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00节
徐希皋这才满意,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继续考较:
“襄城伯一事,你怎么看?”
徐允祯定了定神,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京营整顿,势在必行。保定侯梁世勋怕是坐不稳这个位置了。”
“如今京中勋贵,有资格接手的,无非是掌着红盔将军的灵璧侯汤国祚,和掌着大汉将军的襄城伯李守锜。”
“灵璧侯虽说更合适一些,毕竟红盔将军本就是京营序列。但他给魏忠贤建过生祠,这是洗不掉的污点,陛下恐怕不会选他。”
“所以,孩儿觉得,我们顺水推舟,扶襄城伯一把,是合适的。”
“嗯,这番见解不错。”徐希皋难得地点了点头,“襄城伯的事,我会寻个机会,向宫里递句话。不过,此事成与不成,还要看陛下的心思,说不好。”
徐允祯见今日考较终于得了一些认可,胆子也大了起来,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父亲,陛下如今对我们这些勋贵,究竟是何看法?为何我们递上去的条陈,都如石沉大海一般?”
这才是所有勋贵最关心的问题。
勇卫营的整顿里,没有勋贵的位置。
英国公张惟贤建议考选勋贵子弟,陛下口头答应了,却又迟迟没有下文,反而在文官、厂卫那边搞得风风火火。
京营整顿的条陈递上去,留中不发。
赌博、盗贼两封奏疏,留中不发。
连几家积极一些的勋贵递上去的整顿京畿卫所,整顿边饷名额的奏疏,也是留中不发。
皇帝的态度,像一团迷雾,让所有的勋贵都看不真切。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无从下手啊。”
徐希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所以,襄城伯虽然急了些,但让他去探探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英国公家的张之极呢?他比谁都急,现在都混成什么经世五子了!”徐允祯忍不住道。
徐希皋看着儿子急切的样子,忽然一笑:“怎么?你也耐不住了?也想去答一答那天下之问?”
徐允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这等青史留名之机,孩儿确实……心痒难耐。”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徐希皋摇了摇头,“我说了,看人要看家风。”
“你以为张之极那跳脱的性子,是跟了谁?英国公年轻的时候,比他还要急躁。他们家一贯的家风就是如此,如出鞘之剑,锋芒毕露。”
“我们定国公府,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我们,还得再等等。”
徐允祯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地问:“那我们定国公府究竟在要等什么?”
徐希皋沉默了许久,目光深沉如海。
“眼下先等两件事。”
“第一,是看陛下如何处置丰城侯李承祚。此人在魏逆当权时,极力攀附,甚至上疏请赐魏忠贤九锡。陛下如何处置他,是可以看出一些东西的。”
“第二,就是看陛下什么时候,会真正开始考选勋贵子弟。哪怕不给兵权,京营、亲军、京畿卫所,总能让我们动一动,用一用吧?总不能让大汉将军的盔甲,都放到生了锈。”
徐允祯听完,更是泄气:“那孩儿如今能做什么?总不能每日出去跟他们打马吊吧?那群人里,可用之才寥寥无几,打不出什么花样来。”
“从明日起,不用去打马吊了。”徐希皋淡淡道。
“我已为你请了个散骑舍人的位置,明日开始,你就进宫去当值吧。”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不要争着出头,也别做最差的那个。把分内事做好,静静地等着便是。”
徐允祯还是不甘心:“那孩儿要在宫中,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头?”
徐希皋再次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阁楼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将他脸上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深刻。
“先等十月一日的大朝会罢,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二次大朝会。”
“这位新君做事只看实利,恐怕不是为了礼仪才开这场朝会的,否则也不会九月一场都没开了。递上去的关于朝会的奏疏也全都留中不发。
“恐怕到时候,又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要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极为沉重的词语。
“另外……”
“最好等陛下他……有了子嗣再说。”
徐允祯悚然而惊,猛地抬起头来。
徐希皋的声音变得无比干涩和沉重。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大明十年之间,连丧三帝。光宗皇帝一脉,身子骨又向来不佳。”
“若再有……不忍言之事,这帝位,就只能从神宗其他藩王世系中去选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皱纹迭起。
“到那时,人地之争,帝位之争,东林阉党之争,数火并发……这王朝倾覆,说不得便在眼前了!”
“父亲……何至于此!”徐允祯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也不希望如此。”徐希皋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但北京城里,英国公既取急,我便只能取缓。”
“若真有这万一之事,英国公下去了,至少还有我定国公府扶着。”
“一急一缓,如此方是制衡之道”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当然……”
“若真到了那不可挽回之时,我定国公府,自当与国同休,与这江山社稷共存亡。”
“允祯,为父已经老了,倘若真有那一天,这定国公府恐怕还是要你来扛起。”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别的不管,你只记住一件事就好……”
“你是中山王徐达之后!是成祖世系亲立的定国公一脉!”
“生死关头,切莫辱没了祖宗威名!”
“父亲!”徐允祯大惊失色,还想再说些什么。
“下去吧!”
徐希皋却猛地一挥手,厉声斥道。
“好好收拾一下,明日去宫里当值,莫要丢了我的脸,莫要丢了定国公府的脸!”
徐允祯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咽下,他深深一拜,躬身退了出去。
阁楼之中,再次只剩下徐希皋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在风中屹立了百年的老松,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年少时被一拳打中的地方,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张惟贤啊……没想到,你之教子,居然胜我一筹”
第150章 大明东厂注视着你!(这章免费,为10月6日误操作道歉)
卯时。
宫城东边的城墙底下,东安门往北,便是大名鼎鼎的东厂了。
大厅之左的小厅中,供奉着一轴岳武穆的画像,香火缭绕。
厅前是一面巨大的砖雕影壁,上面雕刻着狻猊、獬豸等镇邪猛兽,正中则是“狄公断虎”的故事。
大厅之西的祠堂里,密密麻麻地供奉着东厂历任掌印太监的牌位,祠堂前一座石坊,上书“百世流芳”四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讽刺。
此刻,东厂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掌印太监王体乾,身着一身蟒袍,端坐于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面色白净,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旬年纪。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上一杯热茶。
王体乾接过,漱了漱口,将茶水轻轻吐在脚边的痰盂里。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大厅之中,十二名东厂大档头,以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为号,一字排开,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人人垂首,不敢稍动。
大堂两侧,掌刑千户、百户带着十数名掌班垂手而立,身前的长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和笔墨。
王体乾身边的小太监往前一步,尖着嗓子开口:“将昨日所打事件,一一报上来吧。”
“子”字班的大档头膝行一步,叩首道:“回督公,卑职负责探看国子监与武学。”
“两地之中,多是传抄经世公文与大明时报,其中国子监生员,多在谈论增产、开拓之事。而武学生员,则多言征伐之事。”
他顿了顿道,
“另外国子监监生陆万龄被殴以后,求告国子监朱之俊,却无后文。”
“丑”字班的大档头紧接着道:“回督公,卑职探看京中各大同乡会馆。”
“春闱将近,入京士子日趋增多,如今约莫已有两千之数。”
“各人往来频繁,聚会不断,并不单单以籍贯相聚。其中,陕西籍的士子尤其受欢迎,各方宴请不绝。”
“此外颇有数人打算联名上疏,答一答时代之问,其中声势最盛者,乃是南直隶的张溥,眼下身边已聚起四十余人。”
王体乾闭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却没有说话。
“寅”字班的大档头额头贴地,不敢抬头:“回督公,卑职负责探看京中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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