤其越往后,增长越快。”

  “可你这图上……开国初始增长极快,但到了中后期,增长反而平缓了。”

  张溥却摇了摇头,说道开口:

  “这个数据没错。”

  “因为历年乡试的录取名额,皆有定额,它并非与人口增长完全同步!”

  “国朝初时,战乱刚定,人心未附,是故应试人数增长较快。”

  “但……但此定额,确实是慢慢增长的!过往未曾注意,如今看来……”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竟也压不住那丝热切:

  “这定额似乎与人口增长速度……并不相符!”

  夏允彝兴奋地一拍手掌,接道:

  “正是如此!国朝中期至今,举人定额虽有增长,却终究是慢慢而行。”

  “而如今既已论证人口滋养之速,那这应试人数增长,就太过……缓慢了”

  夏允彝激动得嘴唇都在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万历四十六年中举,彼时不过二十二岁,是何等意气风发。

  但随后万历四十七年,天启二年,天启五年,连续三科会试,全都名落孙山。

  夏允彝有时候午夜梦回,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此生再难得中……

  其余在场之人,更都是张溥精心挑选的聪明人,到了这一步,谁还能看不出其中隐藏的关键?

  最终,还是心直口快的张采,一语道破了天机。

  “乡试及会试的录取名额,远远跟不上人口的滋长!”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颤音。

  “这天下的士子和官员,或许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亭中死一般的寂静。

  鸟叫声、湖水拍岸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彼此对视着,目光灼热,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个无比诱人,却又无比危险的念头,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生。

  最终,还是三试不第的夏允彝,颤抖着声音,第一个开口:“那……那我们,要不要……上疏?”

  “上疏!肯定要上疏!”张采立刻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但现在不行,光凭这个,还是太单薄了。”

  他转头看向史可法,急切道:“宪之兄,《乡试会序》之中,有记载历年各省的中举名额。若能将此补上,数据会更详实。我带了此书入京,回头便给你送去!”

  张溥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不行,这样还是不够。”

  “如今吏治贪腐,财税空虚,贸然提议增加官职名额,朝廷哪里拿得出钱粮来安置?”

  “再说,谁又能保证,官多了就一定是好事?我朝立国之初,便是吸取了前宋冗官之弊的教训!”

  “要增官,需先解吏治之弊,再解财税之弊,最后还要拿出办法,来解这冗官之弊。这三座大山,哪一座是那么好搬的?”

  众人被他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确实,官多扰民、冗官之弊,向来是士林公论,是政治正确。

  夏允彝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熄了大半,他遗憾地开口:“那……此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张溥看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情——有思索,有遗憾,也有像张名振、李若链那般,屏住呼吸,不敢开口的紧张。

  他的心中,一团火苗却在熊熊燃烧。

  众志可用!

  此等大事,此等时机,正是我张溥乘势而起的绝佳机会!

  他心中念头急转,已然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

  史可法却抢先一步,激昂地说道:“为何不上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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