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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199节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吴惟英第一个反应过来。

  恭顺侯吴汝胤去岁刚被追赃,名声不佳,再图京营总理是不太现实了。

  但扶一扶亲近的襄城伯,倒也是应有之义。

  他立刻道:“襄城伯老成谋国,若能总督京营,定能让圣上高枕无忧。国桢兄,我愿回家与我父亲分说一番!”

  李国瑞也连忙点头:“是极是极,我也去与父亲分说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徐允祯的身上。

  定国公府,才是他们这派勋贵真正的领头羊。

  徐允祯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新君圣贤,群贤毕至,襄城伯想要尽一尽忠心,也无可厚非。我回去,也会和家父提一提此事。”

  虽然只是“提一提”,但对李国桢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要的,本就不是一句确切的承诺。

  定国公府若反对,此事断无可能。

  定国公府不反对,此事便有可为。

  事情敲定,李国桢便起身拱手,笑道:“天色不早了,各位,今日便到这吧。”

  他话音刚落,吴惟英与徐允祯便顺势起身告辞。

  唯有李国瑞,还有些意犹未尽,他搓着手道:“哎,别急着走啊,这才哪到哪?咱们再打几圈,我感觉我这把牌好得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吴惟英头也不回的背影,和李国桢歉意的微笑。

  徐允祯更是连头都没回,只淡淡地摆了摆手。

  转眼间,亭中便只剩下李国瑞一人,看着自己那手绝世好牌,心痛不已。

  他抬头看向众人背影,有些想不明白。

  怎么这就都走了呢?

  往日里不都是打到半夜,然后直接在园中睡下的吗?

  ……

  夕阳的余晖,将定国公府的飞檐斗拱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书房内,檀香袅袅。

  定国公徐希皋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庭院中的一棵百年老松。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允祯走到父亲身后,躬身一礼,声音平静。

  “父亲,我回来了。”

第151章 陛下无子,社稷不安

  “父亲,我回来了。”

  定国公徐希皋转过身来,神色平静道:“说说罢,都聊了些什么?”

  徐允祯上前一步:

  “我等开了牌局,和其他勋贵子弟并无不同,都是先聊了陛下‘人地之争’一事。”

  随后他将各人的发言,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徐希皋静静地听着,直到徐允祯说完,他才缓缓摇了摇头:

  “也无甚出彩言论。”

  “无非是征伐、增产、开拓云贵河南等事,都是近几日京中老生常谈了。”

  “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说要亲自动动手的吗?”

  徐允祯摇摇头,说道:

  “至少牌局之中,无人如此说,都只是泛泛而谈罢了。”

  徐希皋眉头微皱:“后面又聊了什么?”

  徐允祯又将后面恭顺候尝试贿赂中官、襄城伯想要谋求京城戎政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一次,徐希皋陷入了沉吟。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宫内的线索,陛下登基确实断了不少。”

  “但陛下只下令处死了泄露宫禁之人,却并未深究……看来陛下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关起门来整顿内廷。”

  “恭顺候这个时候还贴上去,有点不明智了。终究是蒙古遗风,做事太不讲究章法。”

  徐希皋的评价一针见血,他抬起眼,继续考较儿子。

  “你对他们三人,怎么看?个人才具脾性如何?”

  徐允祯打起精神,将自己心中的判断说了出来。

  “武清侯之子李国瑞,过于计较牌局上的些许银钱,贪财小气,格局太小,当为下等。”

  “恭顺侯之子吴惟英,性情刚烈,但似乎略显急躁,可为中等。”

  “襄城伯之子李国桢,能言善辩,精于计算,口才了得,当为上等。”

  这是他每日打牌归来的例行考较了。

  然而,徐希皋却再次摇了摇头。

  “看人,不能只看一时一事。要看他的家风,看他的处境,要结合时事,综合起来看。”

  “你今日之见,比往日已深刻许多,但还是浮于表面。”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示意儿子也坐。

  “武清侯府中嫡庶不分,那李国瑞与他庶兄李国本素有龃龉。”

  “等武清侯一走,为了爵位和家产,这一系必定要出乱子。”

  “外戚终究是外戚,家风不严,故有此祸。”

  徐允祯微微颔首,拱手道:“孩儿晓得了,我定国公府必定尊嫡抑庶,绝不容此等乱家之风。”

  徐希皋满意地点点头,又继续说道:

  “至于恭顺候家,那才是真正的将门风骨。”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其先祖吴克忠、吴克勤,于土木堡随驾殿后,力战而亡。其后吴瑾、吴琮,又于曹石之变时,为护卫长安门,双双殉国。大明勋贵之忠烈,成祖以后,无出其右。”

  他看着徐允祯,话锋一转。

  “一时急躁,算得了什么?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真到了国家衰亡之时,真靠得住的,还得是这等看似急躁的刚烈之人。”

  “你评他为中等,是站在平日里看。但若站在今时今日的国朝大节上看,他当为上等。”

  徐允祯脸上微微发烫,父亲的这番话,让他看到了自己眼界的局限。

  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父亲,那您觉得,陛下所言的‘人地之争’,这时代之问,当真无解吗?”

  徐希皋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解,终究是有解的。”他缓缓说道,“征伐、开拓、增产,乃至陛下作势欲起的新政……若真能澄清寰宇,续上我大明百年的国祚,并非难事。”

  徐允祯忍不住追问道,“但百年之后呢?那推演百年以后可是有三万万人口,纵使吞并四边,又如何容得下如此之多生民?”

  徐希皋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别去想那么远了。百年之后,我固然不在了,你也肯定不在了。把眼前事做好,才是正理。”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你方才评李国桢为上等,其实也偏了。”

  “此子口舌便给,才干都浮于表面,看似精明,却不喜问下事,不愿做实功。长此以往,不过是下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罢了,成就终究有限。”

  这话看似说李国桢,却其实在点徐允祯本人了。

  徐允祯微微拱手,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受教了。”

  “你愿意改,就好。”徐希皋叹了口气,“你要记住,这位新君的眼光,比我们想的都要细。寻常的夸夸其谈,入不了他的法眼。”

  见儿子面露疑惑,他解释道:“你们只看到这人地之问,只看到这三次日讲,却没注意到,这经世公文是从何时开始推的,又是如何一步步引导诸位大臣去思考这些问题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道,“是八月三十日!是陛下登基后的第六天!”

  “所谓的人地之问,不过是最终结果而已,这经世公文才是陛下真正要抓住的东西。”

  “这事可不只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徐希皋又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厚厚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所有经世公文历次递上去后,陛下批改打回的所有版本,你要一个个从头读过。”

  “不仅仅要看最终公文,还要去看过程中陛下到底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又最终要抓住什么!”

  “明白吗?!”

  徐允祯恭敬地接过,沉声道:“孩儿今晚就读。”

  “不仅要读,还要写。”徐希皋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自己选个方向,也动笔写一篇策论,写好了,交给我看一看。”

  “啊?”徐允祯一愣,“父亲,我们不是说,先不着急吗?”

  “不着急,不代表不练手。”徐希皋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若真的时机来了,你文章写不来,事情办不妥,扶都扶不上去,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孩儿……明白了!”徐允祯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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